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磬找到解药后冲出大帐便注意到了这样一副光景,楚信跪坐在地面,怀里抱着一具尸体,失声痛哭。
注意到这种情况,就算是傻子也恍然大悟发生了何。蓝磬也不愿相信,自己只是走了这么点时间,事情竟然会演变成这样。
只是,她现在业已来不及细想了,因为对周遭一切事情失去判断力的楚信,对他身后的危险也恍然未觉。
一个蒙古兵举着刀从楚信背后砍下,千钧一发之间,蓝磬拔出插在腰间的羽箭,跑过去对准那蒙古兵的脖颈,狠狠地插了进去。
没有迟疑,没有迟疑,蓝磬的动作干净利落。
直到拔出羽箭,滚烫的鲜血喷溅在自己面上后,蓝磬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何。
羽箭上的血流到她手上,脸上的血渐渐风干,近在咫尺的血腥恶臭,倒在眼前的尸体,全部都**裸的提醒着她,她亲手夺走了一个人的生命。
来自几百年后的蓝磬,从来都不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紧握羽箭的右手浮现青筋,与朱红色鲜血呼应着的血管,在蓝磬的肌肤上汹涌滚烫。
这是第一次亲手夺去人的生命,她却根本没有时间悼念自己方才失去的纯洁和高尚。
她一把拽起还跪在地面的楚信,大声喊道:「你不要命了?!快跟我走!」
她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却拽不动楚信。
楚信只是呆呆的抱着怀里的女子,眼中毫无焦距。
瞥眼注意到倒在一旁的小孩不哭也不闹,她心中一急,莫不是死了?
蓝磬心中焦急,尽管明军显然已经彻底占领了这个地方,但她还是害怕流弹的误伤。
凑过去探了探鼻息,蓝磬呼了口气,还有希望,这孩子还活着。
便,蓝磬攥住了最后一点希望,她抱起孩子,凑到楚信身旁,低声说着:「快看,这是你的孩子吧?」
孩子……
楚信的世界被这两个字找回了光亮,他的眼神微微闪动。
蓝磬见他双眼渐渐地有了焦距,心中一喜,又说:「你看他多可爱!他还活着,还有生命,还有希望。」说到这里,蓝磬又将怀中的解药掏了出来,「你要给你的孩子怎样的未来?」
听了蓝磬的话,楚信终究哭出了声线,他的哭声让蓝磬觉得酸楚难当。一路走来,即便中毒受伤,也不见此物男子面露难色,此时他却哭的如孩童一般,如此打击,对他来说,当真是致命。
楚信没有隐藏自己的情绪,他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宣泄着所有的悲痛。
蓝磬在劝慰楚信的时候,明军业已全然占据了这里。
有兵士发现他们,只以为是被抓来的奴隶,觉得他们妨碍清扫战场,便要将他们拉走,「走开走开!别在这碍事。」
蓝磬本就是仗义的人,楚信沉浸在失去发妻的悲痛中,她也替朋友难过。此时见有人上来要强行拉走楚信,登时一股怒气就窜了上来。
她几乎是弹了起来来,一把抓住那人胳膊,怒道:「放开他!」
那人被她的气势唬了一跳怔在彼处,就在他发愣的时候,蓝磬一把甩掉他的胳膊,冷言道:「我们要在这个地方呆多久,就呆多久!」
还从来没见过当了奴隶还这么蛮横的,那人方才从九死一生的战场上拼杀过来,现在身上还带着重重的戾气,受不得激,也愤怒道:「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快给军爷让开!」
蓝磬蓦地回头看向他,面色生硬如铁,那人被这目光直视,竟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收回目光,蓝磬蹲下身子抱起业已有醒转迹象的幼子,低声哄着。
那人见威吓完全无用,恼羞成怒下便要举刀动手,谁知手举过头顶,却被人一把抓住。
「你干何?!」来人的语气中含着怒火,声线浑厚,正是杨清。而与他一道火烧粮仓的纪纲此时也站在他身边。
「好啊!还有同伙!我看你们不是奴隶,是北元的细作吧!」那人说着便奋力甩开杨清的手,举刀迅速向蓝磬砍去。
眼看就要遭遇灭顶之灾的蓝磬,此时却异常寂静,寂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杨清和纪纲见状都是大惊,想要上前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一人灰色的身影从蓝磬身旁迅速窜出,「哐当」一声,那士兵手中的刀却已落在地上。
动作干净利落,快的让人无法分辨,此时站在那士兵面前,仅以一招制胜的,却是方才还跪坐在地面的楚信。
所有人都很震惊,除了蓝磬。她像是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又似乎早已猜到会发生何,她的面色依旧平和,只是抱着怀中幼子渐渐地站了起来。
