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裴夫人脸色铁青的送走了那对婆媳，转头回去，抄起插在花瓶里的鸡毛掸子就朝孙儿去了。

孙子是亲孙子，可她又不是只有这一人孙子！

要论身份，梁氏夫人是越国公太夫人，裴夫人是郑国公夫人，可那是因为越国公府爵位更迭的快，不是只因越国公府的辈分高，真说起来，梁氏夫人其实是裴夫人的后辈。

前者三十出头，后者年近六旬，她们是标准的两代人！

想裴夫人作为贵妃之母，皇太后见了也有几分客气，如今却被两个小辈顶到了家门口，剥掉她脸面之后扬长而去，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而乔翎就更不必说了，论年岁，该是裴夫人的孙媳妇辈儿！

「说，作何回事？！」

陈续从之前那近乎肝胆俱裂的惊骇之中挣脱出来，感受着身下传来的潮湿，取而代之的便是恼怒与羞愤。

他咬死了之前的说辞：「祖母，我真不是有意的！」

裴夫人勃然大怒，手里鸡毛掸子就要抽过去，瞥一眼地上那摊污迹，才收敛了没有靠近：「趁我还想听，你最好给我说实话！」

陈续清楚自己这位祖母的性情，惹急了怕是真会叫人把自己拉出去行家法，不得已之下，终于吐露实情：「是表哥那边托我帮忙……」

兜兜转转，竟然还是绕到了鲁王身上。

宫内贵妃的心结，裴夫人一清二楚。

而宫外鲁王心中的愤懑，裴夫人同样有所了解。

再结合今日越国公府那对婆媳言辞之间透露出的讯息，裴夫人不多时有所明悟，继而心生无力，手臂不自觉的垂了下去。

只是不多时，她又振作起精神来：「来人，把这个孽障关进祠堂，叫他跪在那儿好生反省己过！」

略微一顿，又道：「跟着他的小厮也都是糊涂种子，都给我拉出去打！」

……

大概是因为才方才同仇敌忾过的缘故，较之来时，回去路上的氛围和缓了许多。

张玉映仍旧是毕恭毕敬的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倒是乔翎，隔几瞬看梁氏夫人一眼，再看一眼。

最后把梁氏夫人看的生气起来：「你总看我干何，向我表功，等着我夸你不成？」

她忍不住道：「难道这次的事情不是你们两个丧门星惹出来的？！」

乔翎旋即道：「抱歉，婆婆，是我不好。」

梁氏夫人见状，不由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不是你不好，难道是我不好？英雄救美的把戏叫你演了，谁都觉着你侠肝义胆，最后替你担责的却是我们母子俩，我们难道不冤枉？！」

乔翎马上又道：「您说得对，是我不好，婆婆。」

梁氏夫人于是继续道：「是啊，鲁王是个王八蛋，专使这些小人手段，发生这些事，罪责在他，不在你们，可我们母子俩遭受无妄之灾，难道还要像圣人一样替你们这两个祸头子考虑，倒把自己的声名安危置之度外不成？！」

乔翎唯唯诺诺：「婆婆，您说得对。都是我不好，惹出事了，倒是牵连到了您和二弟，您再说我几句吧，这回我绝不跟您顶嘴了。」

梁氏夫人心里不觉着快意，反倒愈发的窝火，指着她道：「你少给我做出这幅样子来！不清楚的看见，还以为我作何欺负你了呢！」

「这要是叫老太君知道，还不得敲锣打鼓的宣之于众，叫满神都都知道我此物凶悍蛮横的婆母欺负儿媳妇？！」

「怎么，你说话啊，现在哑巴了？之前不是很能说吗？再说啊！」

乔翎真心实意道：「婆婆，真的抱歉，我没不由得想到居然会牵连到二弟身上，那是你唯一的孩子，再作何爱惜都不为过。你放心，事情是我惹出来的，我已经在想办法解决了。你生气我也能够理解，我罪有应得，你再骂我几句吧……」

