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磬靠着冰冷的墙壁,抬头望着天窗外的光怔怔出神,自从朱棣来看过她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带过人皮面具,这种感觉作何说呢?让她觉着久违的清爽。
所见的是一抹玄色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处,手里还端着饭菜酒壶。
听到牢外悉悉索索开门的声音,蓝磬忍不住抬眼看了过去。
「是我。」他刚迈入来,便温言说着。
熟悉的声线冲击着蓝磬的耳膜,看调整了坐姿,望着叶羽一步步走近。他一身代表靖国公尊贵身份的乌黑绣金蟒袍,长发以金冠端正束起,两人相视的瞬间,似是回到了年少的时光,那回忆的光景映着窗外黄昏的柔光,像一个柔软的梦境。
叶羽将托盘放在两人面前,笑着说:「都是我亲手做的,给你解解馋。」
蓝磬笑得开怀,只不过却一脸嫌弃的打量着叶羽,道:「我不喜欢你穿这个颜色。」
叶羽微微一笑,道:「平时穿这身儿的时候不多,今儿不过是刚从刑部回来罢了。」
蓝磬一听这话,清楚他肯定是去过问翻案的事情,心中难免一阵感动,只是不由得想到之后的事,这种动容又忍不住变成了悲伤。
伸手拾起酒壶,将眼中的悲伤巧妙藏住,蓝磬轻声说:「有多少年没有和你一起喝酒了?」
叶羽笑了,多少年呢?自一直到此物时代后就没有过了。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真的是过了太久了,之前是无数次的错过,后来她又伪装成了夜殇,叶羽真的是过了二十年才又见到这张脸。
四下以无旁人,唯独两人静静相对,叶羽的声线仿佛初夏的草木般清新,「翻案之后,你理应就可以出狱了。」
蓝磬的手微微一抖,随即笑言:「瑶儿她们母子怎么样?」
「她们很好,陛下并没有为难她们,你入狱后也一贯允许她们住在兰陵侯府中。」
「小羽,你此生见过最美的景象是何?」
叶羽沉默的想着,脑中不自觉的就出现第一次在燕王府的凉亭内注意到怜香时的景象,还有靖难成功后自己在飘香宫长廊下看到的那抹单薄的白色。
见叶羽沉默,蓝磬自顾自的笑了笑,说:「我此生见过最美的景色,是陌石山庄后山雨后的双桥彩虹。」
叶羽微微一怔,年少时,他也曾听蓝磬提到过,关于陆琪想要带她注意到双桥彩虹的那件事。
那时的蓝磬无比嫌弃的觉得陆琪极其小孩子气。
可如今,她却真的亲眼看到了那大自然当之无愧的奇迹,只只不过,陪在她身旁的人早已不是陆琪。
「是瑶儿,当时陪在我身边的是她。」蓝磬的笑意如一缕月光,清澈分明,「有的时候我真的会想,我和她究竟是有怎样深的孽缘,才会彼此纠缠了二十年。」
「缘分真的很奇妙,就像我与怜香和丝颜一样,她们分明像是同一个人,却又明显不是。」叶羽眼中凝上一抹化不开的温柔,「然而,我大概是注定要生生世世与她们两人纠缠下去。也许,我注定只能得到一次的幸福。」
两个人静静对坐,蓝磬突然笑着岔开话题,道:「我们好不容易一起吃顿饭,干嘛老说的这么伤感!来来来,喝酒喝酒。」
从年少时开始,叶羽就发现了,只要跟蓝磬在一起,自己就很容易被她开心的情绪渲染,随后自然的跟着她一起开心起来。
两个人边聊边吃边喝酒,他们绝不会不由得想到,这二十年来最开心的一次聚餐,竟然是在诏狱的牢房中。
「小羽,你还记得那年在英国,咱俩围着火车站转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对方的人么?」
叶羽听蓝磬提起往事,也忍不住笑起来:「当然,当时咱俩明明是在同一个火车站,只不过由于车站装修,南北门互相不通,导致咱俩一直围着瞎转。」
「还有一次朋友过生日,明明被灌酒的人是夏空,结果竟然是我先醉了,后来被你们给扛回去的。」蓝磬毫不避讳的讲着自己当年的糗事儿,笑得开怀。
「你沉的跟猪一样。」
「我依稀记得当时咱们好多人学你做饭,月还有一次煎牛排,直接煎糊了,弄得家里特别味儿!她当时……」
原本兴高采烈的聊着,却在提到江月的时候戛可止。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候,一切都是美好的,仿佛当初的那些美好还历历在目,可是回归现实,现实却是如此的残酷。
江月不会再赶了回来了,她葬在皇陵之中,那活泼明媚的女子,再也回不来了。
空气中的气氛有些凝滞,两个人都握着酒杯,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蓝磬蓦然问道:「小羽,你这辈子,有何遗憾么?」
