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叶羽整日泡在‘枫羽轩’,就连吃住都是在这里,再也没有回过王府。
朱棣对此感到莫名其妙,曾亲自去看过他,但得到的答案只是店内的生意最近很忙。
这一日,叶羽正准备在后院的躺椅中休息的时候,院子的大门蓦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嗯?」叶羽诧异的皱起眉头,面上的表情电光火石间僵硬。因为他注意到推门进来的,是一道粉色的身影。
也就只有她会不经过主人的同意就闯进来,叶羽抚额叹息:「月,你这是私闯民宅啊。」
江月瞥眼注意到他,气势汹汹地跑过来指着他的鼻子道:「叶羽,你躲着这么多天干嘛?」
早就猜到她的来意,叶羽淡定的把她的手指拿下,笑嘻嘻的说道:「风风火火的跑来,就是为了兴师问罪?」
他的笑容无懈可击,可惜,江月早就免疫了:「你不用在我面前摆这种祸害的笑容,我不吃这套!说,你对公主做了什么?」
叶羽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随即无可奈何地摊手说道:「我何也没做啊……」
「不可能!那作何会自从上次夜里看完烟花后,你就躲着不回去?」江月气势逼人。
叶羽依旧嬉皮笑脸:「没什么啊,店里太忙了。」
江月对这家伙和稀泥的本事实在无奈的紧,以她对他的了解,硬的是行不通的。
于是,她又逼上前一步,声线稍稍放柔和,显得有些严肃:「她来找过你。」
果真,叶羽面上的笑容逐渐凝注。
江月继续出声道:「她曾经来找过你一次。只是,注意到你在后厨忙碌的身影,却没敢进来……小羽,你到底在干何?」
「……」叶羽依然沉默。
江月看着他的样子,莫名的燃起了火气:「叶羽!你总这样躲着算何啊?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我早就提醒过你,她不是丝颜,请你不要把对丝颜的感情用在她的身上!可你现在又算是怎样?」
「我意识到了,是以……」
「是以逃避是么?」江月望着他又一次沉默,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是晚了小羽,你逃避的太晚了。」
叶羽的身体不易察觉的颤抖了一下,但随即又换上了从容淡定的样子:「还不晚,只要躲过这段时间,一切都还来得及。」
江月默然的看着他,叹了口气道:「希望如你所说。」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忧:怜香不是丝颜,她的性格异常坚定。她和丝颜不同,她或许,会对感情坚定不移……
江月不敢想下去,她复杂地看了叶羽一眼,无可奈何至极。
「她今日启程回京,车马已经备好了……我要去送她了。」
丢下这句话,江月就回身扬长而去。
燕王府大门处,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那里,朱棣和徐仪华携着双子站在门前送行。一袭白衫的怜香正在马车前和江月说着话。
江月并没有告诉她自己找过叶羽,她只是不舍地替怜香捋了捋额前碎发:「公主,何时候还能见到你?」
怜香笑道:「明年我还会过来的。」
「明年啊……」明年不清楚还在不在这个地方。江月心里苦笑了下,这段穿越时空的短途之旅,认识了新朋友,却也不得不面对必然的分离。
「好了公主,快上车吧。一路顺风。」
怜香握了握江月的说,不舍道:「月姐姐,我明年会来看你的。」说完,她回身上车。
停在车门前,怜香最后朝燕王府看了一眼,眼中不易察觉的露出了失落的神色。最后,他还是没来呢。
掀开帘走进马车,怜香藏下了浮现在眼中的雾气,努力的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她掀开窗帘,摆手和朱棣等人告别。
直到最后,直到马车走远,怜香也没有看到他出现。
自从那看烟火的夜晚后,叶羽再也没有来过明月轩,再也没有端来可口的饭菜,再也没有温柔的称呼自己小公主。
怜香苦涩地笑了笑,不无遗憾的在心中暗道: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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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皇城内。
飘香宫位于后宫东侧,三面被御花园包裹,是整个皇宫内风水环境最美妙的所在。到了春夏时节更是花香飘逸,沁人心脾,故名飘香宫。
怜香出生后,朱元璋对其宠爱非常,将飘香宫赐予她做寝宫。
此时,已回到皇宫内的怜香,换回了华丽的宫装。
鹅黄色的衣裙,外着一袭白色织锦的羽缎公主大衫,领口是上好的皮毛御寒。一头如墨如瀑的长发配上华丽的头饰,透出符合身份的高贵气质。肤若凝脂,不施脂粉但颜色却如朝霞映雪,当真丽质天生。宛若星辰般的灵动双眸,眉宇间隐隐透出帝王之女不怒而威的气势。
对锦霞摆在自己面前确认装扮的铜镜毫不在意,怜香匆匆起身便向坤宁宫赶去。
自从马皇后去世后,朱元璋便将自己的起居定在了坤宁宫,甚至有时连奏折都在坤宁宫批,用以追思爱妻。
怜香穿过御花园向位于后宫中央的坤宁宫走去,此时已是入冬,御花园也已满园萧索。
怜香来不及感叹冬意,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回宫时婢女初美对自己说的话:「公主,您可赶了回来了,前两天陛下蓦然病倒了。」
仿佛是得了风寒,虽然初美说这两天业已好不少了,但怜香还是放心不下,匆匆换了衣服便赶去坤宁宫。
