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优还是走了。
晚走肯定是不如早走。
他来的时候有多放肆,走的时候就有多小心,不仅抹去了所有的脚印,甚至……那踩断的树枝都被他用手段复原。
抹除了他曾经来过的一切痕迹。
陆优坐在云端,喝着自己在落雁城买来的果酒,白发轻扬,又不爽的推翻了酒,躺了下来。
心中嘀咕。
他以前只是怕女儿不开心,今天可是在女儿业已吩咐的情况下还忤逆了她——虽说不是故意的,然而和陆绫方才见面,每一分好感都极其宝贵。
其实也不怪他,陆优也没有想清楚陆绫说话的意思,首先这山里肯定是一个修灭境的存在,尽管是被玄镜司通缉没有尊号,但是绝对有尊者境的实力,即使比不上白云帆也差不了多少。
陆优下意识认为陆绫不能发现对方,是以就没有往这方面想,杀他的原因也很简单,不多赘述。
但就在陆优准备送对方上路的时候,忽的想起女儿画的那一副血色山水,顿时明白陆绫早就发现了这山里的人,至于说不让他多管闲事,应该是女儿想要做什么。
主要也是在陆优此物境界,那点杀意远远不够染红他眼里的青山,所以第一时间没有和陆绫的画联系起来。
陆优很心虚。
好在,他还没有下死手。
陆优暗自思忖山里的人也是倒霉,受了伤便躲在天光墟外围,并且在实力碾压陆绫等人的情况下都没有出手,说明他至少在这一段时间是要躲着的,真的很怂,对陆绫等人也没有威胁。
从乐正落庭平安出入就可以看出来。
毕竟,天光墟外围真的是没有人,天光墟会武期间,人间真的没有这地方安全,就算是陆优也觉着对方这一手还是挺不错的。
但是他遇到了陆绫。
陆优从云端上坐起来,又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纵然一开始就想恍然大悟了陆绫的意思,要是让他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他不知道陆绫想做何,然而玄镜司通缉榜上第三的家伙对他的女儿有威胁,就算陆绫会讨厌他擅多管闲事,他还是会出手。
这闲事还是要管的。
最多不会打死对方。
就好像现在,毁了那血色人影的道果,把他打成重伤。
尽管如此,对方还是一人修灭境修士,况且有法宝,有秘法……是以陆优又留了一道禁锢,可以确保陆绫的安全万无一失。
是以陆优认为无论如何他都会这么做,没有何好患得患失的。
陆优重新给自己倒上酒,小酌一口,微微皱眉。
心中疑惑。
倒是有些好奇,阿绫要留着这个人做什么,他姑娘一没有出过灵山,二对修仙界也没有何了解……
不过纵然不恍然大悟他也不敢去偷看,没注意到孝公子都不敢偷看他家的姑娘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就仿佛陆优不清楚陆绫是怎么发现山中那人一样,他贸然偷窥也有可能被女儿发现。
总之不是魔族的能力就是雪女的能力。
陆优微微叹了一口气,出声道:「真是……麻烦。」
女儿太强,他也觉得很不方便。
……
……
众人吃了好些天的素菜,都没有意见,因为就算是素的,那也是秦琴做的,对乐正落庭来说也比肉好吃。
只不过陆绫今日要求吃肉,秦琴就做了肉。
陆绫吃了些许。
一人人出去。
吐了一会,然后赶了回来。
没有人问她怎么了,只有秦琴有些许的若有所思。
日落时分,陆绫练了琴,日常苦修、练字之后,去找了乐正落庭一起修炼关于魔族的功法,锻炼对识海的控制。
陆绫每时每刻都在飞速的提升。
她现在的心境最适合苦修只不过。
日子过的还算滋润。
清晨,陆绫说一人人想要进山走一走,便进了山。
……
……
青山中,洞窟内,一血色人影盘腿苦修,许久后,身上血色逐渐褪去,他起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衣,看着洞口陆优留下的结界,默默站了一会。
他说道:「真是……倒霉。」
声线意外的干净。
从如流或许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度过这么诡异的一天,这比他在天光墟内部同时得到些许魔族和圣地功诀还要奇怪。
他前些时日在天光墟内部有一番奇遇,得了一番造化,只只不过不幸被禁制击伤,是以才在这里疗伤,纵然发现了陆绫一行人,然而以恢复为主,也没有想过要动手,至于说远离……他身上的伤和空间有关,一时间也无法快速走了,索性就继续藏着恢复修为。
却没有不由得想到,突然来了一个杀神。
别人也就算了,当从如流注意到陆优那一头白发后,他连逃跑的心思都没了。
别说受了伤,就算是全盛时期,陆优想要杀他也和捏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所以,在注意到陆优的那一刻,他就认为自己业已死了。