叶羽细细想了想,像是除了没有来得及挽救江月之外,也没有何遗憾。
蓝磬却笑着说:「我最大的遗憾,是不能实现我们年少时的一个小小的梦。你还依稀记得么?我们曾说要一起经营一家酒吧,平淡又热闹的过日子。」
记忆如同电光火石一般回到叶羽脑中,青涩时期所期待的梦想,如今却早已成为永远无法成真的幻想。
蓝磬白皙的手指把玩着手中酒杯,声线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有些话,我怕再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叶羽的心头徒然一惊,忍不住脱口而出:「别胡说!等到翻案之后,我们有大把时间!」
蓝磬不置可否,只是神色如常,唇角扬起轻缓的弧度,「我随口说说。只不过小羽,我的意思是,我和墨瑶都业已习惯了在山东生活,就算是翻案后,也希望可以回到山东。」
叶羽点点头,稍稍安心,道:「那是自然。」
蓝磬又举起酒杯,缓缓与叶羽相碰,道:「回见,老朋友。」
叶羽不疑有他,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记得喝了多少,叶羽醉倒的时候真的是一点知觉都没有,他只朦胧间依稀记得,蓝磬凑到他身边,微微对他说了句:「小羽,对不起。」
「石头!」
叶羽自梦中惊醒,他怔怔望着四周的环境,脑袋沉痛的抬不起来。
怜香坐在床边,见他醒来,关切的问:「羽,你作何样?」
叶羽怔怔看着怜香,问:「我怎么会……我依稀记得我在诏狱里和石头喝酒,作何会就……」
「你喝醉了,连带着头疾也犯了,这一昏迷就是两天。」
已经过了两天了?
叶羽心里隐隐觉着有些不对劲,自己酒量一向不差,就算是这些年身体状况不好,也不至于会醉的不省人事,更不会昏迷两天。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他忍着脑袋的沉痛,一下子翻身下床,边穿鞋边问:「石头呢?案子重审的情况怎么样了?」
怜香扶着他,道:「你先好好休息,这些事儿不用你操心呢。」
叶羽见怜香言辞中有些闪躲,心中的不安瞬间扩大,他望着怜香,问:「怜儿,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怜香眼中的沉沉地悲切一下下击打着叶羽的内心,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撞击着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等了一会儿,见怜香怎样都不说,叶羽干脆站起身,打开房门叫来锦霞和初美,沉声道:「你们两个,跟我说实话,我昏迷的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何?」
锦霞和初美偷偷看了眼怜香,见她只是悲伤的扭过头去,心知事情也瞒不住。
况且她们两个作何改跟叶羽撒谎?
「昨日诏狱里传来的消息,说是……兰陵侯……死了……」
锦霞的话,如同一人巨大的惊雷,在叶羽脑中炸开。他惊惧的退了几步一步,双眸怔怔转头看向空洞的前方。
「死、死了……?」
他喃喃重复这两个字,然后任凭眼泪无可止歇的滚落下来,像是在顷刻间把他整个人烫穿。
「有些话,我怕再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小羽,对不起。」
回想着最后一次见到蓝磬时的情景,身体中彻骨的寒冷与惊痛逐渐冻成了一座冰山,坚硬无比,硬沉沉的碾在心头上,将本已生满腐肉脓疮的内心碾得粉身碎骨。
他的声线不像是自己,凄厉到滴血:「怎么会?作何会!」
他的情绪极其激动,怜香一下子扑到他身边,焦急的扶住他,悲道:「你一贯昏迷着,我们都很怕你知道这件事……」
「为何……为何她会死?」
怜香摇了摇头,道:「她是服毒自尽的,你之是以会昏迷的不省人事,也是只因她偷偷在你的杯中放入了强烈的蒙汗药……」
泪水漫涌上面颊,屋外的皑皑白雪所反射出来的光,似是一口狰狞的利齿,咬住叶羽的喉咙,痛楚难当。
蓝磬死了。和自己这颗心一样,永远失去了温热的温度。
蓝磬的死讯几乎要撕裂叶羽的心肺,他心口剧烈的疼痛,身子前倾,哇的一声呕出猩红的血液。
强烈而痛楚的绝望,让叶羽的身体如寒冬被吹落枝头的最后一片落叶一般,不由自主的倒了下去。
又一次失去意识之前,叶羽只记得,蓝磬最后的嘱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