她要是真的呛起来，梁氏夫人豁出去跟老太君闹翻，也要有个说法。

只是这会儿看她这副窝窝囊囊、躺平认嘲的样子，倒也没了说嘴的心思。

最后只厌烦的摆了摆手，冷笑言：「滚开，离我远一点！要不是撞大运跟国公八字契合，你这种穷酸小户出来的刁人能跟我说话？呵，你也配！」

乔翎：「……」

乔翎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婆婆，你也，也别真的太刻薄了吧……」

梁氏夫人：「……」

乔翎继续哽咽着道：「你这样真的叫我有点难过。」

梁氏夫人没好气道：「难过就对了！」

乔翎默默的低下头。

梁氏夫人追着打：「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很能说的吗？你不该叫乔翎，你该叫乔霸天啊！」

乔翎：「好的，梁霸天。」

梁氏夫人瞠目结舌，怒视着她。

乔翎大惊失色，慌忙捂住嘴：「对不起婆婆，我原本只想在心里这么说的！」

梁氏夫人：「乔霸天你给我住口！」

看她还要张嘴，旋即道：「好了，闭嘴吧！给我住口！！！」

便乔翎垂头丧气的沉默了起来。

如是过了会儿，反倒是梁氏夫人主动开口了：「你学过刀法？我看你先前舞的那几下，倒是略有些功底的样子。」

乔翎小心翼翼道：「婆婆，你别看我的刀法稀松平常，但传授我刀法的师傅，可是相当厉害的呢……」

梁氏夫人又开始烦了：「满嘴没有一句实话，就凭你的出身，能有什么厉害的师傅！好了，闭嘴吧！」

于是乔翎又悻悻的低下了头。

到了地方，梁氏夫人目不斜视的下了车，高贵冷艳的往自己院里去了。

张玉映小心翼翼道：「娘子，咱们也回去吧？」

乔翎情绪低落的点点头：「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忽的想起一事，又说：「替我准备笔墨，再找几张信纸来。」

张玉映了然道：「是要给娘子家里人写信吗？先前我不敢说，其实早就该写了。」

乔翎「嗯」了一声。

张玉映麻利的准备了信纸信封，又问她：「娘子习惯用硬笔，还是软笔？」

乔翎说：「软笔。」

张玉映便替她寻了几支鼠须笔来，自己挽起袖子，替她研墨。

乔翎用镇纸压住信纸一头，提笔蘸墨，思忖了一会儿，终于下笔。

「我业已到神都了。」

「这个地方的一切都很好。」

「玉映很好，越国公府里的人很好，路上遇见的人也都很好。」

「只有鲁王不好，总是找我麻烦。」

「临出发的时候，你们说在神都有关系，很靠得住，帮我想办法弄他一下。」

「真挚的问候你们。」

最后的落款是乔翎。

张玉映站在一面儿研墨——苍天作证，她真没想过偷看！

只是乔翎就在她旁边，那张写了几行字的信纸铺在桌子上，她眼力既好，阅读能力也快，不经意间瞟了一眼，就将信上的内容收入眼底。

张玉映原地呆住，瞠目结舌。

《.只.有.鲁.王.不.好 ，总.是.找.我.麻.烦.》

《.你.们.说.在.神.都.有.关.系 ，很.靠.得.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帮.我.想.办.法.弄.他.一.下.》

怎么娘子，之前跟梁氏夫人说要解决这件事，原来不是客套话吗？！

你真要弄他一下啊？！！

到底何关系，真有那么硬吗？！！

张玉映目瞪口呆的看着乔翎把那张信纸折叠起来，塞进了信封里，继而摘掉灯罩，将蜡油滴在封口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艰难的找回了自己的声线：「娘子，常言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际……」

