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一年十月,哈密卫国王兀纳失里通过蓝磬向大明进献了迟到半年的进表和朝贡。
蓝磬的上任解决了西北边防目前没有最高指挥官的问题,让西北军队的形式稳定下来,也让有不臣之心的哈密卫明白大明的防卫绝对不会出现纰漏,从而知难而退。
朱元璋注意到进表的时候并不觉着意外,只不过他却对蓝磬此物人感到很意外。
凉州卫的不服管教也是他事先不由得想到的,但他却没有不由得想到事态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而且也估错了蓝磬的行动力。蓝磬到彼处的第一天就发生了暴动,而一贯被他当做小毛孩子的蓝磬,竟然在当天夜晚就解决了这件事,速度和过程让朱元璋也不由得想要夸赞她。
小小年纪竟然就懂得审时度势,更有胆量上任第一天就行使总兵的权力先斩后奏,朱元璋不由得要重新审视蓝磬此物人了。如今兀纳失里进献进表和贡品,想必也是因为西北局势更加稳定的原因。
斜靠在龙椅之上,朱元璋蓦然打破了沉默,向跪在下面的人问:「蒋瓛,解缙和蓝沁的婚事如何?」
蒋瓛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日前凉国公府有提出退婚。」
朱元璋并不觉得十分惊讶,只道:「蓝家也终究走到了这一步。只不过,蓝家用了什么说辞?」
「是蓝家小姐亲自退婚的……解大人很伤心,但像是还不准备放弃……」
「嗯?」朱元璋这下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她不是应该在凉州么……」
蒋瓛道:「陛下的推测并没有错,此物蓝小姐并非本人,而是一人叫做晨歌的女子,她是‘南盗侠’夏洛的女儿,善于乔装易容之术。」
朱元璋皱了皱眉道:「蓝玉倒是人脉很广啊。」
朱元璋点头,道:「你的实力朕很放心。」他望着手中的奏表,沉吟道:「蓝磬这个人,无论是真本事也好,凭运气也罢,她是一员福将,朕准备继续重用她。只是……如此的话,解缙便成了一人障碍。」
蒋瓛低头恭敬道:「‘南盗侠’夏洛早已金盆洗手,微臣未能查出他是如何会与凉国公有来往的。只不过,若夏洛有任何异动,微臣定会亲自处理完善,请陛下放心!」
蒋瓛沉默的低头等待着,皇帝最终的命令未下达前,他绝不会做出任何自作聪明的猜测或举动。
沉默的不一会,朱元璋缓缓道:「你先下去吧,没有别的事情了。去告诉陈景,传解缙入宫见朕。」
「是!微臣告退!」蒋瓛霍然起身身退出房间。
解缙此人,有治国安邦之才,他的太平十策,里面对政治形势的分析一针见血,其才能可见一斑。
这个人也要用,而且,要让他和蓝磬一样,全然掌握在皇权的控制下。
解缙进到坤宁宫的时候依然无法压制心中的忐忑,坤宁宫这个地方,不是一般级别的大臣能够踏足的。
这样的殊荣和优待,足以让一人小小的翰林学士受宠若惊。
「微臣解缙,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解缙跪在地上,压下心中的澎湃,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平静。
朱元璋和蔼笑道:「爱卿平身。」
解缙谢恩后恭恭敬敬的起身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爱卿的太平十策见解独到,文笔流畅,才思敏捷,实在是难得的人才,朕对你寄予厚望。」
解缙毕竟年轻,被皇帝夸得有些飘飘然,他行礼道:「多谢皇上,微臣定不负陛下期许。」
「爱卿是朕看重的臣子,又正当盛年,朕想从年少宗室权贵里选一合适的女子,指婚给爱卿,你看可好?」
「陛下……」解缙吃了一惊,断断没有不由得想到皇帝突然有此一言。
朱元璋自顾自的说下去:「礼部尚书曹萱有一女,名叫曹贞,你可认识?」
解缙想了想,摇头道:「微臣不识。」
朱元璋有些意味不明的笑笑,道:「你不认识她,她却认识你。而且,还对你钟情许久了呢。」
解缙又是一惊,他诧异道:「怎会……微臣从未与那位小姐见过面,何来、何来她钟情于微臣之说呢?」
朱元璋笑道:「那日你金榜题名,琼林宴会之上,曹家小姐曾目睹你的风采和才华,对你一见倾心,这半年来几乎都快为你得了相思病了。日前曹尚书请旨见朕,便是为他女儿来请婚的,他一向为社稷呕心沥血,如今年迈也只不过就是希望女儿一生幸福,他如此央求于朕,朕也着实不忍,便便应允帮他询问你的意见。」
解缙震惊之余也微微动容,他重新跪在地上,婉拒道:「皇上,恕微臣不能接受这门亲事,微臣业已心有所属,实在不能耽误曹家小姐的终身……」
朱元璋静静的注视他,年仅十九岁的翰林学士坚持自己的立场。微微一笑,只不过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能坚持多久呢?老皇帝不禁有些好奇。
「爱卿不是还未娶亲么?」
解缙先是一愕,随即眼神黯淡了一下,道:「回陛下,微臣,的确尚未婚娶……但……微臣与心仪的女子业已有婚约在身。」
朱元璋不疾不徐的说:「是凉国公家的小姐吧?」
解缙吃了一惊,疑惑道:「陛下……作何会……」
「只是朕日前听闻,蓝府已与你退婚,不知是真是假?」
