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燕王府的朱四,不,应该是燕王朱棣,方才进府就直奔王妃居住的坤德殿而去。
朱棣十六岁时便娶了中山王徐达的长女徐仪华为妃,至今已有十一年之久。徐仪华秀丽温柔,聪慧贤淑,婚后二人举案齐眉,朱棣很敬重自己这位嫡妃,至今都未另娶侧妃。
来到坤德殿门口,里面传出声线,朱棣微微一愣便放慢脚步听着里面的动静。
一个微显苍老的声线响起:「王妃娘娘,今年年初北伐大军屯军通州,后经北平城进攻庆州,其间咱们燕国提供军粮二十万石,大大超过了原先的计算。」朱棣微微一愣,听出这是王府长史刘韬的声音。
另一人低沉的声线出声道:「王妃娘娘,王爷一向本着宽仁治民的政策,燕国内所有百姓,在上交赋税的前提下,每户每年都会得到五斗粮食的补助。但今年北伐燕国消耗巨大,臣略略估算,恐怕拨不出那么多粮食了。」这是王府典簿葛诚。
朱棣皱了皱眉,北伐巨大的消耗在他的计算之内,但却没不由得想到对自己的封地影响如此之大。
沉默了不一会,朱棣刚想迈步迈入去,却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正是王妃徐仪华,她声线沉稳温柔:「二位大人所虑我都清楚了,只是殿下外出尚未回府,况且殿下为北伐之事操劳好一会,实在不宜让他再为这等小事烦心。」
徐仪华略一停顿,刘韬苍老的声音便响起:「王妃娘娘,北伐之事自然是大事,但后方钱粮之事也不可等闲视之啊。老臣恳请娘娘转告王爷,事不宜迟,应早早拿出解决的方案。否则拖延下去,恐生祸事。」
徐仪华的声线再次传来,依旧是沉稳温柔,没有丝毫慌乱:「老大人所言甚是,这社稷上的大事我一人女流之辈也插不上嘴,但这王府里的家常小事我还是说了算的。我有一计,不知二位大人可愿一听?」
那两人的声线一起传来:「请娘娘赐教,臣等洗耳恭听!」
徐仪华轻笑一声出声道:「燕王府每年俸禄里的粮食达五万石之多,刨去分发给王府上下官吏的俸禄,余下来的粮食也依旧绰绰有余。待会儿我便传王府的点仓正使过来,待我问清楚府里的存粮之后再作打算,如果不够,我会命典膳节约用粮,除了殿下的伙食,全府上下以我为首一切从简。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二人待要回答,门口却传来一人清朗的声音:「就这么办吧!」屋子里的人下意识的向大门处看去,所见的是一人一身墨绿色长袍的青年负手而立,英俊的面孔线条刚毅,不是朱棣又是谁。
屋里的人随即跪下行礼:「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徐仪华也起身走到朱棣面前,轻轻行礼道:「殿下回来了?」
朱棣原本清冷的面容在徐仪华走到跟前的瞬间变得温和,他脸上露出笑意,点头道:「嗯,回来了。」他扭头对跪在地上的大臣和下人出声道:「都起来吧。」
「谢王爷。」
朱棣伸手拉住妻子的手,走到正中座位上坐定,抬头出声道:「王妃和二位大人适才所说本王都已听到,事情原委本王也已知晓。」
刘韬拱手出声道:「如此,还请王爷早做定夺。」
朱棣轻扯嘴角说道:「王妃适才不是已经替本王说了?二位大人且去传本王的命令,着燕王府点仓正使清点王府库存钱粮,刨去今年王府上下的用度,余下统统用来弥补北伐提供的财物粮。如若不够,今年王府上下包括本王在内,膳食一率从简。」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都是微微一愣,徐仪华随即劝阻道:「殿下,您是金玉之体,膳食不可缩减……臣妾认为……」
她话还没有说完,朱棣就抬手制止了她:「不必多言,本王身为藩王,便该当事事以辖地百姓为先。况且只是拨出多余的部分,平日的膳食太过奢华,也是时候改改王府上下过于奢侈的风气了!本王治下一向严谨,更当严于律己,如此上行下效,方可造福社稷。」
刘韬听完这话随即动容的行礼道:「王爷有此心,实是我朝社稷之福,百姓之福。王爷旨意老臣这就去办。」
朱棣颔首示意:「有劳二位大人了。」
刘韬和葛诚一同拱手行礼道:「臣等告退。」说完退出了坤德殿。
目送二人走了后,朱棣挥摆手叫屋内的下人们退了出去,他扭头凝视着身旁的徐仪华,一时无话。
眼前此物女人业已退去了大婚前初见的青涩,一晃神的工夫,朱棣仿佛又见到十多年前那举止得体却难掩一脸青涩的少女。
今日的事情,更告诉朱棣,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徐仪华为自己默默分担过很多事情。
如今十年过去,曾经优雅得体的将门千金早已出落得愈发仪态万千。每每一同进京面圣的时候,父皇都对这位儿媳妇赞不绝口。
