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站在主帐外,他环视四周累积如山的尸首,目光清冷。此时风已停,沙已退,蓝磬站在蓝玉身旁,头一次看清战场上的景象,当真是一览无余的悲惨苍凉。
不多时,王弼率领郭英张翼两员副将在帐前向蓝玉汇报这次战役的收获,「禀报元帅,此战,我军俘获北元皇子地保奴,太子妃及公主女眷百余人,王公贵族千人,士兵七万,牛羊十万,粮草无数!」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尸横遍野。蓝磬吸了吸鼻子,只觉得一阵反胃,她撇过头不去看,强压下因浓浓的血腥恶臭而引起的不适感。
蓝玉默默的微微颔首,「做得好!」
王弼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徐徐出声道:「元帅,末将还缴获不仅如此一样东西交与元帅!」
蓝玉微微一怔,轻声问:「何物?」
王弼挥手叫手下亲兵送来一个锦盒,他两手接过盒子,又举到蓝玉面前,朗声道:「末将等攻陷北元营地,缴获传国玉玺,现交与元帅!」
蓝玉愣愣地盯着跟前的盒子,片刻才呼出一口气,他缓缓接过盒子,双手有些颤抖。他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缴获传国玉玺,这预示着元朝的统治彻底毁灭,北元将不再存在,黄金家族的荣耀也会一并消散。
这场战争,是真正意义上的胜利。它超越了之前所有的战争,也代表蓝玉超越了他的所有前辈,站在了明初将领的顶峰。
这是他戎马生涯,一场最大最彻底的胜利!
蓝玉双手捧着玉玺,立于天地之间,遥望天际,感叹道:「伯仁!逸儿!终平矣!不负此生!」
所有的将领士兵全都高举旗帜武器,随着蓝玉的呼声高喊:「驱逐鞑虏!扬我国威!大帅功高盖世,名留万古!」
蓝玉将手中玉玺交给身旁的蓝磬,他双臂一阵,场下顿时安静。
「我等今日之功,全赖吾皇英明圣断!」
「吾皇英明圣断!大明国运昌隆!万岁!万岁!万岁!」整齐划一的呼喊,振聋发聩,声声不绝于耳!
蓝玉一招手,对王弼说道:「派人将捷报快马加鞭送回京师!」
「末将领旨!」
蓝玉难掩心中快意,他大笑着对将士们道:「众将士,今日就地扎营,大家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后军变前军,班师还朝!」
蓝磬听着震天动地的呼喊声、歌颂声,再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楚信,双眉不自觉一拧,握着玉玺的两手更加用力——
这边此刻正歌功颂德,那边却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
名留万古?国运万岁?这在后世的史书上只是一句话的赞扬,但却是用刀劈斧砍的拼杀和尸横遍野的惨烈换来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其壮哉,又何等惨烈。
夜晚,营地之内篝火成堆,今日明军大胜,此刻正是欢庆之时。
杨清楚信二人只因蓝磬的引荐早被蓝玉叫到主帐之内,蓝玉见到他们的时候,并没有高坐在主位,而是站在营帐门口,双手抱拳对他们躬身行了大礼,他身后方的蓝磬和将领们见他如此,便也跟着行了礼。
这一下却把杨清楚信弄懵了,从没不由得想到这十五万大军的元帅竟会对自己行如此大礼。他二人连忙还礼,口中道着:「元帅如此大礼,着实折煞草民。」
蓝玉却扶住他们,语气诚挚:「二位壮士千万不要多礼,你二人在路上对磬儿诸多照顾,蓝玉在此拜谢!多谢二位壮士对我侄儿的仗义相助!」说着又是一揖。
杨清和楚信连忙扶住蓝玉,杨清拱了拱手笑着说:「元帅您这就见外了,我和蓝兄是患难兄弟,互相扶持是我侠义中人理应做的。再说了,要说起来,还是蓝兄先救了我,要不是蓝兄机智过人,我恐怕早就没命了!」
楚信也抱拳还礼道:「杨兄弟说的是。元帅千万不要再言谢,否则就真的折煞我等了。信当日身中邪毒,若非蓝兄相助,恐怕早已命丧黄泉,说到底理应是我谢他才对!」
蓝磬笑嘻嘻地接过话茬,「欸,咱们不要在这谢来谢去了,都是自家兄弟,干什么这么客气呢!」她又笑着对蓝玉出声道:「叔父,孩儿今日收了楚大哥的孩子做义子,这件事理应告知叔父。」
蓝玉转头看向楚信,笑问:「哦?有这事?」
楚信点头道:「确有此事,蓝兄重情重义,小儿能得蓝兄垂爱,实是他毕生福气。」
蓝玉不由得颔首大笑,「哈哈!这是喜事!想不到我又添一孙儿,真乃天大喜事!来来来,与我一同入席,咱们畅饮一番!」