别看他是通缉榜上的第二,不,现在是第三了,但是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只是谁能不由得想到,陆优忽的又不杀他了,而且……似乎在恐惧。
从如流一开始觉得理应是他看错了。
可是陆优再三警告他,不许告诉任何人见过他……当时从如流听到这句话便知道自己死不掉,一时惊喜也没有想太多。
现在想来,陆优果真是在害怕什么人。
可是他为何没有杀自己,关于这一点,从如流始终想不恍然大悟,他本以为也许陆优是禁锢他,然后让门下弟子杀他扬名。
但是细细想来,其中漏洞无数,基本不可能。
想来,他能活着应该和陆优害怕的那人有关。
微微叹息。
虽说没死,可是被禁锢在这洞窟内,被陆优毁了道果、伤了魂魄,伤上加伤,到了寿元尽头能不能恢复之前的一身修为都不一定。
他作恶无数,没了修为,和死了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从如流一脚踢开脚下被吸干的尸体,躺了下来,双眸睁的很大,有些骇人。
他无法闭眼,只因只要一闭眼,那通天青山一样的一脚就会浮现在他跟前……那种死亡的压抑,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真正的强者吗。
原来,他就算到了修灭境,有了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声,摆手就能够覆灭一门一派、让玄镜司头痛无比——可是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也依旧是蝼蚁。
但即便是陆优,却也有惧怕的东西。
恐惧。
从如流眼里都是恐惧,不知是在害怕陆优还是别的什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最终他还是闭上了眼,准备去直面那近乎死亡的恐惧。
握拳,鲜血渗出。
清风过,一人踏进了结界,出声道。
「真是难闻。」
轻音传来,从如流瞬间睁开眼,说道:「何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紧接着,他注意到了一袭红色的裙角,眸子紧缩。
这个地方比她想象的还要肮脏,充满了血污,一地的尸体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尸横遍野,白色和红色交织,这般地狱光景比起她杀魔的那一次还要让人恶心。
陆绫走进了洞穴,望着四周的环境,柳眉凝成了一条线。
陆绫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尤其的不适。
她望着躺在地上的黑袍人,心想就是他了。
这一身黑衣倒还算干净。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年龄……看不出来,样貌二十岁,谁知道多大。
其实他还蛮好看的,剑眉星目,尽管面色苍白了些许,但稍作打扮也是一人佳人。
陆绫在看从如流的时候,从如流自然也在看陆绫,就算他受了伤,陆绫能不声不响的接近他也表明了她的实力。
之前来的人是陆优他都能够提前发现,对陆绫却全然没有感知,况且外面那层结界之牢固……陆绫却在没有打破结界的情况下走了进来。
绝对不是正常人。
只不过从如流没有太过警惕,他觉得没有何比陆优那一脚更加可怕的,他也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倒是不怕死,早晚的事。
看陆绫衣服是灵山的弟子,修为……居然是合魄境,然而他不信。
自然不信。
不信这个长相秀丽到妖异、可以走到他面前而不被发现的少女只是合魄境。
从如流便问道:「你是谁。」
陆绫没有理会他,微微点了点绿竹,寒气自陆绫脚下铺开,冻结了洞窟,在那一层层尸体之掩盖了厚厚的玄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陆绫深吸一口气,觉着舒服了很多,开口出声道;「问别人之前,不先说说自己吗。」
此物开场让从如流愣了一下。
他倒是没有想到陆绫会和他好好的说话,更没有指望陆绫会回复他。
事实上,他面对的人不是恐惧求饶、逃跑,就是像陆优那样一言不发直接动手的。
像陆绫这种平静对话真是很久没有过了。
从如流眸子中流露出些许怀念。
接着便有些奇怪。
忽的,他想起了陆优。
难道……跟前此物少女就是让陆优恐惧的人?
