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今夕是何年

第62章今夕是何年

自打下了这座墓，这大概是我们见到的头一个活人。

只不过，这个活人给我们的压力比死人都大！

只因这是一人绝不该有活人出没的地方，根据我们的推测，这条地下溶洞绵延上百公里，唯一的出口在管涔山，甚至是管涔山的主峰芦芽山附近，因为彼处才是汾河的真正源头。

看跟前这位，年岁业已很大了，头发花白，少说也得七八十岁，体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她走到这里。

「我上去问问。」

我迟疑不一会，道：「她说的是我家乡那边的方言……」

「也好。」

我师父微微颔首，嘱咐道：「你小心一点，她……看起来有点古怪。」

鹞子哥大概担心我出了差错，拎着一把尼泊尔军刀在我身后方默默跟着。

「妈呀，这狗日的，杀人呀了。」

溪畔的老妪看见鹞子哥那把明晃晃的刀彻底慌了，水桶都不要了，掉头就要跑。

可惜她终究还是岁数大了点，我几步便追了上去将之拦下：「大娘，我们不是要害你，你先不要跑。」

老妪大概是听我和她操着一模一样的口音，总算稍稍镇定了些许，她身材矮小，仰着头看我，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就连瞳孔都隐隐有些发白，仿佛上面覆盖了一层白色的美瞳，身上更是有一股浓郁的体味，像是老油味，况且衣着打扮也很古怪，穿的是旧社会的斜襟盘扣棉衣，油光黑亮的，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洗了，衣服上补丁一大堆，饶是如此，好多地方仍旧露出了棉花，脚上的鞋子也是以前的那种棉布鞋，而且鞋子很小很小，只有一巴掌长短，但鞋面却高高隆起，明显是缠过足的。

只不过，这的确是个活人，就是看起来比乞丐都不如，身上的衣服只怕都穿了好几十年了……

老妪盯着我看了半响，大概终于确认了我没有恶意我，大大松了口气：「这狗日的，可吓死老娘娘了，我还以为是日本人来了呢……」

她张嘴「狗日的」，闭嘴「狗日的」，不过这仿佛也是我们老家那边的口头禅，况且为人相当的自来熟，确定我没有威胁后，又一脸新奇的摸着我身上脏兮兮的衣服：「这衣裳好哇，绿个茵茵家的，穿上光眯俊眼的，倒是好后生，就是看起来和个日本人一样样的。」

我师父他们见我和老妪聊得欢实，这时候也解除戒备凑了上来。

老白见老妪说话挺好玩，腆着个脸问人家他好不好后生。

老妪斜着眼瞅了半天，说宽盘大脸的，也行。

老白明显不太喜欢宽盘大脸这形容词，黑着一张脸不吭声了。

「你们咋跑这个地方来了？」

老妪白话半天，终于关注到了正事儿：「是不是也是让日本人给撵进来的？」

「哪来的日本人啊？」

张歆雅笑言：「大娘你是不是糊涂了，日本人都被赶出去七八十年了！」

「这狗日的……」

老妪面色一窒，喃喃自语道：「我倒在这里住了七八十年了？」

我问老妪贵庚，她挠了挠头，说自己也忘了，这里又看不见太阳，没法算日子……

情况像是有点诡异，我们这一行人在老妪的眼里反而成了怪人，用她的话说，我们穿着打扮就跟洋鬼子似得，我实在是忍不住，便拉着老妪问起了究竟。

老妪告诉我，她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来这里了，老家是神池那边的，与我的老家很近，不过三十四公里而已。