蓝玉拉着蓝磬率先走入席中,蓝磬四下瞅了瞅,诧异问道:「小纪作何不在?刚才都没注意到。」
杨清上前一步解释:「哦,纪兄身体有些不适,也许是太累了吧,他让我告诉你,今天的酒宴他就不过来了。」
蓝磬微微颔首,并不在意。
杨清用胳膊肘碰了碰楚信,低声道:「诶,蓝兄何时候认了你儿子做义子?你作何都没告诉我?」
楚信莫名地看了他一眼,笑言「杨兄弟那时此刻正休息。再说了,我为何要告诉你?」
「喂喂喂,我日日夜夜跟你在一起,你们竟然瞒着我这样的大事?」
「何日日夜夜在一起?你别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楚信有些好笑又有些惊恐地跳离杨清几步。
杨清却紧跟在他身后方,对那件事依旧纠缠不休。
酒过三巡,杨清正喝的兴高采烈,瞥眼却见身旁楚信的位置空了出来,他心中诧异,便拿了坛酒借尿遁跑了出去。
帐外的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些许血腥味,杨清深吸一口气,向帐外走去,果真在营外不远处的火堆旁看见楚信。
「诶,作何一人人在这喝闷酒?」杨清走过去坐在楚信身旁。
楚信知道是他,只是继续喝酒,借着火光,那安静的神情依旧显得悲伤。
杨清见他不理自己,一把按下他的手,将自己手中的酒坛虚敬了一下,随后仰头喝了口酒。
楚信只是静静看着他的动作,也不说话。
烈酒入喉,杨清只觉一股火热之感直暖到心肺。
「真是好酒!」杨清哈哈一笑,「我说姓楚的,尽管我不喜欢你,然而我还真看不得你这副自怨自艾的模样!」
瞥了他一眼,楚信淡淡地问:「你很开心的样子?」
「嗯?」杨清转头看向他,不答反问:「我为何不开心?」
楚信双眸一暗,喝了口酒,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不久前,你也死了亲人。」
杨清怔了怔,手指划过酒坛,跟前似又出现弟弟杨涵的身影,他苦涩一笑,「你没记错,我也没忘。只是,你说的话我也还记得。」
「我?我说何?」
杨清笑了笑,「你说,不要让期望我们活下去的人灰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楚信一愕,不知如何应他。
杨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这话是你对我说的,那时对我如醍醐灌顶一般,如此道理你又怎会不晓得?况且,若嫂夫人在天有灵,也定不希望见你沉溺于悲伤之中。」
在火光的映衬下,楚信面上的那道伤疤仿佛血泪般刺目惊心,他的语气充满深入骨髓的哀伤,「当真是说者容易做者难。这话蓝兄也曾对我说过,我深知其中道理,但真到了自己身上……」他狠狠吸了口空气,「呵呵,却真是难上加难啊。」
杨清深知他心中悲苦,轻拍他的肩膀,举起手中酒坛说道:「你我都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亲人,来!今天咱哥俩喝个痛快!」
杨清一把揽过楚信的肩头,嘿嘿笑言:「姓楚的,我不喜欢你心眼那么多,但却欣赏你的武艺,敬佩你的为人。」
楚信将手中酒坛与他一碰,笑问:「诶,如果我耳朵没聋的话,你方才应该说过你不喜欢我吧?作何却特意跑来陪我喝酒?」
楚信微微一愣,随即大笑道:「能得你杨清一句赞赏,信真是三生有幸!为了你这句话,我也要先干为敬!」说着便举坛痛饮。
「诶诶诶,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杨清一把抢下楚信手中酒坛,质问道。
楚信轻拍他的肩头,哈哈一笑,道:「多谢你,兄弟!能与你和蓝兄相识一场,是我三生有幸。」
杨清嘴角上扬,他沉吟不一会,蓦然不由得想到一事:「对了,姓楚的,咱俩算不算是兄弟了?」
楚信不疑有他,应道:「自然!」
「那,我也要当安儿的义父!」
「啊?」楚信不料他蓦然有此一言,顿感莫名其妙。
杨清搭上楚信的肩头,笑言:「你看啊,咱俩和蓝兄,那是过命的交情吧?蓝兄是安儿的义父,那我也自然是他义父了。」
楚信愣在当场,他看着杨清爽朗的笑容,不禁心生动容,「多谢贤弟厚爱!安儿能有你与蓝兄两位义父,是他的福气!」
杨清心中开心,嘴上却依旧不服气:「诶诶诶,姓楚的,谁是你贤弟啊?我可没说认你做大哥!」
楚信朗声一笑,「你我患难兄弟,谁做大哥都是一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畅饮畅聊,痛快淋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