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为始皇崽耕出万里江山 第61节

王龁哭丧着脸：「君……将军要看热闹。」

好几个赵将耸耸肩，何都不想说。秦将都上台表演了，他们有何不能表演的。

朱襄：「……」是君上，不是将军吧？武安君风评被害。

朱襄回到主席台，望着拍桌大笑的老秦王和已经完全面瘫的武安君，嘴角微抽。

算了，是秦王能干出来的事。

老秦人视中原礼仪为无物，但很重上下尊卑。可秦王就是最上面的「尊」，再加上一个想凑热闹的司马靳，王龁就可怜被牵连了。

将领们用自己的节目拉开了庆典的序幕，兵卒们也都纷纷上台了。

他们有的舞剑（用木头剑代替真剑），有的唱歌，有的表演乐器，有的表演家乡的舞蹈和才艺……没有彩排，舞台上意外百出，跑调的、摔倒的、还有把剑砸同伴头上的，看得朱襄直扶额。

老秦王今晚上变成了哈哈怪，每当注意到有人出丑就笑个不停，和看滑稽戏似的。

台下其他人也差不多，台上台下笑闹成一团，对着台上指指点点，出口成脏。

台上的人被骂了也不生气，一定会磕磕绊绊把才艺表演完，还要装模作样求喝彩。

老秦王笑得都快背过气了，朱襄尊老爱幼，不住地为老秦王拍背顺气。

老秦王喝下白起端来的温水，笑言：「有意思，真有意思，没不由得想到还能这么有意思！」

白起无语。

他没不由得想到，战俘们还真的能开心地玩起来，连秦兵都加入了。

哦，连司马靳和王龁都加入了。还好君上没有太过分，让自己也去。

朱襄将视线投向沿着河岸搭建的长长庆典场地中。

灶火点燃，秦兵和赵兵业已烤起了土豆，一边吃着烤土豆一边对着台上表演的人或喝彩或嘲笑。

火光映照出他们每个人面上的表情，仿佛他们的笑容与火光一样，都在闪闪发光。

朱襄的心逐渐平静。

秦王和白起看向蓦然停止了动作的朱襄。他们看到了朱襄脸上满足的微笑，和他那一双一贯很灵动，现在却平静无波的眼眸。

平静无波，并非心如死水。

上善若水而已。

「朱襄，明日寡人不会来送你。你有何最后的话要与寡人说？」秦王追问道。

朱襄回过神，跪地俯首行礼道：「《商君书》言，稳固统治要愚民、虐民、弱民、贫民、辱民。但我观秦法，税十一到十二分之一，又给庶民从军立功的机会，不全如《商君书》言。」

秦王微微颔首：「继续。」

朱襄抬起头，道：「我观秦国施政，每一代国君都会依据当时情况变化，对前代政策进行更改。法无定势，因势利导。待秦王一统天下之后，要教化六国之民为秦民，愚民、虐民、弱民、贫民、辱民不可取，会激起他们的反抗，让他们怀念六国时。请秦王轻徭薄赋，休养生息。」

老秦王淡笑道：「寡人恐怕活不到那时候。」

朱襄道：「我业已将秦一统天下后可能会遇到的困难，或许能解决困难的应对，写在纸上送给了政儿。」

老秦王叹气：「好了好了，我清楚了，我会立刻去接政儿回秦。」

朱襄又一次低头行礼：「谢秦王。」

老秦王轻拍朱襄的肩头，道：「起身吧。保重。」

朱襄站起来，笑言：「是。秦王也请多保重身体。」

庆典结束了。

……

廉颇封地。

嬴小政坐在舅母怀里，翻看着舅父留下的书。

雪身体不好，受不得累。在家里的时候，雪虽会时刻关注着嬴小政，但她信任家中老仆，又有蔡泽和荀子望着，雪不会一贯待在嬴小政身旁，也不会一直抱着嬴小政。

到了廉颇封地后，雪将嬴小政护得像眼珠子一样，随时将嬴小政牵着抱着，生怕嬴小政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会出什么意外。

嬴小政感觉到了舅母的慌乱，他乖乖地窝在舅母身边，时不时给舅母一人抱抱，安抚舅母的慌乱。

舅父说了，无论舅父舅母再难过，政儿只要给舅父舅母一个抱抱蹭蹭亲亲，舅父舅母随即就会心情变好。

嬴小政不好意思蹭蹭亲亲舅母，抱抱没问题。

廉颇和蔺相如在前庭聊天。

平阳君赵豹被蔡泽驳斥走后，平原君赵胜接着前来，被荀子亲自驳斥走。

或许是不想再节外生枝，赵王和赵国宗室停止了索要嬴小政和雪。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朱襄和剩余的赵军赶了回来的那一日。

廉颇和蔺相如为了保护和照顾雪、嬴小政，不敢离开廉家宅院。他们只能在家中焦躁地等待消息。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两人转头看向脚步声的方向，惊讶道：「蔡泽，你不是在朱襄家候着吗？怎么来了？」

