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为始皇崽耕出万里江山 第69节
第35章 雪做的食盒
他望着赵王的神情,恍然大悟自己可能是被当剑使了。
只要不涉及到他的朋友和秦国,虞信大部分时候还是个贤能之人。
身为臣子,他不介意被君王当剑使,但他想当一把明白的剑。
朱襄究竟是不是秦国的奸细?朱襄的名声是真的还是沽名钓誉?那些为了朱襄赴死的人是不是被朱襄欺骗了?
虞信终于打定主意放下偏见,自己好好去查探一番。
赵王还在长吁短叹,虞信不动声色的找借口走了,随后随即驱车去了蔺相如的封地,从朱襄最初扬名的地方开始搜寻蛛丝马迹。
……
朱襄坐在了赵豹寻人为他打理干净的牢房中,开始了他的牢狱生活。
他所住的牢房被打扫得很干净,放了铺着厚厚被褥的坐具和寝具,火炉和木炭也一应俱全。
但牢房阴暗潮湿,墙上高高的天窗与其说是窗口,不如说是一条透气的缝,中间塞了一些干草遮风;便桶放在狭小的牢房中,味道不容忽视;炭火燃起的烟雾没有足够多的通风口释放,就算不至于一氧化碳中毒,味道也挺呛人。
朱襄平民出身,吃过不少苦,这些他都还能忍受,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黑暗。
影视剧中拍摄到牢房的时候,画面就算故意增加了一层灰暗的滤镜,也能看得出来牢房里是很明亮的,至少能把牢房中每一人细节拍摄清楚。
现实中古代没有电灯,牢房几乎没有透光的地方,在白天也昏昏暗暗,伸手难见五指。
赵豹将牢狱中其他犯人都转移到了别处,以免吵到朱襄,污染牢狱中的空气;他又吩咐狱卒给朱襄足够的油灯和木炭,朱襄勉强能依靠木炭和油灯的微光感受光明。
但晒不到天光,每日又无事可做,只能蜷缩在如豆的灯火旁,才在监牢中待了一日,朱襄的精神状态就变差了许多。
担心炭火燃烧不足中毒,朱襄将被子和衣服烤暖和之后,就熄灭炭火,裹着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油灯发呆。
听说赵王甚是大怒自己引起的骚动,所以长辈和友人为了不继续刺激此物年少的赵王,都离开了牢狱,不敢前来探望。他们四处奔走,希望尽快把自己救出来。
狱卒每日恭恭敬敬将上好的饭菜放在牢门,向地上磕了一人头才离去。
朱襄想和狱卒说会儿话,狱卒不敢说,怕被惩罚;朱襄想让狱卒不磕头了,狱卒不言不语不理睬,继续磕头。
朱襄只能叹口气,裹紧自己的小被子,在脑海中回放自己在现代的生活,回放自己看过的动漫影视剧,回放自己在这个世界重视的人的面容,依次抵抗昏暗和寒冷带来的痛苦。
又是一日,朱襄见到了雪和政儿。
雪拎着食盒,艰难地单手抱着政儿,前来探望朱襄。
其他人为了不刺激赵王不能来,雪和政儿是朱襄的亲人,能够来。
「让政儿自己走,你抱着多累。」朱襄提前一天从狱卒口中得知第二日雪和政儿要来,特意用狱卒送来的热水擦拭身体和头发,挑挑选选了一件不脏的衣服,带着笑容等候他们。
雪摇头:「抱着政儿,我心安些。」
她将嬴小政放到地面。嬴小政立刻扑向牢门,贴着栏杆,将短小的胖乎乎手臂使劲往里伸:「舅父,舅父……呜呜……」
「舅父很好,有被子,有炭火,有油灯,我坐牢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朱襄笑着握住嬴小政的手,「政儿别怕,舅父很快就会出来。」
嬴小政吸着鼻子:「不多时是多快?」
朱襄装作沉思了一会儿,道:「这要看平原君和平阳君查案的效率了。只不过最迟也不过半月吧?」
「啊?半月?那至少还有一旬。」嬴小政又要掉金豆子了。
朱襄擦拭嬴小政的眼泪,捏了捏外甥软乎乎的脸颊:「最多只有一旬。这之前,政儿要保护好舅母。政儿这么聪明,肯定能帮舅父保护好舅母。」
嬴小政收回手,使劲点头:「嗯,政儿保护舅母。」
他抱住雪的腿,重复了一遍:「政儿保护舅母。」
朱襄追问道:「雪,你作何不说话?不肯和我说话吗?」
他故作委屈,逗雪开心。
雪摸了摸嬴小政带着毛绒绒帽子的小脑袋,跪坐在地面,打开食盒,将菜肴一碟一碟拿出来。
食盒最下方放着木炭,菜肴还升腾着热气。
「我厨艺比不过良人,不要嫌弃。」雪声音低落道。
「作何会?」朱襄接过筷子,与雪隔着牢门的缝隙对坐,品尝雪亲手做的菜肴,用不重样的话夸奖雪。
嬴小政都被逗笑了,雪还是没笑。
朱襄吃完了菜肴。雪收拾好食盒之后,继续寂静地坐在朱襄面前,一言不发。
朱襄也笑不出来了。
他恳求道:「雪,能够和我说说话吗?」
雪抬起头,追问道:「那良人,你能够不为了其他人抛弃我和政儿吗?」
朱襄心头一疼,愧疚就像是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了心上。
朱襄不知如何回答,雪却终究笑了。
她带着与以前无二的温柔笑容道:「抱歉,良人,我不该说抛弃。你没有抛弃我和政儿,你为我和政儿都准备了万全的退路。你只是放弃了你自己。」
「舅母……」嬴小政趴在雪的腿上,仰头望着自己的舅母。
雪揽住嬴小政,道:「良人自幼就有才华,有抱负。我虽懂的事不多,也恍然大悟良人不会满足富贵平安。良人追求我看不懂的事,荀公说,那是很高尚的理想。」
雪抱紧嬴小政,道:「以前无论屋内屋外的事,都由良人一手操办,我太过依赖良人。良人一离开,我就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朱襄道:「雪!我真的不多时就能出狱,到时候……」
