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已是春日,但塞外的天气与中原相比还是太过恶劣。
北伐大军此时已在塞外行进,方才穿过还有积雪的崎岖山路,狭隘的山道配上雪水,湿滑难行。
穿过山谷之后,大军跟前是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此时草原的雪还没有化,今日又赶上阴天,朔风阵阵,将地面的雪刮起来,生硬的扑到面上,砸的生疼,士兵们脸上都已冻红,僵硬的业已失去知觉。
蓝磬也是这一群人之中的一人。
领队的蓝玉裹着大氅依然觉着有些难耐,战袍下的锁子甲露出一角,要是摘下羊皮手套将湿热的手掌附上去,电光火石间便会黏住。
蓝玉不由得开始担忧,只是碍着此刻正行军,实在不能过去询问。正在迟疑之间,却见纪纲追在蓝磬身边,心下的担忧褪去些许,蓝玉抖擞精神继续赶路。
蓝玉回头转头看向围在自己身边的亲军,一眼便注意到了同所有亲军在一起的蓝磬。她此时依然穿着普通的校尉衣服,骑在马上,脸色冻的通红,嘴唇有些发紫。
纪纲凑近蓝磬,担忧的小声询问:「小姐,还好么?」
狂野上的风啸甚急,冷风扑面而来,纪纲的话在呼啸声中几不可闻。蓝磬勉强转过头,面上早已不复一直以来顽皮的笑容,神情微微有些木讷。
纪纲心下一紧,担忧叫道:「小姐……」
「没事……放心……嘶……」蓝磬勉强挤出笑容,但随即发现嘴唇在狂风酷寒下有些干裂,流出了些许血丝。
纪纲面露焦急,想要伸手入怀取药,却被蓝磬拦下:「小纪,不用拿药。我没事……要是,让人看见,不好。」她的声音在狂风的作用下断断续续。
纪纲犹豫了一下,但看到蓝磬坚定的样子,也只好点点头作罢。
蓝磬冲他笑笑,随即转头目视前方。狂风扑面,她抬起一只手遮挡的寒风,眯着眼坐在马背上前进。
太糟了,这实在是太糟了!
蓝磬心里业已再也想不出任何比这更加糟糕的情况了,她的身体很冷,肚子很饿。自从出关到了塞外,每天都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况且食不知味。
在现代的时候,她听叶羽提起草原骑马的痛快豪爽时羡慕不已。她觉着塞外一定是苍茫的天际,广阔的草原,美丽的紧。抱着这样的心态,她欣然同意随父出征这件事。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有不由得想到,竟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这个地方没有秀丽的草原,没有湛蓝色的天空,取而代之的是狂风和茫茫无尽的荒原,看不见人看不见前路,只能一贯不停的朝同一人方向前进,不能停留,亦无法回头。
原来,这一点都不好玩!
北伐大军继续前进,他们攀越高山,渡过大河,再穿过草原,来到了大漠。大军的后勤没有保障,士兵们每日吃着携带的粮草,粮食也没有保障,每日划分粮食,一日比一日少。
蓝磬疲惫的坐在火堆旁,她手里握着馒头却总感觉吃不下去,明明肚子很饿啊……感觉头也晕晕的,是太累了吧……
她盯着手中的馒头发愣。
自从随北伐大军来到塞外,她总算见识到古代战争的残酷,这个地方没有通信卫星,走进茫茫荒漠,根本无法掌握敌人的行踪。短短十几日,她目睹许多的生命在自己眼前倒下。
她从未有过的意识到,原来一场战争,最残酷的竟然还不是互相厮杀,而是有可能根本找不到敌人。
行军路上的消耗,就业已耗去了许多人的性命。
在荒漠中行进,最大的障碍还不是风沙漫天,而是缺少水源和食物。士兵们口渴,疲劳,饥寒交迫,不断有人倒下,但剩下的人没有任何时间为同伴的死去哀伤,他们定要毫不停留的前进,即便是踩着同伴的尸体也不能停住脚步前进的脚步。
这就是,战场么……
蓝磬蓦然就想到曾经听叶羽讲的战争的故事,那是一个一小队人马孤军深入草原的后方袭击对方大本营的故事。当时的蓝磬听得兴高采烈,她觉着实在是太酷了!