解缙只觉电光火石间浑身冰冷,从心底冒出寒气,早就听说锦衣卫在京城无孔不入,如此私事,皇上竟也能完全掌握,这种感觉好似身边随时都跟着一个影子,背后永远有一双双眸……无论呆在哪里,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注视。
解缙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尽管早有所闻,但如今**裸摆在自己面前,还是让他此物年轻的学士无法招架。他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却感觉完全无法做到。
他在颤抖,在畏惧,在动摇。
朱元璋眼神锐利,死死地盯着跪在面前的年少人,果真啊,没有人能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坚持所谓的情义和立场,更何况,还只是个年轻人。
老皇帝轻轻咳了一声,道:「爱卿,你是朕钦点的状元,朕与你义为君臣,恩比父子。朕还希望,日后能有更多的时间,让你可以身为臣子伴朕左右,你切莫让朕灰心。」
解缙自然明白皇帝话语中的意思,皇帝现在把自己捧得越高,将来若他松开手,自己就会摔的越惨。
解缙跪在地面连连叩首,忐忑道:「多谢陛下厚爱。微臣,微臣实在愧不敢受……」
「朕说你当得便当得。好了,朕今日也累了,你先回去吧。朕方才提到的婚事,希望爱卿能够慎重考虑。」
「……」解缙努力霍然起身身,才发现自己的腿都是在颤抖的,「微臣,微臣定会,好好考虑……微臣,告退。」
解缙退出坤宁宫,外面的阳光让他觉着有些刺眼,明明殿内的采光也很好。
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解缙想着刚才皇帝对自己提起与蓝家的婚事,他不是询问,也不是提醒,而是恐吓。皇帝想要借此告诉自己,他可以全然掌握自己,若自己表现出任何对皇权的质疑和抵抗,他便能够轻而易举将自己从此物世界上抹除。
面对皇命,自己只有服从一条路,然而……果真还是不甘心啊,从小到大的感情,难道就该这样轻易放弃么?
可是,是她先放弃自己的,不是么……
不想放弃自己爱情的解缙,还是听从自己的内心来到了凉国公府,并且成功见到了蓝沁。
蓝玉清楚内幕,也恍然大悟是蓝磬授意的,便同意让他们单独谈谈,便假扮成蓝沁的晨歌带着解缙来到畅春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皇上召我入宫……」解缙不想拐弯抹角,只想直奔主题。
「嗯,随后呢?」晨歌模仿着蓝沁的声音,态度很随意。
就是这种随意的态度,让解缙心中烦躁,但他还是压下火气,继续出声道:「皇上他,要给我指婚……是礼部尚书曹大人家的女儿……」
晨歌歪着头,一派天真的说:「哦,那恭喜你了。」
解缙的怒气又被激了起来,他嘘一口气,道:「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
「你期望我说什么呢?祝你幸福?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解缙气结,腾地站起身子,不敢置信的说:「别开玩笑了沁儿,如今是有一道圣旨要我娶别人,我来找你商量,你、你就有这些话要说么?」
晨歌摊了摊手,道:「我们理应已经退婚了吧?那我们现在是何关系?你要不要娶别人,还有必要和我商量么?」
「你……」解缙无言以对,清冷一笑,道:「作何会?沁儿,这是为何?只有这几年不见,你就业已变了么?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你了!从前的你,多么温婉多情……可如今,怎会……怎会这般绝情……」
晨歌一愣,叹了口气,她也霍然起身身来,望向解缙,语气尽量柔和:「我们有四年没有见过面了吧,四年很短,但也很长,很多事都在发生着改变,包括你和我。」
解缙目光一跳,神色哀伤,嘴上勾出一抹嘲讽,「所以,你变心了么?」
晨歌愣了愣,旋即语重心长的说:「变的是我此物人,这些年,我整个人都变了呢。年少时憧憬的对象,并不一定适合长远的在一起,这道理可能你还不明白,但总有一天,你会恍然大悟的。缙,我们不合适的。这四年来,你不知道我的生活,我不了解你的世界,再相见几乎恍若隔世一般,感情早已在长久分离的岁月中被冲淡,若你我还是固执的在一起,只会在漫长的岁月中彼此折磨。况且,圣上下旨赐婚,你真的以为,你能够推脱的掉么?缙,为了年少之时的一段早已腐朽的情感而放弃一生,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么?」
解缙的神色一瞬瞬的转变着,青一阵白一阵,有瞬间的寂静,甚至能清楚听到河流的声线,缓慢的流淌着。
好一会,一把荒芜空旷的声音响起,晨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难道我们之间,真的业已走到这一步了吗?沁儿。」
晨歌顿了一刻,缓缓笑道:「在你我的这段感情中,真的假的,你真的区分的出来么?」
这句话问的有些莫名奇妙,但解缙依旧切切的回答:「我始终分得清。」
晨歌一笑,不再言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