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红颜（上）

「师父, 我想改个名字。」少年抱着朱雀刀，神情冷肃，语气也没什么起伏。

「作何会突然想改名字？」晏锦舟先是疑惑, 而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恍然大悟了，你是想有个新的开始。」

「不是。」宁乘风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语气带着些一言难尽, 「因为师父你经常当街喊我大名, 这个月我业已第五次被崇正盟的人追杀了。」

「……哦，那改吧。」晏锦舟丝毫没有表示愧疚。

「请师父赐名。」宁乘风道。

「就叫不为吧, 宁不为。」晏锦舟冥思苦几秒一砸拳, 极其满意。

宁乘风愣了一下,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蠢货。」晏锦舟没好气的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情你做不成就别做了, 打架的时候打不过就赶紧跑活命要紧，少他娘的在那儿逞强！」

宁乘风：「……哦。」

「还有, 宁家的事错综复杂牵涉颇深, 宗门世家那些人哪个不是人精，不是你个毛头小子就能查清的。」晏锦舟直勾勾地盯着他。

宁乘风皱眉, 「可是我业已查到那邪阵和宁家的防御大阵有关，理应是有人动了手脚, 只要顺藤摸瓜一定能揪出动手的人。」

「唔, 」晏锦舟沉思不一会, 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凉飕飕道：「查得很好, 不许再查了, 你不想活了我还想呢。」

宁乘风沉默地垂下脑袋, 连头顶的发旋都在诉说着倔强和抗拒。

晏锦舟啧了一声，「你要是还想继续查，就别认我这个师父了。」

宁乘风低着头不说话，晏锦舟以为他听进去了，结果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晏锦舟气得两眼冒火，叉着腰在空荡荡的室内转圈，「小兔崽子驴脾气！好啊！你爱咋咋着！我他娘的好日子不过上赶着给人看孩子我又不是有病！」

她带着满腔怒火跑去了寂庭宗。

明桑见到她的时候明显惊讶了一下，晏锦舟注意到他心情瞬间舒畅起来，「和尚，你要出门？」

明桑点点头，「我要去凡间界一趟。」

「正好，我跟你一起。」晏锦舟十分不拿自己当外人，紧跟在他身后方。

明桑道：「你心情不好？」

晏锦舟稀奇道：「哟，你作何看出来的？打我进来你都没正眼瞧我。」

明桑沉默不一会道：「可是与乘风闹矛盾了？」

晏锦舟震惊道：「你作何清楚——」

「崇正盟的人正四处追杀你们。」明桑说：「只是我没不由得想到行远最后会选择把乘风托付给你。」

晏锦舟冷哼道：「那小子就是个大麻烦，被宁行远娇生惯养整一人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清高傲气也便罢了，脾气还倔得像头驴，谁爱管谁管，带他这好几个月我头发哗哗地掉，都能跟你一起出家当和尚了。」

明桑看了一眼她茂密又随性的长发，「……没少。」

晏锦舟咧嘴笑道：「我头发少没少你还能看出来啊？」

明桑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乘风孤身一人在十七州行走——」

「那些老家伙的目标是玲珑骨，在见到玲珑骨之前不会真下死手，再说还有褚临渊在崇正盟里周旋……」晏锦舟抱着胳膊道：「该好好让他长个教训，不然再这样下去，他死都不清楚怎么死的。」

「况且就十天半个月的，他能翻出什么花来。」

明桑还想再说何，被晏锦舟直接打断，「你再劝我就去找桑云，不陪你去凡间界了。」

明桑：「…………」

「口是心非。」晏锦舟揶揄一笑：「放心，我去凡间界有正事要做，不会一直黏着你的。」

明桑抬眼看向她，「你要去凡间界何处？」

「保密。」晏锦舟对他眨了眨眼睛。

——

荒芜的村落，枯败的树林，阴冷的风吹过，带着挥散不去的血腥气。

晏锦舟孤身一人走在僻静的土路上，不小心踩到枯枝，咔嚓的断裂声响起，惊起林中一大片寒鸦。

她在路的尽头停住脚步，面前是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纵横交错爬满了野藤，枯黄的叶片在冷风中轻轻晃动。