蔡泽只因面容丑陋，很少做出比较夸张的表情。现在他已经全然不顾及自己的形象，笑得牙全露了出来：「朱襄赶了回来了！」

蔺相如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几步：「真的？我作何还没接到消息！」

蔡泽笑道：「朱襄带回来了近十万赵兵，几乎没有受到秦人严苛对待，是以行军迅捷特别快，可能蔺公和廉公打探消息的人没有来得及递送消息。朱襄业已回到家了！我来接雪和政儿回家。」

廉颇皱眉：「我让亲兵随朱襄一同前往长平，作何他们也不递送消息？」

蔺相如跟着皱眉：「难道是被拦住了。」

蔡泽疑惑：「朱襄已经回到邯郸，他向赵王承诺的事也已经做到，难道还会有危险吗？」

廉颇扯了扯胡子，道：「理应……不会？朱襄是赵国的大功臣，赵王作何会伤害忠臣？他理应重用朱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蔺相如道：「既然朱襄业已回家，先把雪和政儿送回去。我们也跟着过去，有什么事好拦一下。」

朱襄已经回到邯郸，廉颇和蔺相如就没有把雪和政儿留在封地的借口了。如果他们强行将人留下，或者将朱襄也接过来，恐怕就有人要告他们谋逆了。

廉颇点头，语气缓和：「雪和政儿也等太久了。」

蔺相如叹气：「是啊。」

第31章 水蒸红枣糕

朱襄赶了回来的时候,他终于从未有过的与赵王见面了。

不过这见面，和没见面也差不多。

朱襄跪在地上,对赵王行了稽首礼,抬起头后，只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和马车门上晶莹剔透反射着阳光的帘子。赵王在帘子后面若隐若现,只能注意到一个轮廓。

不过赵王好歹亲自开口夸奖了朱襄几句,赏赐了朱襄许多财物财。

朱襄从晃动的帘子处，注意到了赵王以袖掩面的动作。

朱襄明白了。赵王都驱车来这个地方了，肯定还是有想过要亲自下车来搀扶他，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准备。

但现场实在是太臭了。

这十万的赵兵两三个月没换衣服没洗澡，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垢。

为了早日回到家,他们急行军了近十日,现在身上有着浓厚的新鲜汗臭味，与积了两三个月的老垢一结合，那滋味，绝了。

就是自己，在军营中时能每日洗澡,回来的路上也十几日没有洗漱过。他业已习惯自己身上的臭味，赵王肯定受不了。

现在的赵王只是一人不到三十岁，在蜜罐子里含着金汤匙长大的青年人。他从未吃过苦头，所以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遇到这仿佛生化武器般的臭气袭击,也是能安坐在马车内不呕吐，业已竭尽了全力。

朱襄有些佩服老秦王了。老秦王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为了看热闹,竟然参加了臭烘烘的丰收庆典，还能一贯大笑。

如今的赵王比起老秦王，真是太稚嫩了。

邯郸之战连贵族都只能吃麦饭豆饭，城内充满着死尸的臭味，赵王在宫中也能日日闻到时，赵王才会蜕变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赵王如今还能完成蜕变吗？

朱襄不清楚。

赵王奖赏他后，就匆匆回宫了。平阳君也跟着一同离去。

去过兵营，出访过他国，还被秦国扣留过的平原君比赵王和平阳君更能忍受恶劣的环境。他留了下来，安抚朱襄和赵兵。

「君上有急事要回宫处理。朱襄，你受苦了，赶紧回家休息。等休息几日，君上再召见你。」赵胜只要认可了对方是士，就非常放得下身段。他握住朱襄的手，泪眼婆娑地哽咽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朱襄也很想哽咽，但哽咽不出来，只能哑着嗓子装动容。

还好赵胜是真的尊敬朱襄，他看到朱襄确实过分劳累，没有过分客套，就放朱襄回家了。

朱襄急匆匆回家，还没到大门处，就大喊：「雪，政儿！我赶了回来啦！有没有想我啊！」

门大开，朱襄冲了过去，没注意到雪和政儿，看到了黑脸的荀况和蔡泽。

朱襄：「……荀子，对不起，我太大声了！」

「赶了回来就好。」荀况上下打量了一番朱襄，道，「赶紧进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好！我赶了回来了！」朱襄笑言。

蔡泽望着朱襄身后长长的车队，道：「赵王赏你的？」

朱襄笑着点头：「是啊，发财了！」

蔡泽冷哼了一声，道：「雪姬和政儿被接去了廉将军的封地，我现在去寻他们赶了回来。」

朱襄面上的笑容消失：「啊，这样啊。」

荀况拍了拍朱襄的肩头：「先洗个澡，换身衣服，慢慢等他们赶了回来。别急，他们无事。」

朱襄想挤出个让荀况和蔡泽安心的笑容，却挤不出来。

他开始后怕。

尽管朱襄在出使长平时业已思考过家人可能遭遇的危险。他断定，自己还没回邯郸，赵王的近臣不会进献太过离谱的谗言。要是有人试探，即使蔺公和廉公业已不被赵王信任，以他们资历和声望，也足以护住雪和政儿。

事实如他推测的一样。但听到事情严重到蔺公和廉公需要把雪和政儿接到廉公的封地藏着，他仍旧后怕不已。

「叫你去洗澡换衣服！」荀况用力一巴掌拍到朱襄背后，差点把朱襄拍到地面去。

朱襄赶紧往洗澡间跑。嘶！荀子的力气还是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