如何为始皇崽耕出万里江山 第54节

哪些地方好种地，哪些地方能挖矿，道路理应建设在哪里不容易遭遇坍塌，如何将矿渣和修路结合起来……还有修筑能泄洪和灌溉的水利设施，林林总总治理和「开发」上党、野王地区的措施，从朱襄口中一一道来。

秦王不断点头，在木简上写下一些朱襄看不懂的文字。

这应该是秦王自己发明的速记标记，估计只有范相国看得懂。

秦王对朱襄态度越来越和善，除了朱襄自己的性格缘故之外，最重要的是朱襄因为快死了，不再隐藏自己从后世带来的知识。

秦国迟早会统一天下，他想为自家崽崽多做些许事。

打仗上的事他不懂，秦国也不缺人打仗。秦国缺的是告知秦王们在统一天下后，理应做什么事的人。

朱襄以上党郡为例，大言不惭地教导秦王，如何将这一块被魏赵韩三国抢来抢去，黎民们没有对任何一个国家有归属的群山包围的高地治理好，让这块地和这块地上黎民完全融入秦国。

修路尽管至关重要，但沉重的徭役让黎民没有了活路，就会反抗秦国。是以修路就要和致富结合起来，让黎民看见，这条路修建之后对他们也有好处，他们就会自愿修路。

农田、水利、矿产……在这些能给黎民带来好处的地方修建道路，黎民们越修路越富裕，肚子吃得越饱，就不会反对秦国的徭役。

朱襄才刚来到上党不久，却对上党地势地理了如指掌，如此神异之事，让秦王和白起都极其惊异。

朱襄只说自己从廉颇和蔺相如彼处看过地图，又走访了从上党来的流民。但这些不足以解释他为何懂得如何多的事。

朱襄知道这些无法解释，但他无所谓。

暴露了自己的学识，让人以为自己有神仙精怪教授知识，可能会引来别人的恐惧和嫉妒，但最终也就是一死。

他现在难道还怕死？

秦王猜到了朱襄的心理，心情十分古怪。

他想，等朱襄活过这次劫难，会不会为现在的事后悔。

秦王一不由得想到这样的可能就忍不住笑，第二日就提笔将自己开心的事写给范雎看。

范雎展开秦王的信，展露出多日来从未有过的畅快的笑容。

他现在业已完全没有了心理负担，只想着如何报答他的君上。他自然也不会嫉妒朱襄的得宠和神异。

只不过就算是之前的他也不会。朱襄是秦王的晚辈，是公子子楚的亲家和友人。他只会悉心培养朱襄。

「怪不得蔺相如和廉颇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对朱襄如此溺爱，朱襄才华横溢，又心思单纯，身为长辈，肯定会担心他。」范雎感慨。

有这样的晚辈，长辈既骄傲又担忧。投入的感情多了，自然就对其最看重了。

秦王大概也感受到了这一点。

范雎想起秦王曾经抱怨，无论是儿子还是孙子，在面对他的时候都战战兢兢。只有自己能与秦王好好聊天，不会诚惶诚恐。

现在秦王终究找到一人不会惧怕他的晚辈了。

只是不清楚朱襄是因为自己快死了才不惧怕秦王，还是在度过这次劫难之后还敢这样。

范雎真想也去长平，看看这位可能颇具神异之处，却又天真愚蠢得令人头疼的朱襄。

他想了想，让人将公子子楚叫来。

他能直接让公子子楚来自己府上拜见他，就可见他在秦国的地位，和在秦王心中的地位。

子楚诚惶诚恐地来到范雎府上，范雎将秦王这次写的书信递给子楚，追问道：「朱襄像是完全不惧怕君上。」

子楚一听就开始头疼。

他匆匆扫了几眼秦王写的书信，头更疼了。

子楚解释道：「朱襄确实有些……性子有些过于随意了。相国可否派我去向君上送信？」

子楚业已不顾自己脱了马甲会不会被朱襄暴揍了，他想现在就去长平，请求秦王不要杀朱襄。

「君上会将朱襄带回咸阳，到时你再与他相见吧。」范雎很明白自己君上的恶趣味。显然君上非常期待公子子楚告知朱襄真相那一幕。是以他不会破坏君上的乐趣。

子楚担忧道：「但是朱襄这样……」

范雎打断道：「君上都不介意，你担忧何？我现在找公子来，是想详细询问朱襄在赵国的事。朱襄展露出的才华，绝不是廉颇、蔺相如能培养出来的。他刚来上党，就对上党了如指掌。这简直就像是有神灵相授。」

