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圣意难测

坤宁宫内本是敞亮的，上用的青色蝉翼窗纱轻薄的几乎像透明一般，透映着殿外的婆娑树影，风吹浮动，在殿中地面留下明暗交错的痕迹。

朱元璋端坐在龙书案后，下面站着的一身麒麟常袍的英武男子，正是凉国公蓝玉。

殿内寂寂无声，君臣二人似是僵持在场，朱元璋定定的望着蓝玉，嘴角勾着淡淡的弧度，眼神无波无澜，蓝玉垂首站立，却觉如芒刺在背。

原本准备欢天喜地谢恩的蓝玉，却没有高兴太久。

今日入宫面圣，蓝玉将为墨瑶请婚之事提出，起先本还忧心皇上不肯应允，谁知龙颜甚悦，竟立刻答应了下来。

蓝玉一听便愣在当场，这实在是让人头疼的提议。

答应了选婿之事的朱元璋，竟兴致甚高，提出凉国公世子已及弱冠之年该当娶妻成家，不妨也去参加选婿。

「启禀皇上，小儿年纪尚轻……」

「嗳！」蓝玉的话还没说完，朱元璋便已笑着打断，「都二十了还小？朕的皇儿们二十岁时都已有两个儿子了！爱卿，你的孩儿也是时候该娶亲了！当初朕本想将洛盈嫁给他，谁知洛盈这孩子太任性，没有此物福气。朕听闻墨瑶身负天下第一才女的盛名，若能与你侄儿匹配想必也不辜负。今日朕就下旨，让你侄儿也去参加选婿！嗯，朕再推荐一人人，曹国公李景隆，是朕的甥孙，皇亲国戚，想必他去参加爱卿定不会拒绝吧？」

蓝玉瞠目结舌的听完皇帝的建议，手足无措的愣在当场。

皇上如此说了，定是不能拒绝。可若是同意，就等于又一次与曹国公府站在了对立面上。只因皇帝保荐了蓝磬和李景隆，所以无论到时候参加的人都有谁，最后墨瑶能够选择的人只能是这二者之一。这场选婿，由于皇帝「善意」的介入，间接变成了蓝磬与李景隆的竞争。

墨瑶不知道蓝磬的身份，更是不会选择李景隆，那么蓝磬中选的几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如此一来……

蓝玉只觉得衣衫被汗水浸湿，紧紧的贴在后背上，粘粘的让他从心底升起了不安和慌乱。

「皇上，瑶儿是微臣的义女，磬儿是微臣的侄儿，他们名义上还是兄妹，恐怕……」蓝玉用最后能不由得想到的借口尝试最后的抵抗。

但事实告诉他，在皇权面前，一切借口或是理由都是苍白无力的，朱元璋笑言：「名义上而已，磬儿是爱卿的侄儿，并非亲生子，墨瑶又只是义女。若是有缘得以让令侄娶到爱卿的义女，这也可算是千古佳话了！」

朱元璋顿了顿，嘴角挂着一抹笑，续道：「爱卿意下如何？」

此时朱元璋嘴角柔和的笑意，看在蓝玉眼里只觉着如针似箭，将所有的退路封死，在自己身上穿透无数个小孔，让自己避无可避。

「微臣遵旨！」蓝玉单膝跪地，恭恭敬敬的行礼，将烦恼惆怅的表情隐藏在拱手之后，「臣代侄儿与小女叩谢吾皇圣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面上的笑意不减，道：「爱卿啊，你是朕的大将军，是朕的左膀右臂。日后诸事都需你我君臣携手一心共同面对，朕希望你能恍然大悟朕对你的期望与器重！」

蓝玉依旧恭敬的跪在地上，用似是受宠若惊的声线道：「谢主隆恩！微臣定当为吾皇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朱元璋满意的点头，随即露出有些疲惫的神色，道：「那朕就写一道圣旨，在中秋佳节之际为令嫒选婿，到时朕会亲自叫人准备一份嫁妆，让令嫒风风光光的出嫁！」

「臣遵旨！」蓝玉平平板板的应着，随即躬身一步步退出坤宁宫。

望着蓝玉的身影，朱元璋的眼神依旧毫无波澜，他随意靠在金漆龙椅上，沉声说：「蒋瓛，出来吧。」

话音一落，殿内一侧有一不起眼的小门打开，一道黑色的身影迅速闪了出来，单膝跪倒在龙书案前。

朱元璋端起面前的茶，语调随意的问：「如何？」

「回皇上，臣混入蓝府，并未发现凉国公长女蓝沁小姐……」蒋瓛的声线如深海中石般低沉。

「接着说。」

「臣手下派去定远的人前来回话，凉国公除了一位胞姐嫁与开平王常公外，只有一位兄长于幼年夭折，此外再无其他兄弟姐妹。此外，凉国公唯一的儿子已于洪武五年的北伐中战死……」

「也就是说，他不仅不该有儿子，也不该有侄儿，对么？」

「是！」简单明了的回应之后便再无多余的话语。

朱元璋淡漠一笑，问：「可清楚蓝沁的长相？」

蒋瓛道：「臣从蓝小姐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处得到一张画像，请皇上过目。」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画纸，低着头躬身呈到高高在上的皇帝面前。