雪摇摇头,打断朱襄的话,道:「那是以前。我也想成为良人的依靠。是以,良人不需忧心。要是良人一贯在狱中,我会一面抚养着政儿,一边等着良人赶了回来;如果良人要……要做故事里舍生取义的人,我也会抚养着政儿活下去,活到政儿子孙满堂,再来与你相聚。」
雪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哽咽,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滴落:「我与良人相聚时,会告诉良人我过得很好,政儿也过得很好。这是良人所希望的,对吗?」
朱襄的手穿过栏杆为雪擦拭眼泪,没有回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嬴小政也努力伸出手给舅母擦拭眼泪。
雪挂着泪笑言:「良人,我会努力做到你希望的事。是以良人别担忧我和政儿,做你想做的事。无论你要做何,我都会支持你。」
朱襄想说,这么多人都在救自己,自己可能真的不会有事。
但看着雪下定的决心,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嗯。」朱襄最终道,「保重。无论以后如何,我们都能重逢。」
雪放开了怀中的政儿,两手捧住朱襄的手,低头将脸贴在朱襄的手上,闭上了双眼:「嗯。」
嬴小政霍然起身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舅父舅母。
半晌,他开口道:「舅父,若你出事,将来政必灭其族,绝其嗣。」
朱襄问道:「政儿,你说的其,是指赵王?」
嬴小政板着小脸点头。
朱襄扑哧笑言:「政儿啊,赵王与你同大宗,你作何灭族绝嗣?好了好了,别说得那么可怕。冤有头债有主,别牵连无辜的人。你看平原君和平阳君不对我挺好吗?」
嬴小政板着的小脸一垮:「舅父!」
朱襄道:「报复还是要报复的,你将来当了秦王,让人好好钻研造纸术,把舅父我被赵王迫害的事写成书,分发天下,让全天下的人都唾弃赵王,如何?这可解气多了。」
嬴小政皱紧小脸,总觉得舅父是在骗小孩:「真的?」
朱襄严肃认真地点头:「真的。你看很多人都不惧死,只惧名声被毁。」
「好吧,我再想想。」嬴小政抱着双臂,把胖乎乎的小脸皱成了圆滚滚的包子脸。
雪擦干眼泪,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良人,别教坏政儿。」
「我不是,我没有,我认真的!」朱襄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
「好了,政儿,我们走,不理你舅父了。」雪提起空荡荡的食盒,将还抱着手臂苦思的嬴小政抱起来,「良人,蔺公、廉公和荀公都很好,就是蔺公咳得又厉害了。良人早日回家,好好替蔺公看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朱襄起身,目送雪和嬴小政离开:「好。」
待牢狱走廊与外界连通的走廊大门再次关闭,周围光线重新黯淡下来后,朱襄回到了自己的小被子中,散开了发髻,躺着发呆。
雪果真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她清楚自己一旦从家里出去,一旦开了这条舍生取义的口子,就算度过这次死劫,以后恐怕也会持续「找死」。
这样的自己,真是一人渣男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朱襄翻身,将自己的脸埋进了被子中。
……
虞信查访了几日,越查越心惊。
他这才得知朱襄与秦国的关系并不紧密。朱襄那为秦国质子生下孩子的长姐,不仅曾经抛弃了朱襄,让年少的朱襄差点病死;还抛弃了现在这位年幼的秦国质子,据说村落里的人刚见到那位胖乎乎的秦国质子时,秦国质子瘦弱得就像是平民家的孩子。
所以朱襄不可能是秦国人安插在赵国的奸细。
自己错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虞信坐在田埂上,单手撑着额头,心中极其痛苦。
其实只要自己来查一查就知道错得有多离谱,但他心中被对秦国的仇恨填满,让他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
不,不止。
他不仅被对秦国的仇恨蒙蔽了双眼,也被朱襄平民的出身蒙蔽了双眼。
一个农人家的孩子,连读书识字都没有机会,作何可能会成为大贤?
要是说是蔺相如捡到了可怜的平民孩子,教导他成才倒算有道理。但朱襄的传言是自幼聪慧,以才华打动了蔺相如,成为了蔺相如的门客,年纪很小时就业已扬名。
虞信不信何生而知之,他才猜测朱襄就是秦国培养的间谍。
但事实告诉他,朱襄投奔蔺相如的时候,的确不太识字,也没读过太多书,但就是聪明,从种地到经商到手工活,朱襄几乎无所不知。
一个不识字的壮士能成为万人难敌的猛将,一个不识字的农家子作何会不能在种地经商和手工活上颇具才华?
朱襄其他的学识的确是在蔺相如的教导下渐渐地充实。之后廉颇、荀况也开始教导朱襄,朱襄才成为现在的大贤。
即使朱襄还很年轻,但所做的事,确实称得上大贤。
「原来朱襄最初被记恨,是只因他让平民田地增产,引起了朝中一些等着平民饿死后好强占良田的贵族的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