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为始皇崽耕出万里江山 第67节
农人爬远了一点,胆战心惊地望着囚车里的朱襄。
这时候,有更多的农人跑了过来。他们远远地聚集在一起,沉默地望着囚车里的朱襄。
「我没事,不多时就会赶了回来,别担心。」朱襄安抚道,「平原君,请启程。」
赵胜沉沉地叹了口气,命令继续前行。
骑在旋即的虞信回头看了一眼惊慌的农人,眉头紧皱。
这时,一丝冰凉落在他鼻尖。
虞信抬头,惊讶地发现天空中飘下鸡毛般大小的白色绒絮。
这是……雪?
已经不少年没见过雪的虞信惊讶地睁大双眸。
赵胜也抬起头,看着漫天的雪花神情微怔。
荀子大声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时隔多年难得一见的大雪,一定不是只因你们冤枉刚立下大功的忠臣。老天要是有眼,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平事。平原君,虞卿,你们不用担忧害怕。不过是大雪而已,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赵胜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急促地挥动马鞭。
虞信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囚车里的朱襄,心中有些慌乱。
难道真的是自己误判,错怪了忠良?
农人们静静地站着,眺望囚车的远去。
「赵王……要杀朱襄公吗?」待囚车业已远得看不到时,才有人声线颤抖道。
而后,农人们手中农具落地,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雪落在了他们头上,不多时就在他们枯草般的发丝上叠了一层白霜,仿佛他们一瞬白头似的。
雪越下越大,在囚车进城的时候,邯郸城内业已积了一层较厚的雪。
马蹄小心翼翼踏在雪中,车队速度极其缓慢。是以沿路不敢近观的邯郸人踮起脚尖仰起脖子,也能看清顶上盖了一层白雪的囚车内,两手被捆缚的朱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模样。
雪下起来后,他有些冷了。
「那是谁?」
「仿佛、仿佛是朱襄公?!」
「怎么可能,朱襄公不是赵国的大功臣?」
「就是朱襄公,我见过朱襄公,就是他!」
得知囚车中犯人身份的邯郸人,望着马车在雪地里留下的辙痕,久久无言。
雪越下越大,把车辙埋了起来。车队在大雪中前进,越行走越艰难。
邯郸城内有许多士子。
他们得知朱襄被抓后,纷纷披着蓑衣出门打探消息。
士子们注意到了囚车中瑟瑟发抖的朱襄,和不知道何时候来到了囚车旁,被人搀扶着跟随囚车一步一步前行的蔺相如。
士子们脑海中蓦然闪过《诗经》中的句子。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第34章 老翁唾沫水
朱襄被关进囚车的时候,他心情并不算太沮丧,反倒有一种「果然来了」的释然。
长辈们已经拼尽全力去救他,按照正常逻辑,他要是低调行事,不去求官,理应能逃过此劫,达成「骗到秦王就能上语文教科书」成就。
但说朱襄过分悲观也罢,他总有一种事情不会这么顺利的预感。如果人人都按照正常逻辑来,赵括就不会替代廉公去长平。
只是无论未来如何,在事情还没发生之前,朱襄都要尽可能地过得开心,珍惜每一人能和他重视也重视他的人相处的日常。
他们对自己还算客气,愿意在自己家里等着,没有直接带人当众擒拿自己。
赵胜前来的时候,朱襄感觉比预想中的好许多。
就是看见他们要杀人的时候,朱襄吓了一跳。囚车移动的时候,他还对着后面一直喊「都回去」「我没事」。
当注意到蔺相如和蔺贽时,朱襄的心情彻底平静不了了。
「蔺公,天气冷,请回去。」朱襄急得破口大骂,「蔺礼!要是蔺公受凉生病了作何办!」
蔺礼苦笑:「父有命,身为儿子的我又能如何?」
蔺相如道:「我穿得厚,怀里还有暖炉,没事。你坐进去一点,别靠着囚车栏杆,会有飘雪。」
蔺相如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心如死灰一样。
赵豹得到赵王任命后,匆匆前往蔺相如府上,将此事告知蔺相如。
他也告诉了蔺相如,赵王如此做的原因。
蔺相如沉默了半晌,苦笑道:「若是有人诬告你我,赵王是直接命人查清真相,还是先将我二人下狱后再查?」
赵豹皱眉不语。
蔺相如道:「他心里还是瞧不起朱襄啊。朱襄都做了这么多事,他为何还是瞧不起朱襄?你清楚吗?朱襄在长平的时候遇见了秦王。帮助白起的援军,是秦王亲自带来的。」
赵豹不敢置信地望着蔺相如。
又是沉默半晌,赵豹喃喃道:「这样啊,原来秦王亲自去了长平。」
蔺相如道:「朱襄说,尽管他能看出秦王的善意是伪装出来的,但在长平的好几个月,秦王一贯对他极其和善,对他如子侄……或许比子侄还好。朱襄还故意和他吵架,就像对我和廉颇一样,秦王也不恼,顶多亲手敲打他的脑袋,让他闭嘴。」