朱元璋只看一眼便微皱了眉头，沉声道：「像，还真是像！蓝沁，蓝磬……呵呵，他们兄妹相像的倒不止名字……」

沉默片刻，朱元璋问：「那未婚夫是谁？」

「翰林院学士，解缙。」

朱元璋闻言一愕，道：「解缙……朕记得是今年刚中的进士吧？」

「是！」

微微点了点头，朱元璋沉吟道：「做得很好。接下来你也要替朕盯好蓝府，还有蓝玉新收的那好几个义子，他们的底细，也要让你手下的锦衣卫彻查清楚。记住，一切都要暗地进行，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臣明白！皇上可还有吩咐？」

朱元璋摇摇头，摆手道：「你下去吧。」

蒋瓛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坤宁宫内又变得极静。

朱元璋靠在龙书案后闭目养神，直至殿外传来陈景的声线，「皇上，九公主来了。」

轻咳两声，再开口已掩饰住语气中可能出现的疲惫，朱元璋道：「殿外日头旺，快叫她进来。」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怜香缓步走了进来，人未到跟前，声线已至：「父皇今日怎地如此听话？儿臣还以为进来会注意到堆成山的奏折，和一屋子的熏香呢。」

朱元璋哑然失笑，宠溺道：「怜儿日日来审查，朕哪儿敢不听话。」

怜香清艳的面容在折入殿内的日光映衬下更显出尘脱俗，朱元璋含笑望着女儿翩翩走来的身影，心中的烦扰困惑都一扫而尽。

「朕的怜儿，出落的愈发好看了。」方才运筹帷幄的语气不见了，朱元璋的话语中是一人亲眼见证爱女成长的父亲该有的幸福和期待。

怜香走近身前，将手里端着的羹汤奉上，笑言：「父皇总这般说来哄人，儿臣日日回去照镜子，怎不见有何变化？」

朱元璋一面喝着怜香带来的羹汤，一面道：「父皇看来却是每一日都不同的，怜儿总是越来越漂亮的。」他的笑尽是慈爱，「怜儿，父皇定会为你挑选一位这世间最好的驸马！」

怜香望见父皇笑着时眼角细密的皱纹，不由得皱起心疼的眉，她缓步走到父皇身后，微微为他按摩太阳穴。

「怜儿不要什么驸马，只要父皇！」

朱元璋笑得愈发舒心，此物女儿孝顺懂事，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了。

「说起此物，朕倒想起一件事，是时候给你八皇姐招驸马了。」

「八皇姐又没有中意的人，父皇真是，没得瞎操心。」

朱元璋呵呵笑道：「朕在心里记下，日后遇到合适的人选再提吧。」自从马皇后去世后，能够自由出入坤宁宫的只有怜香与太子朱标，就连嫔妃们都是无诏不得擅入坤宁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如今年迈的朱元璋，愈发封闭自己，除了从小懂事孝顺的怜香和谨慎恭顺的太子外，再没有谁让他真心信任。

此时闭目享受着女儿带给自己短暂的天伦之乐，忧心国事的老皇帝心中依旧想着其他的事情，父女俩一时静静无话。

良久，朱元璋突然轻轻出声道：「过些时日，要不要去你四哥彼处？」

不妨父亲有此一问，怜香愣了愣，眼前瞬间闪过叶羽的身影，总是笑容可掬，随和不羁。

她摇摇头，驱散不合时宜出现的杂念，笑道：「奇怪了，每年儿臣要去找四哥，父皇都是不情不愿的，今年怎么主动问起？难道是嫌儿臣日日都来叨扰，烦得慌？那儿臣可再不敢来了。」

朱元璋失笑言：「愈发贪玩贫嘴。朕就是奇怪，往年不是早早就嚷着要去了？去年还为去晚了闹了好几日的脾气，今年怎的这么乖巧寂静？」

怜香浅笑，「怜儿今年不想去了，留在宫里多陪陪父皇。」

朱元璋笑容更盛，拍了拍女儿的手，道：「也好，都依你。」

怜香淡淡笑着，父皇的身体越来越差，自己想多陪陪他，尽一些为人子女的孝心。

况且……去北平么？免不了又要同那人见面。想起去年临行前他对自己有意无意的回避，心里又是一阵烦闷。疑惑不解是肯定的，但除此之外还有别样的情感——酸涩、苦恼、难过、甚至是逃避，复杂难言。

若她是江月那般对感情直来直去的性格，此时必定会跑去北平揪住叶羽问个恍然大悟。可她毕竟不是江月，即便她实际上比江月要坚强懂事的多，但面对感情，她依然是个毫无经验的初学者。

事实上，她曾假设过去北平问个清楚，但却被自己否定了。原因很简单，若自己现在真有勇气问出来，去年便问了，还用纠结这许多时日？

罢了，他若躲着自己，自己也便躲着他吧。

等到哪一日，自己弄懂了，真正敢去面对了，再去见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