子楚犹豫了一会儿，道：「我知道的不多。朱襄担心自己引起他人的嫉妒，是以隐藏了自己许多才华。只不过朱襄确实会说些许常人不知道的知识。他曾经说，我们脚下的原野是球形的，围绕着同样是球形的太阳转动。不过他是喝醉酒时说的，醒来就坚持不肯承认。」

子楚曾经打探过朱襄的经历。朱襄小时候也很聪明，但也只是比同龄人稍稍厉害些许的程度，并不引人注目。但朱襄父母双亡，差点病死后，就蓦然开了慧，知道了许多常人不知晓的知识。

范雎道：「他居然清楚天上的事，难道真的是神灵下凡？」

子楚道：「古来今往，有许多神灵下凡帮助明君贤主的记录，朱襄是其中之一并不奇怪。只不过我想朱襄或许只是梦中得到了神灵教授。」

蔺相如也清楚此事。他们都猜测，朱襄可能在濒死中得到了神灵的帮助和馈赠。

此物时代的人信鬼神、敬鬼神。就算儒家，也只是说自己不说怪力乱神之事，但要敬畏它。在绝境中得到神灵帮助的事，史书和民间传说中都很常见。他们很坦然地接受了朱襄的奇遇。

范雎思索了许久。子楚等候了许久，一句怨言也不敢有。

「朱襄平时最敬仰哪一位神灵？」半晌，范雎开口追问道。

子楚摇头：「这正是最奇怪的事。朱襄尊重鬼神，但并不信鬼神。我原本以为他是得神农氏提点，但他提起神农氏也只是敬仰他做过的事，并未有太多敬畏。我试探过许多次，他对任何神灵都没有特别高的信仰。」

范雎皱眉：「他每年总会祭拜神灵。」

子楚道：「朱襄每年都不主动祭拜神灵，家里人祭拜什么神灵，他就跟着去祭拜何神灵。」

范雎愕然。

难道朱襄不清楚自己被哪位神灵救助提点？但就算不知道，作何会有人对神灵完全没有敬畏信仰之心？

第28章 肉酱盖粟饭

只要朱襄为秦国所用，秦国就乐得为他宣传,用他的名声奠定秦国一统天下的合法合理性；如果他不能为秦国所用,就是需要被斩杀的妖孽。

其实朱襄接受了哪一位的神灵馈赠并不重要。那些传说中接受了神灵教导,化身贤臣来辅佐明君的人，也并未说过自己的师承——说了也没有办法证明他们没说谎。

战国时代尊崇信仰许多鬼神，但各国国君也经常做伐山破庙的事。

范雎询问子楚,只是因为好奇。他清楚自家君上一定也很好奇。谁不会好奇神灵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长平。

朱襄得到了秦王的准许后，建造了有鼓风机的手工作坊,用收缴的赵兵武器锻造农具。

商朝和西周时代的青铜铸造技术，为冶铁技术奠定了深厚的基础。

从「块炼法」起步,早在春秋晚期，我国就业已发明了铸铁冶炼法。战国时，铸铁冶炼技术业已十分成熟。西方直到十四世纪才使用了水力鼓风机,运用了铸铁冶炼法。

春秋末期的楚墓中出土了铁锄头。铁器都能用作农具了，可见冶铁在春秋末期就已经发展到了民用的阶段。如今的兵卒们的武器自然也都是铁器,墨家锻造铁器的技术也极其熟练，不需要朱襄在一旁指手画脚。

只不过国君和些许贵族出身的将领仍旧使用青铜剑。

青铜经过了许多年的时间，被氧化了之后才是青色,它被铸造出来的时候金光闪闪,比黄金还要耀眼。是以青铜剑不仅是武器，也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

青铜尽管柔韧度稍差,出品率也不如铁器，但很坚硬。战国时的武器沿用了青铜时代的模样，基本都是宽剑。在剑的形态下,铁器比青铜器优势不大。是以将领在战场上使用青铜剑,不会影响他们的战斗力。

秦王同意将赵国兵卒的武器熔炼成农具时,将伯夫砍断赵括的铁刀没收了。

他一把年纪了,天天摸着那一把模样极其质朴的铁刀，东挥挥，西舞舞，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朱襄猜测，秦王年轻时候估计还是比较能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