赵豹身体微微颤抖:「秦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蔺相如道:「信陵君亲自拿着魏王的书信,前来邯郸请朱襄去魏国;春申君和楚王也准备派一位公子来邯郸;齐国、燕国、韩国皆意动。秦王更是亲口承诺,若朱襄不回邯郸,直接和他回咸阳,随即为朱襄封君。但朱襄还是回来了,你以为他为何要赶了回来?」
赵豹闭上眼,痛苦道:「因为你。你对他有恩。」
蔺相如心道,不止,他也怕自己去了秦国,糊涂的赵王会迁怒雪和政儿。
「是。他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若不是我束缚住了他,他无论去哪个国家都能得到国君厚待。」蔺相如道,「我以为赵王看到这么多国君争抢朱襄,就会意识到朱襄的重要性,愿意厚待朱襄。可我们的赵王,大约觉得其他国君都是傻子,只有他最聪明吧。」
赵豹追问道:「蔺卿,你对君上灰心了?」
战国国君和士子是双向奔赴,挂印逃离的事很常见。只有秦国严苛,为官者很难逃离秦国。所以在士子心中,秦国是当之无愧的暴政。
在赵国,蔺相如要是对赵王失望,是可以轻松离开的。
「你难道不灰心吗?」蔺相如道,「若不是恩主握着我的手,叮嘱我一定要好好辅佐他,我早就失望了。可是啊,我对不起恩主,我业已竭尽了全力,却不能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赵豹意识到了何,他双眸瞪圆:「朱襄在他国国君面前扬名,是蔺卿的计谋?!」
蔺相如承认道:「是。你看,身为赵臣,我能让六国国君为朱襄封君,却独独连赵王给朱襄一个真正的士人身份都难。为何会如此呢?」
赵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好了,囚车大概快到邯郸城了,我该去送一送朱襄了。」蔺相如弓着背往里屋走,吩咐蔺贽去取冬衣和暖炉。
蔺相如很后悔。在屡次为朱襄求官不成时,他就该想方设法把朱襄送入他国。
他本以为朱襄平民的身份,在他国也难被重用。赵国有自己和廉颇护着他,作何也比无依无靠的异国他乡强。
现在他真的后悔了。
为何赵王会如此愚蠢?愚蠢就罢了,他还甚是自大,特别爱做些许和周遭人都不同的事,来显示自己的聪明。
赵王或许以为,聪明人总是与他人不同。但他却不清楚,愚蠢的人也总是与大众意向相悖。
「蔺卿!有我和兄长平原君在,我们绝不会让朱襄受到伤害。牢狱中我业已打理好了!」赵豹拱手深深作揖,「请蔺卿不要背弃君上!」
蔺相如回头:「平阳君,不是我背弃君上,是君上背弃我啊。他清楚朱襄如我幼子,他将朱襄入狱以安他人心时,可想过如何安我的心?」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蔺相如说完后,继续回内屋收拾东西。
赵豹虽然派人打理过牢狱。但牢狱那地方,打理过又能多舒适?他得多收拾些东西,多收拾些东西。
朱襄劝不住随行的蔺相如。他只能蜷缩在囚车中,抱着蔺相如递给他的暖炉无声哭泣。
在得知赵括会葬送几十万赵军时,他心中都是无可奈何和无力多过憎恨。
此物时代就是如此人命如草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是历史中曾经发生过的惨事。
哪怕自己和雪被春花遗弃,政儿也被春花遗弃,他也是只是希望永远别再见,而不是想要报复。
此次是他从未有过的对一个人产生如此深厚的憎恨和愤怒。
就算对战国的了解只有语文书上几篇课文的人,都清楚蔺相如和廉颇为赵国立下多少功劳。
马服君或许能与他二老相提并论,但赵王总以马服君为借口厚待赵括,那和马服君同等地位的蔺公和廉公难道不值得他厚待吗?!
朱襄的心里生出一人地狱玩梗笑话。赵王,你将我下狱,是打蔺公和廉公的脸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平原君不骑马了。他也陪着蔺相如一步一步随着囚车前进,一边走一边哭,就仿佛不是送朱襄入狱,而是送朱襄下葬似的。
朱襄想,赵王把平原君的脸也一同打了……哦,听说平阳君也在为自己求情,所以赵王这巴掌的范围真广啊。
这样的赵王,怎能不让人憎恶愤怒?
虞信看到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他不断问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他望着蔺相如佝偻的身形,看着平原君低泣的模样,看着越来越多的国人远远地跟随着囚车,面上都有悲戚之意。
这一幕,好像自己变成迫害忠良的奸邪小人。
朱襄抬起疲惫的脸,追问道:「你这样做,除了让我背负上一条人命,还有何用处?」
虞信下马,走到囚车前,对朱襄道:「如果是我冤枉你,我会以命赔罪。」
虞信皱眉:「你这是何意?」
朱襄道:「我的思想真的那么让世人不解吗?我只是把人的命当命。为何你们能够如此轻视别人的命,又为何如此轻视自己的命?」
虞信仍旧皱眉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