他们的婚姻尽管更多的是政治色彩,但朱棣对此物女人是感激的,爱她么?有多爱?他不清楚。他只清楚她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是自己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人。
轻轻握上徐仪华的手,朱棣柔声说道:「仪华,感谢你。」
徐仪华偏头追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朱棣笑了笑,紧了紧与她交握的两手,轻叹道:「谢你的默默奉献,谢你的夫妻情意,唔,还要谢你为我生了这几个聪明可爱的孩儿。」
徐仪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朱棣俊脸一红。见他如此,徐仪华止住笑意,微微回攥住朱棣的手:「夫妻本为一体,殿下的厚爱,臣妾都看在眼里。臣妾身为王妃,所做之事,于公是为百姓安康,于私是为夫君分忧,桩桩件件都是分内之事。臣妾毫无怨言,也请殿下千万莫要言谢。」
朱棣脸色越发柔和,他轻声说道:「桩桩件件都是分内之事,但这桩桩件件却也都非易事。炽儿和煦儿到了上书房的年纪,燧儿才半岁,女儿们又都需要你照看。如今我一心想为百姓谋福,也劳夫人操心,实是苦了你。」
朱棣心下感动,颔首道:「好,我不再说便是。」他微笑凝视着徐仪华,眼前女子没有沉鱼落雁的姿色,却蕙质兰心,温柔体贴,看在朱棣眼里实是风华绝代的美丽女子。
徐仪华微微一笑,表情坚定:「臣妾心甘情愿!你我夫妻一体,殿下若再如此,莫不是要和臣妾生疏了?」
心中满满的都是感动,朱棣吸了口气说道:「今日外面天气正好,夫人可愿与为夫同游花园?」
徐仪华掩口轻笑,颔首道:「遵命,夫君。」
朱棣携着王妃一同在王府里散步,盛夏时节,府里的花草开的正盛,一派鸟语花香,让人赏心悦目。
二人在莲花池旁并肩赏花,徐仪华蓦然想起什么,紧了紧朱棣的手出声道:「对了殿下,两个月前您带回府的那位江姑娘,如今还住在咱们府里,您临走前嘱咐臣妾好生照顾她,昨日您回来臣妾都还没来得及跟您提起。」
朱棣微微一愣,想起两个月前外出狩猎时的确带赶了回来一人昏迷不醒的年轻姑娘,随即恍然道:「瞧我这记性,倒也忘记了。作何样?这两个月来,她可还好?」
徐仪华点头道:「殿下放心,江姑娘身体恢复的很好。只是似乎很奈不住性子,受不了一贯在府里呆着,时常让幻灵陪她出去。臣妾见她每次都是辰时出去,晚饭前必返回,也便由着她了。」
朱棣点头道:「我不放心的并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其他。」
徐仪华有些意外的看向他。
朱棣见她面露疑惑,笑笑说道:「这姑娘来历不明,身份可疑。这才是我不放心之事。我救她之时她身上的衣着很是奇怪,绝不似中土女子。北平地处边疆要塞,如此身份可疑的女子我自是不能放她出去乱晃。是以才嘱咐你定要好好照看她。」
徐仪华恍然大悟道:「原来殿下是想借她留下养病来监视她的行为啊。」
朱棣点头道:「正是。这些日子,她可有不妥之处?」
徐仪华细细想了想,摇头笑言:「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江妹妹尽管言语上有些奇怪,但性格活泼可人,待人友善谦和,实在是讨喜的紧。」
「她可有与人联系过?」朱棣像是对江月的为人没有半点兴趣,依旧皱着眉追问。
徐仪华摇头道:「没有。臣妾曾经问过,她说她随父母在外经商,路上遭遇强盗,便与父母亲朋失散,如今亲人无讯,友人难寻……就剩她一人流落北平城。臣妾见她言语恳切,神情黯然,决计不似说谎之人。」
朱棣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道:「听你所说,似是对她很有好感?」
徐仪华嫣然笑言:「是,江妹妹性格活泼可人,这些日子里时常与我做伴解闷,而且她为人真挚热情,殿下大可放心。」
徐仪华点头应道:「是。」她抬首瞅了瞅天际道:「殿下,快到正午了,日头太旺,回去吧。」
朱棣微敛的双眉这才舒展,颔首笑道:「如此甚好。只不过我们也不能放松警惕,你吩咐幻灵,如若那江姑娘有任何可疑举动都要如实向你汇报,切莫有一丝马虎大意。」
朱棣点头,他挥手唤过不极远处的下人,吩咐道:「通知膳房,准备些开胃解暑的膳食,再准备些斋膳,一并送到东暖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人应声「是」便一溜小跑去通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