当年日寇入侵，这一块地方可以说是重灾区，因为紧挨着管涔山，况且在长城的宁武关和偏关两个重要军事隘口中间，八路军极为活跃，日本人在这里屯兵也不少。

「那时候我还可小了，就记住天天跑了……」

回忆起这些，老妪仍旧是一脸心有余悸，这些阴影就算是时间没办法磨灭。

老妪叹息一声，如此出声道：「只要一听见放枪放炮，全家就往外面冲，一大堆老百姓混在一起往山里钻，后面是八路军，一边跑一边和日本人打，最后面追的是日本人，等进了山躲个一两天出来，到处都是死人，死得净是八路军和老百姓，很少能看见日本人的，那时候家里的养狗的多，人一跑，没人管狗了，就全跑出来吃尸体了，啃得根本没法看……」

显然，她亲眼目睹的抗日战争和电视里的抗日神剧全然不一样，日本人天天杀人，先辈完全是拿尸山血海在硬抗，根本不是日本人来了以后挨了八年打才掉头逃跑的。

他们来这里，也是实在没办法，一人村子的人商量了一下，拖家带口的就往山里钻，那时候谁也看不见希望，打赢日本人这回事根本想都没敢想，全琢磨着保命了，钻进管涔山以后，意外发现这片地下溶洞，干脆钻了进来，再没出去。

老妪还说，她的母亲就是被日本人杀了，有一回日本人来的蓦然，根本没来得及跑，直接闯进了他们家里，那时候正是大冬天的，日本人进门就坐在了锅盖上，还说热腾腾的舒服，临走的时候拿家里的米粮，她妈妈就是抱着迟疑了一下，立马被一刺刀捅死了。

好在，这个地方倒是不缺吃喝，在这片地下河分流变浅的地方，溪水里有不少鱼虾，还有潮湿的石头旁长着一些可食用的菌种，靠着这些东西愣是活了下来。

这听起来就跟天方夜谭似得，可想想我们好几个在绝境里的挣扎，像是也不是不可能，人在绝望中的求生欲望总是很强的。

「这狗日的，光顾着说这些了，还没问你们吃饭了没，没吃就去我们那里吃一口哇。」

老妪面上多了一些笑容：「外头不打仗了，我也得回去和他们赶紧说了，能去外头肯定还是要去外头了哇。」

这时候，我们几个心里的戒备也置于了，一合计，便打定主意去老妪那里短暂休憩一下，主要是我们体力消耗太大，的确需要一人安全的地方休养一下。

「不过吃的就算了。」

我师父笑着说道：「看你们也不是很宽裕，我们借你们一顿饭，有手有脚的，我们自己出来弄点吃的，然后给你们还上。」

「昂，由你们哇！」

老妪笑着应了一声，鹞子哥很有眼力，立马帮她拎上了木桶。

老妪居住的地方其实离这个地方不算很远，七拐八弯的转了不久就到了。

其实，这就是地下溶洞中心一块搁浅的区域，所谓的房子就是四根木头棒子戳在地面，然后搭上了破布，连帐篷都算不上，简单的令人发指。

类似于这样的帐子，大约有七八个。

我们来了以后才发现，这个地方还有许多小孩跟年少人。

老妪说，当年逃来这个地方的少说也有五六十户人家，可惜有不少人根本熬不住，病死的病死，饿死的饿死，就剩下了这七八户人家，一年年的下来，活下来的年少男女成亲，到现在，这七八户人家几乎都算是亲戚了……

我大概数了一下，这个地方老老少少的，加起来大概也就只有不到三十个人的样子。

我们的到来，对此物与世隔绝几十年的小世界冲击力还是很大的，一群人脸上写满了疑惑，只不过老妪说了个大概后，人人脸上明显洋溢起了笑容。

最后，老妪把我们安排进了其中一个帐子，这个地方面弥漫着一股潮湿酸腐的味道，也不知道他们几十年来是如何待住的。

「你们微微等一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妪笑道：「我让他们快点闹些吃的。」

说完，她就匆匆离去了。

不过，老妪一走，鹞子哥就忽然站了起来，眉头紧蹙，沉声说：「哥好几个，咱仿佛掉坑里了，这儿不太对劲，我觉得……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