怜香小心翼翼地迈步走进坤宁宫,却在第一时间皱起了秀眉。
熟悉的浓浓的提神檀香味,充斥着整个室内。怜香眉头深锁,径直向内殿走去。
迈入寝殿,不出所料地看到满屋杳杳的烟雾,床榻上空空如也,倒是一旁的坐榻之上,身着黄色绸缎袭衣的老人正盘腿倚靠着靠垫,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厚厚的一摞奏折。
怜香看着跟前的人,他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却是不折不扣的孤家寡人……他的头发又白了些许,但即便是这样,他坐在那里的身躯,依然让怜香觉得高大。
随手拾起一旁的龙袍,小心的走过去。
不想打扰此刻正忙碌的父亲,父亲却突然微笑的转头:「怜儿赶了回来了。」
怜香怔了怔,随即上前一步将龙袍批到父亲身上,语气颇为冷淡的说道:「父皇披上衣服吧。」
朱元璋宠溺的望着她,眉梢眼角都带着笑容,伸手紧了紧披在身上的衣服,温言道:「怜儿,作何刚赶了回来就不高兴?」
怜香撇了撇嘴,依旧淡淡的说:「儿臣没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朱元璋叹了口气,干脆将手中的笔置于,整个身子转过来看向女儿,无奈道:「是谁惹怜儿不高兴了?是不是你四哥欺负你了?父皇替你教训他!」
怜香哼了一声道:「四哥没有欺负儿臣,是父皇欺负儿臣!」
「嗯?这话从何说起?」
「父皇生病了,还不好好休息,就清楚看那些恼人的奏折,让儿臣担心!难道不是父皇欺负儿臣么?」
朱元璋怔在彼处,他望着女儿秀丽又带着稚气的脸庞,心中划过浓浓的温暖。
他笑了笑,扭头将茶几上的奏折推离身旁,又抬手拉怜香坐下,哄道:「父皇现在不看那些奏折了,陪怜儿说说话,可好?」
怜香这才算露出些许笑意,她点点头,握住父亲的手:「父皇,您是一国之君,这天下离不开您,您只有把身体调养好,才能好好的处理政事,对不对呀?」
朱元璋笑着听女儿像哄小孩一样哄自己,宠溺地轻拍她的手:「对,怜儿说的都对!」
说完,她又走回父亲身旁,伸手抚上他的太阳穴,替他按摩:「怜儿替父皇按摩,父皇就不会觉着累了。」
怜香霍然起身身走到一旁的香炉前,将檀香灭掉,说道:「总用熏香提神不好。」
朱元璋笑的无奈,点头道:「好,以后不用了。」他停顿了一下,面上露出些许落寞:「可是父皇老了啊,脑子不好使了。」
「才不会!父皇是万岁!永远都不会老的!」
朱元璋感动地扭头看着女儿,眉眼间全是宠溺,「朕是真的老了,自从你母后去世后,有些时候朕都觉得力不从心。然而啊,怜儿,你是父皇现在最大的牵挂!父皇一定要望着你成年,然后给你招一个全世界最好的驸马,这样父皇才能安心啊。」
怜香小脸立马红了起来,不依道:「父皇在说何啊,怜儿还小呢,还要多陪父皇几年!才不招什么驸马呢!」
「怜儿害羞了么?」
「父皇您,您别瞎说了!」怜香红着脸别过头去。
朱元璋大笑言:「好,好,朕不说了!朕的小公主别生气。」
怜香面上的笑容在电光火石间僵住,头微微低下,心里泛起一丝丝失落,是只因蓦然听到那称呼吧。
「怜儿作何了?」耳边想起父亲和蔼关爱的声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怜香吸了口气,抬头瞅了瞅窗外飘落的叶子。
突然就想起那日午后,流筝亭内两只相握的手,画笔在纸上飞舞,两个人手心沁出的汗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怜香打定了主意,笑着对父亲说:「父皇,可不能够答应怜儿一件事?」
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又笑着点头,对于此物女儿的请求,他从未拒绝过:「好。」
「请父皇,赐给怜儿一个特权。允许怜儿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驸马,除非有一天,怜儿碰到自己喜欢的那人,否则绝不逼怜儿招驸马。」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朱元璋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女儿,他有些不解地望着女儿的坚定,尽管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他对此物女儿的宠溺让他没有犹豫的答应了下来:「好,朕答应你!」
自古皇室公主的婚姻便由不得自己做主,她们大多数是政治上的牺牲品,未成年的公主是凤凰,一旦到了待嫁之年,往往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误了终身,凄惨无比。
朱元璋许下了这样的承诺,足以见得他对这个女儿的疼爱。
不仅如此,不久后,怜香十六岁生辰那一天,朱元璋颁布了一道圣旨。
「怜香公主,永不得外嫁和亲!」
尽管怜香当时并不在场,但她还是能够想象到当时满朝文武的震惊。怜香只是在心里叹气,没有人会像父皇那般疼爱她。如果没有父皇这道圣旨,她将来随时都会有被政治牺牲的危险。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四方的宫墙将她困住。不由得不由得想到远在北平的那人,想起那个人最后一个月对自己的回避,怜香心中止不住的难过——原来,就算没有这宫墙,她也不知自己该到哪里去,又该伴在何人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