那个时候的蓝磬为以少胜多的奇迹感到兴奋。
但叶羽却说:「奇迹?那不过是战略上的胜利,也是用生命作为代价换来的胜利。」
那时的蓝磬不懂,为何叶羽当时的表情与自己全然不同。他的表情依旧淡然,并不为这些伟大的胜利感到热血沸腾。
将自己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蓝磬抬头转头看向冰冷的夜空:小羽,我现在终于有些恍然大悟你的意思了。
或许是抬头看着天际的原因吧,蓝磬觉着刚才那种头晕的感觉更强烈了些,她心里的后悔也就更多了些许。
此刻正她心中懊悔的时候,蓝玉走到她身旁,坐到她身边,关切的询问:「沁儿,还好么?」
蓝磬反应了过来,愣愣的回头转头看向父亲,甩甩头将不适的感觉忘掉,微微笑了笑,点头道:「还好。」
注视着女儿有些发愣的神色,蓝玉从心底涌上了一股心疼的悔意。
似是感受到父亲的心意,蓝磬一口咬下馒头,露出笑意:「老爹别担心,我能挺得住的!胜利就在跟前不是么。」
「对,是的。」蓝玉慈爱的冲她笑笑。
「老爹,等打了胜仗回去后,放我个假好不好?」蓝磬有些撒娇似的出声道。
他静静的望着女儿露出开心期待的笑容,不由得嘴角挂笑,掩饰起内心的担忧。他心底恍然大悟,这场战争的胜负点,业已不是兵法上的排兵布阵了,而是如何找到敌人。
蓝玉哈哈一笑道:「好!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好!」
蓝玉为自己的士兵们感到骄傲,但他清楚,北元已经了解了明军的行动,是以他们藏了起来。茫茫大漠之中,明军是外来的人,不熟悉这里的生存环境和地势地形。而蒙古人对这个地方的一切皆相当熟识,他们若是有意躲起来,该怎么找到他们呢?
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断的看到有士兵倒下,但剩下的人行动上没有丝毫停滞,表情上没有丝毫的怀疑,蓝玉知道,他们的心中有着支持他们到现在的信念,那就是彻底消灭北元!
蓝玉愣愣的看着火堆发呆,却觉得肩头一沉,他随即惊觉,回头看去却发现是蓝磬一只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上,他有些哭笑不得的望着没大没小的女儿。
女儿的声线在他的耳边响起:「老爹放心!这场仗一定是咱们的胜利!」
看着女儿的笑脸,蓝玉觉着很窝心,尽管这是安慰自己的话语,他却觉得电光火石间充满信心:「嗯,爹知道。」
蓝磬却对他的回应相当不满,她鼓了鼓嘴,眼珠子转了转说道:「老爹以为我是在安慰你么?我说的是真的!」
蓝玉笑笑,握了握女儿的手道:「爹清楚。只是现在敌人在哪里我们都不清楚了,只得再寻找……」
「敌人就在捕鱼儿海!」
「嗯?」蓝玉诧异的看着女儿自信的笑脸,她的语气全是肯定,完全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敷衍,作何会她会这样肯定?
到了这个地步她也顾不上可疑不可疑了,还是说出来的好。她听叶羽讲起过,捕鱼儿海战役,敌人一定就在那里!
