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琴心古韵

望着盘腿而坐的陆绫，秦琴眼中多了几丝灰心。

古琴有一人五不弹的说法，这是每个人学习古琴时必学的第一课。

一，疾风甚雨不弹。二，于尘市不弹。三，对俗子不弹。四，不坐不弹。五，衣冠不整不弹。

所以她今天才会穿着的如此正式。

在飞身上台之时，陆绫道袍的衔接处一片凌乱，她没有提醒她。

而陆绫果真没有注意到。

一个合格的琴师，每一次演奏之前都会细细检查自己的身姿，不是为了虚荣，而是对古琴的尊重。

特别是凤鸣琴，秦琴每次在演奏之前，都会沐浴焚香几个时辰，沈归因为这件事说了她好多次，但是秦琴依旧坚持。

才不是师姐口中说的矫情，这是她的信仰。

「嗡……」

随着陆绫的动作，一道淡淡的琴声由中心向四周扩散而去。

闻声，秦琴抽了抽嘴角，她强忍着将陆绫踢下台的冲动。

只是这一声，秦琴便业已能够确定，陆绫完全不会演奏古琴。

古琴演奏，拨弦时，只用指甲的话，声线太燥，只用肉的话，声线太闷，最合适的是使用指尖半甲半肉的部分演奏，这样演奏出来的声线才能中正平和，充满韵味。

而陆绫呢？这一声全然就是用指甲挑的。

秦琴完全听不下去，她觉得自己的凤鸣琴被亵渎了，本来她注意到陆绫打的一手好节奏，还以为她是琴道天才，毕竟达者为师，这种十几岁在某一领域就达到巅峰的天才虽然罕见，然而并不是没有。

显然的，秦琴选错了人，陆绫应该只是一个节奏感比较强的孩子，她或许是一个学习音律的好苗子，然而离能够指点她秦琴还有几百年呢。

如果陆绫清楚了她的想法，一定会为自己鸣不平。

她又没说自己是琴道大师，只是喜欢音乐，平时听的歌比较多而已，前世可能也学过乐器，然而陆绫记不得了。

只知道自己理应是看不懂五线谱，简谱的话可能还认识一点。

至于怎么会用指甲……有可能和古筝有关，毕竟古筝都是用指甲进行演奏，况且是假指甲，不然在轮指的时候，自己的手指甲断掉，绝对会痛死的，

陆绫也不清楚，她手放在弦上之时，手指本能的就拨动了一下。

随后，压抑尖锐的回弹感顺着指尖传递过来。

凤鸣琴的手感很好。

看着火红色琴弦在空气中急速的颤动，陆绫低声沉吟。

这一根应该是【宫】声，也就是前世的【1】。

那下一根呢？

陆绫试了一下，然后发现是【商】，对应的正是【2】。

发现了规律，陆绫将表面的七根弦挨个弹了一遍。

「……」

陆绫在上面玩的开心，但是听得人业已傻掉了。

女修们听着弥漫在空气中的琴声，表情复杂，一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

柳扶风目不忍视陆绫，然而同时心中也有不满，秦琴有些欺人太甚了，她和其说的那么清楚，后者还要拉着陆绫上去。

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切。」沈归摇了摇头，失去了兴致，回身回了大殿。

一场闹剧罢了。

台上，秦琴握紧了拳头，指甲都掐到肉里都没发现。

这简直就是在侮辱凤鸣琴，侮辱凤鸣琴的历代主人，也侮辱凤鸣琴最初的主人，那位许给了音律的尊者。

就在她要走上去，将陆绫带下白玉台的时候，陆绫动了。

她口中喃喃念叨着，眼神随着手指而动。

「11——」两声清脆，之后是嗡嗡的回声。

陆绫连拨了两下【宫】弦，接着便转换为了【徵】弦，然后顺势上了一人音阶。

「55——」

「66——5——」

秦琴哪里听过这样的琴声，她刚迈出的脚步又一次顿住了。

接着，陆绫的手指顺着高处往下每一个音阶拨了两下。

「4433221——」

之后陆绫像是找到了节奏，顺着脑海中的记忆弹奏下去。

这样的曲子如同下楼梯一般，音阶分明，尽管简单，然而却很有特点。

「唉，意外的还能够呢。」

本来灰心的女修们，对陆绫的琴艺水平业已不抱任何希望了，然而后者的表现让她们跟前一亮。

这首曲子每一段只有七个音，她们很轻易的就记住了它的旋律，甚至有的女修只听了一遍就能哼出声了。

「有几分童谣的意思，还不错。」一人女修发出中肯的评价。

这首曲子虽然幼稚，比不得秦琴那种大段如溪风凉雨般连绵的琴声，然而也有自己的味道。

简单，旋律好记就是这首曲子的优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柳扶风望着台上，认真抚琴的陆绫，松了一口气。

沈归的脚步也停住脚步，准备再观察一下。

而秦琴哪里听过这种曲子，她一直以来学习的琴曲都是那种重节奏而轻旋律，连绵不绝的音律。

【这根本不是琴曲】

秦琴心中道。

她不承认这种简单到简陋的音律也能被称为古琴曲，只是秦琴虽然这么想，却是没有再去阻拦陆绫了。

【了不起只是个童谣罢了】，秦琴摇头。

要是陆绫清楚她的想法，只怕会跳起来直接把【高山流水】，【胡笳十八拍】，【阳春白雪】这种千古名曲甩在她脸上。

然而陆绫没有，其实她根本没听过多少琴曲……甚至连高山流水的旋律都记不太清……

这就是琴曲的特点，重节奏韵味而轻旋律，古琴，演奏的是一种意境，而陆绫这样的咸鱼是听不了太深奥的音乐的，古琴曲中的高境界，大象无形，在陆绫听来根本就是无节奏无旋律的杂乱曲子。

其实，秦琴的演奏是正确的，甚至很高深，她自己谱的曲子，隐隐业已有了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意思，放在陆绫前世，秦琴绝对是能够留名千古的大艺术家。

然而陆绫没有此物欣赏水平……甚至这些女修也全然听不出来，唯一隐隐能体会一些意境的，可能就只有沈归了。

某种意义上，秦琴是有些憋屈。

她觉着自己退步了，是因为女修们的反应在徐徐变淡，但是事实其实正好相反。

她曲子中的清秀逸淡，业已脱离了这些年少女修的欣赏范围，所以她才会感到焦躁。

自己明明努力了，为何却在退步？

便秦琴陷入了一人牛角尖。

只能说受众不同，如果是灵山的前辈们，或许就能听出秦琴想要表达的东西了。

琴声易解，琴心难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以说，脱俗有时候并不是何好事，自然，对于不断追求音律巅峰的秦琴来说，脱俗肯定是正确的。

而陆绫就是一个大俗人。

她就只能听听流行歌曲……不，她连流行歌都不听，只会去听些许小众音乐。

只因小众音乐想要表达的情感，往往很容易就能听出来，没有千古名曲那么有韵味且豪放大气，然而却有小家碧玉的美。

停住脚步手中的演奏。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陆绫沉思着。

刚才那首儿歌只是陆绫随手弹的，为的是适应凤鸣琴的音色，现在她差不多已经记住了七弦的位置，可以开始真正的演奏了。

看着台下数以千计的女修，陆绫心中突然泛起了些许奇怪的感觉。

没来由的，有些空虚。

就这样吧。

陆绫想到了一首曲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孤帆》。

微微福身，陆绫的两手抚上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