从如流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然的话,这一前一后,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巧合。
从如流站起来,看着此物仅仅到她脖颈的少女,平静的问:「你是来杀我的?」
陆绫看了一眼脚下冰层内的尸体,抬头出声道:「不是。」
她不清楚跟前的人是不是该死的人,只清楚他可能杀了很多人,所以来问些许事。
从如流松了一口气。
陆绫说话期间他一直在陆绫那银色的双眸,对方没有撒谎。
可是要是不是来杀他的,他真的不清楚自己有何价值了。
陆绫出声道:「你伤的很重?」
「是。」从如流点头,指着脚下的尸体说道:「这些是我用来恢复的。」
「哦。」陆绫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
她又想到,刚才在路上感知到的没有错,陆优还是来了。
这是在关心自己?
陆绫沉思。
而陆绫的样子让从如流更加摸不着头脑,陆绫这种奇怪的表现比之陆优的直接下手还要让他无法接受,他直言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啊。」陆绫被他叫了一声回神,微微一颤。
倒是有些可爱。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陆绫不满的望着从如流,出声道:「我想和你聊聊。」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我是从如流。」他说道。
陆绫歪着头,说道:「好奇怪的名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从如流问:「你不清楚我?」
陆绫看了他一眼,认真的说:「我应该清楚你?」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对话有些奇怪,不过这个地方本身就够奇怪了,是以也没有那么奇怪。
从如流确认了陆绫不认识他。
要么,这是一个老怪物。
要么就是一人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从如流相信第一点,但是……他不会妥协。
没有点实力是吓不到他的。
是以他说道:「你想问什么。」
「我……」陆绫正要说话,忽的皱眉。
她的眼前一阵火红,阻止了视线,一股火焰将她包裹在内,虽然没有温度,但是依旧很让人不舒服。
从如流一惊,天火竟然没用?
他收起了火焰,取出一样奇怪的圆形法宝,这是他在天光墟深处从魔族那边得到的,可以暂时眩晕一人人的灵魂。
从如流震声道:「喝!」
陆绫皱眉,出声道:「你真的很没有礼貌。」
从如流:「……」
或许业已没有必要测试了,天火无效,精神也无懈可击。
可他仍然不愿意相信陆绫的实力。
对方的力场真的很稚嫩。
他忽的很大怒,便对着陆绫挥出最后一刀。
死就死。
陆绫这种不在意的态度比之陆优来说更加的恶劣,至少在从如流这种亡命之徒来说是这样。
全力一剑。
陆绫没挡,动都没有动。
银红交加。
如玉剑气自陆绫而来,穿透了从如流的身体,在一瞬之间,砍掉了他的双腿并彻底封印了他的力量。
陆绫平静的走过去,望着地面残缺的人。
何必呢。
她只是想问些许问题。
当然,有雪尘在,她本身也没有何好怕的,说不好听的,陆绫根本就不在乎他是什么东西。
从如流感觉到的轻蔑也许是真的。
陆绫其实没有反应过来他的突然出手,只只不过她现在戴着叶尊者给的火琉璃,触发了反击。
陆绫低头,问道:「你还好吗?」
从如流艰难的爬起来,冷静了一些,他说道:「你要问就问吧。」
有些好笑,要是是陆优,他绝对不敢动手。
只不过他也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既然冒犯了对方,对方还没杀他,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反正……现在死和次日死没有太大的区别……他早就业已没有活着的理由,之前陆优只只不过打断了他的苟且,送他一程。
他竟然有些好奇这个一片平静的少女想要问何,他这样的人又有何可以回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