「有礼了了?」蓝磬这样问楚信。
楚信面色如纸,微微一怔,松开牵制住那士兵的手,转过身对蓝磬行了一礼,腰身直弯到九十度,才道:「蓝兄为在下仗义出手,在下怎好不顾蓝兄安危而一味沉溺悲痛。」他停顿一瞬,又续道:「多谢蓝兄以性命相助,信必当铭记于心,永志不忘。」
蓝磬定定的望着他,过了片刻,面上蓦然恢复一贯的嬉笑,她一把扶起楚信,拍拍他的肩头说:「我并没有做何,是你自己想恍然大悟的。」
楚信苍白的面上尽是感激,一时间与蓝磬相顾无语。
其他人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杨清和纪纲也只是诧异的对视了一眼。
只只不过,经过这样一闹,围过来的人却越来越多,王弼得到报告说有人闹事,便也赶了过来。
「这是作何回事?谁在这闹事?」还没见到人,便已经听到了声线,王弼的声线依旧如往日般中气十足。
那士兵一见王弼,以为做主的人来了,连忙上前行礼,道:「将军,这好几个人妨碍咱们清扫战场!」
王弼抬眼看了过去,问:「谁?」
蓝磬将怀中幼子交还给楚信,随即转身直视王弼,笑言:「是我。」
之前,蓝玉曾多次带「侄儿」蓝磬去军营,是以王弼是认识她的。
虽然现在蓝磬的形象实在有些不堪入目,破衣褴褛,原本白皙干净的脸此时满是污垢,如鬼画符一般无异,但她的双眼依旧是明澈的,透着专属于她的清亮精明。
王弼上下打量面前的少年一番,有些讶然的道:「你是……蓝少爷?」
蓝磬嘴角上挑,有些调皮的眨眨眼,笑道:「王叔叔好。」
听到少年如此称呼自己,王弼心中更是了然,他迈步上前攥住蓝磬肩头,颇为兴奋的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若是元帅看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我们在中途见你失踪,以为你……你不清楚,元帅一着急,还病了好几天……」
听说蓝玉病了,蓝磬面色一变,急道:「我老爹病了?可严重?」她心中一急便脱口而出,王弼很多次听她如此称呼蓝玉,也不觉奇怪。
「你放心,元帅无恙。这次若不是元帅料事如神,我们哪可能打这大胜仗?」王弼心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笑着安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蓝磬听他如此说,也便放心,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如今大军一鼓作气将北元扫平,定是我叔父一切安好,小侄倒问了蠢问题。」
「关心则乱,你与元帅叔侄情深,听闻元帅身体有恙,自然忧心如焚。」王弼哈哈一笑,他抬眼瞟了眼周遭的人,双眉一拧喝道:「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清扫战场清点俘虏?要本将军教你们吗?」
众人听到他的呵斥,立刻做鸟兽散。
方才向王弼告状的人,见王弼与蓝磬如此熟络,心中暗暗叫苦,此时一听此言,立刻如蒙大赦低头便跑,谁知却被人一把抓了赶了回来。
抓他的人是杨清,所见的是他瞪着双眼,稍稍用力便把那人甩到楚信面前,用力道:「这就走了?快道歉!」
此时楚信正抱着幼子跪坐在亡妻尸身面前,听到杨清的声音不由得抬起头,他眼中略带诧异地看向杨清。
「听到没有啊?快向这位楚爷道歉!」杨清没有注意到楚信的视线,只是恶用力的怒视着那人。
蓝磬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一旁的纪纲也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杨清。
那人瞥眼见王弼面露诧异却并无出面之意,只得连连低头道歉。
杨清还想再说何,楚信却出声道:「算了,这位军爷只是做分内之事,楚某并无意责怪。」
那人听了这话,道谢了一声便快步走开。
杨清哼了一声,不满地瞥了楚信一眼,说:「他是分内之事?我倒是那蛮横之人了?当真好心没好报。」
楚信并不理他,只是默默拾起一旁的药瓶,将解药吞下,随后才缓缓霍然起身身,对杨清弯了弯腰,说:「杨兄弟好意,在下感激之至,并无不受之理,还请杨兄弟收下这一谢。」
蓝磬有些好笑的望着他们的互动,她上前对楚信说:「楚兄,你还是先将尊夫人……安置好吧。」
杨清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好了好了,就不用客气了。」
楚信双眉一敛,眉宇间的忧伤一览无余,他点点头,将怀中幼子交予蓝磬,蹲下身子慢慢将亡妻的尸身抱起,缓步走至旁边的营帐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