乔翎很赞许的望着她：「正是如此，人就该活得豁达些许，心胸也该宽广些许！」

说完回身出去了。

张玉映：「……」

张玉映：算了，还是随她去吧。

她清楚自家娘子的出身和来处只怕有些不凡，但要是说想弄一下亲王就能弄一下亲王，那就太夸张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至于那句「在神都有关系，很靠得住」，多半也是她来处的人吹嘘时说的，当不得真。

届时见了信，也只会一笑置之。

张玉映这样想。

……

梁氏夫人回到自己的住处，将将进门，就见儿子姜裕猫在帘幕后，朝这边儿探头探脑。

她皱起眉，遵循众生平等原则的白了儿子一眼：「看何看，不是叫你别出来吗？」

姜裕俊秀的面容上带着点少年人才有的稚气，往她身后张望：「作何不见大嫂？」

梁氏夫人没好气道：「她算你哪门子的大嫂？婚事都还没办呢！」

姜裕神色古怪的望着她，说：「可我觉得，娘你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大嫂啊！」

梁氏夫人便又白了他一眼：「都说了现在还不是你大嫂！」

……

姜裕的事情，必然瞒只不过老太君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后者清楚之后，便不由得皱起眉来，几瞬之后松开，往官署去寻郑国公了。

如今的郑国公，正是宫里贵妃的父亲，也就是鲁王的外祖父，年纪倒比老太君小一些。

两家算是不太亲厚的世交，二人又是同僚，碰面之后，郑国公难免先去拱手：「甘令君……」

老太君微笑着还礼，却发问道：「要是陈令君知道您的儿子沉沉地的怨恨您，您会作何做呢？」

这是个相当突兀的问题。

郑国公怔了一下：「这……」

他捻着胡须，几瞬之后还是给出了回答：「大抵要先去思忖一下缘故吧？养不教，父之过，或许真是我此物父亲有何做的不好的地方呢？」

老太君又问：「要是陈令君清楚，您儿子的身旁有个侍从，深深的怨恨着您呢？」

郑国公没有言语，甚至于有些不以为然。

几乎是在老太君问出来的那瞬间，他心里就有了答案。

只是他绝对不会公然说出来的。

侍从跟儿子怎么比？

儿子好歹是亲生骨肉，心里边埋怨父亲，自己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种不识抬举的玩意儿，自然是直接杀掉，以除后患！

可侍从这种家仆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主人心存怨恨？

心里边这么想，可嘴上，他还是极和气的道：「自然也是一样的做法了。」

老太君听得笑了，重又向他行个礼，回身走了。

她来的蓦然，走得也突然，尤其中间说的话，也格外的冒昧。

郑国公原地驻足，眯起双眸，若有所思。

裴夫人送走那对丧门星似的婆媳，心里边憋了一肚子火，先把孙儿陈续赶到祠堂里去跪着，然后又叫人把他身边的侍从拉出去打。

下值回府之后，他问夫人：「家里出了何事吗？」

这会儿见丈夫问起，也算是打开了话匣子，倒是没有夸张，一五一十的将今日之事说了。

郑国公旋即就恍然大悟了老太君的意思了。

鲁王可以只因圣上不对他寄予厚望而心存怨恨，他能够做一个嚣张跋扈的亲王。

那是亲生儿子，只要不谋逆弑父，圣上会宽待他的，来日的新君为了彰显仁德，也会宽待他的。

可是对圣上来说，郑国公府是他的臣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们怎么敢附从鲁王，由着他为非作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圣上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让国公府的女儿入宫，却不给她后位，我太对不起郑国公府了」这种想法。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国公府心存怨囿，他只会觉着「你们算老几，想按着朕的脖子，让朕立你们想要的未来储君？你们真该死！」。

郑国公坐在厅中，室外一派初夏气象，他却觉着如坠冰窟。

好半晌过去，才问妻子：「是续哥儿惹出的祸事，他想这么干，他的侍从难道拦得住？作何叫续哥儿去跪祠堂，反倒把那群小厮给打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裴夫人诧异的望着他，不明白丈夫为何会这么说。