「其实老爹早就清楚的吧?咱们长途跋涉行军至此,如果告诉士兵们方向是错误的,那一定会重伤士气的吧?事到如今没法再走回头路了……是以我猜敌人就在捕鱼儿海!老爹,如果我猜对了,是不是该给我什么奖励呢?」忍着刚才那种头晕的感觉,蓝磬调皮的眨眨双眸。
蓝玉愣愣的望着女儿无邪的笑脸,心中百感交集。她刚才所说的话,句句说中自己的想法。是的,他早就恍然大悟,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既然走了,就必须一直走下去,即便通向黄泉之路,也定要义无反顾的笔直前进。
「没错,你说的对!」蓝玉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没错,在这条战争的道路上,没有回头路可走!
第二日一早,北伐大军再次出发。蓝玉带领所有人继续向着捕鱼儿海的方向前进。风沙依旧很大,十五万人的军队顶着风沙前进,没有一人人有怨言,没有一人人动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队伍狂奔了一天,纪纲一直跟在蓝磬身旁,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是,从今早开始,他就觉着有些奇怪,明明是这么冷的天气,蓝磬的额头上却一直在冒汗。
「小姐,你没事吧?」
「诶?」蓝磬艰难的回头,她并没有想到纪纲会突然这样问,她只觉着自己掩饰的很好,不该被看出来才对。
冲纪纲露出安抚的笑容,蓝磬说道:「没事,就是最近太累了。」
纪纲担忧的望着她,总觉得她的笑容很勉强,尽管自从到了塞外一直很勉强吧……但今日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走了这么长时间,就是不见敌人,整个草原的人都藏到哪儿去了!」纪纲恨恨的抱怨着。
蓝磬指了指前方的道路出声道:「小纪别急,咱们一贯往这边走,总能到捕鱼儿海。」
此物时候必须这样坚信,坚信历史。
可是……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只因自己的加入,这个时空的历史业已扭曲了作何办?这一瞬间的想法惊出蓝磬一身的冷汗。原本就疼痛的身体变得更加沉重,蓝磬只觉着一阵天旋地转。
一阵眩晕过后,蓝磬死死的抓住马鞍防止自己掉下去。
「小姐……」纪纲担忧的出声叫道,他夹了夹马肚子,凑到蓝磬身边,跟的更紧了些。
「小纪……哈……记着,不管我,我出什么事,都不要让老爹清楚……能,能瞒多久,瞒多久……」蓝磬盯着队伍前方那高大威武的身影,嘱咐着身旁的纪纲。此时已经明确的感到自己的身体在给自己敲警钟了。糟糕啊,一连十多日的奔波,再加上恶劣的环境,一向娇生惯养的她身体明显吃不消了。
昨晚的感觉就是生病的前兆么……
纪纲听她声线显得很吃力,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他焦急的问道:「小姐,要不咱停下来休息一下吧……」
「这怎么可能……」蓝磬无可奈何的出声道。
「我陪小姐停住脚步来!」纪纲的声音里有着异常的坚定和执着,还有浓浓的担忧。
蓝磬心头一暖,她扭头看向紧跟在自己身旁的男子,自己只是对他施以了小小的恩惠,他却如此相报。
「小纪……真是,谢谢你。」蓝磬露出由衷的笑容。
只是很糟糕,她的双眼开始变得迷离,她只觉着头好疼,身子好重……看来,真的是,太累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蓦然觉着身子不受控制的歪了下去,她的大脑业已失去继续思考的能力,在视线变成一片黑暗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景象,是万马奔腾……
「小姐!」耳边的声音充满焦急,只是,在狂奔的马队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纪纲在蓝磬掉下去的电光火石间扑了过去,他死死的将她抱在怀里,用他的身体挡在她的上面。
狂奔的军队没有停止,没有人注意到纷乱的马蹄下随时有可能踩到的人。或许他们注意到了,但他们不会停住脚步,此物时候,一贯不停的前进才是能够让他们生存下去的方式。不管谁倒下了,不管倒下好几个人,为了更多地人能够活下去,倒下的人,不得不被放弃!
这就是,战场上的残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