她面有愠色：「续哥儿还是个孩子啊，他懂何？肯定是身边的侍从不上心，没把他带好，才会出这种事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郑国公定定的看了妻子一会儿，绷直了的脊背一松，忽然间笑了起来：「还真是一点都不错啊，哈哈哈哈哈……」

裴夫人不明是以，甚至因而有些恼怒：「这有什么好笑的？！」

郑国公业已收敛了面上的笑意，疾言厉色道：「把那个小畜生给我拉出去打，打他二十棍子长长记性！」

裴夫人急了：「二十棍子？那续哥儿还作何去国子监？！」

郑国公旋即道：「使人去国子监告假，就说因为今日之事受了家法，去不了了！」

今日老太君同郑国公言语的时候，心腹也在，此时自然明白主人的意思：「是否要额外往老太君处致意？」

又叫了心腹过来：「备份厚礼，去越国公府走一趟。」

郑国公微微摇头：「不必多生枝节。」

……

老太君回到府里，就见芳衣满脸含笑，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迎上前来：「老太君！您猜猜看，刚才发生了什么！」

老太君笑眯眯的望着她：「不会是那边婆媳俩和好了吧？」

「您作何清楚的？」

芳衣诧异极了，很快又理所自然道：「您这么富有智慧，知道也不奇怪！」

她一边帮老太君宽衣，一面讲了今日府上的变故：「先前夫人跟乔娘子一道离开的时候，我还提心吊胆的呢，清楚两人好生回来，才算安心。哪知道呀，没过多久，夫人就使人送了好多东西过去，看起来呀，是前嫌尽弃了！」

老太君听她用这种清脆又活泼的声线说话，不由得笑了起来：「我是真喜欢跟你们年轻人说话啊，听着就叫人觉得有精神！」

芳衣受宠若惊呼道：「您不嫌弃我吵就好。」

又说：「乔娘子方才出门去了，八成是要去给夫人选件像样的礼物！」

……

乔翎进了首饰铺子，力求能够选一件能够不让梁氏夫人嫌弃的太厉害的体面东西。

张玉映对此只能暗叹口气，以自家娘子那点积蓄，想选件梁氏夫人看得上的东西……最好是买双好点的袜子……

乔翎进了铺子，张玉映则牵着金子，在外边等候。

首饰铺子旁边是个茶楼，说书先生方才离去，茶楼里的客人们唾沫横飞的议论着刚才听到的内容。

「听说从前，皇帝能有三千个妃子！」

「三千个？一晚上睡一人都得小十年！」

「毕竟皇帝是上天之子，怎么能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一样呢！」

不知道是谁问了小声又难以按捺住好奇的一句：「你们说，当今天子宫里边有多少个女人啊？！」

没人说得出来。

只咂摸着说：「一千个总该有吧？！」

众人都啧啧起来。

只有坐在最边上的那年少人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一千个？那他可真是一双玉臂千人枕啊！」

众人：「……」

张玉映：「……」

原先还算热闹的茶楼霎时间人去鸟飞。

张玉映都不由得拉着金子，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那年少人浑然不觉自己说了多么大不敬的话，甚至于觉着茶楼里的人散的太快过于奇怪。

这时候他看见了张玉映，不由得双眼一亮：「这位姐姐~小生有礼了！」

张玉映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关注这边，不至于叫人觉得自己和他有所牵连，这才极为勉强还了个礼。

那年轻人走得近了。

张玉映诧异的发现，这竟然是个生的极明俊的男子。

张玉映见他仿佛要缠上来似的，赶忙拉着金子走开了。

那人已经打开了话匣子：「在下公孙宴，是到神都来投亲的，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家居何处？」

投亲的……

也不知道他要投的是哪一家。

她心想，真可怜啊。

有这样肆无忌惮的亲戚，何愁不被满门抄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