她抬起手将那些枯枝野草拨开，拂去石碑上厚重的灰尘，露出了斑驳的碑身，上面朱红色的字迹业已褪色，只能隐约看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形。

双镜县，玉泉村。

晏锦舟收回手，正欲再往前走，身后蓦然传来利刃破空声，她猛地回头——

她站在那块石碑前静立好一会，最后叹了口气，「原来如此。」

*

水镜中的回忆戛可止。

宁不为面前的那颗留存着晏锦舟记忆的小珠子化作了齑粉，却又凭空多出来一颗粉色的珠子，他捏住这颗粉珠子，面前却没有再出现水镜。

这颗存着记忆的珠子不是给他看的。

晏锦舟的这几段回忆乍一看零散没有什么章法，然而细细思量之下却用意极其明显，她在给自己留线索。

宁不为将这颗新的珠子收进了纳戒，神识归位，再睁眼便注意到了之前熟悉的墓道。

那些气势汹汹而来的血线随着他睁眼的动作统统溃散，而前面有晏锦舟尸体映像的幻阵也一起消失不见。

虽然宁不为感觉过了许久，但接收记忆也只不过是电光火石间的事情，墓道中的修士们还没反应过来作何回事，那些蠕动的可怖血线便已经消失不见。

「手上的血线还在！斗阵还没有结束！」有人一口气还没有松到底，就看见了自己的手腕上颜色加深的血线，「到底是谁非要置我们于死地！？」

「大家稍安勿躁。」沈溪沉声道：「明桑禅师，您可有办法解此困境？」

这时候惊慌失措的众人才猛然想起在场还有位大能在，明桑禅师位列天机榜榜首，如今的合体期第一人，无时宗宗主褚临渊都屈居其下，定然比他们要强上许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他们转头看向明桑禅师的时候，也看见了他对面站着的宁帆，这个名不经传突然冒出来的人物只因使景和太尊陨落而声名大噪，要知道景和太尊已是小乘期大能，明桑禅师未必是他的对手，况且最远处，大魔头宁不为还虎视眈眈盯着他们……

明桑垂眸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有办法。

一时之间，修士们只觉着前路九死一生，前景渺茫。

——

飞舟。

宁修坐在小榻上，抱着自己的小木偶啃了两口，歪着头转头看向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仰灵竹。

「啊~哒~」他疑惑地指了指仰灵竹右臂空了小半截的袖子，抬头看向旁边的江一正。

「此物小姐姐受了伤，小臂没有了。」江一正伸手摸了摸宁修的小脑袋，「没事，她会好起来的。」

宁修似懂非懂地低下头，拽了拽小木偶的右胳膊。

这小木偶是尚暖薇送给他的见面礼，成功取代了小鸭子在宁修心中的地位，成了他最喜欢的玩具，不管是吃饭还是睡觉都要抱着。

这木偶人极其仿真，同真人一样关节灵活，连手指上的青筋都雕刻得纤毫毕现，身上是江一正用宁修的口水巾给它缝的小衣裳，要是只看背影极其童趣可爱。

只是除了宁修，几个人都不太喜欢这木偶，连天不怕地不怕的崔元白半夜看见都被吓到过，原因无他，只因这木偶的脸雕刻得过分逼真，又格外锐利，仔细看极其瘆人。

宁修又啃了木头的脑门几口，糊了它一脸口水，旁边的小黑龙就拱着自己的毛线球爬了上来，示意宁修跟自己一起玩。

宁修伸出小手抓住毛线球上下晃了晃，开心地冲小黑喊：「啊哒~」

球球呀~

小黑龙的龙须随着他的动作也一起上下晃动，张嘴要去咬毛线球。

江一正津津有味地看了片刻，随后把将自己打成结的小龙给解开，见昏睡的仰灵竹皱眉，便一手一个将他俩放到铺了毯子的地上，小声道：「你们两个乖乖地在这个地方玩，不要打扰小姐姐休息。」

宁修抓着毛线球用力扔了出去，把毛线球扔到了龙尾巴上，小黑绕了个圈把毛线球咬赶了回来重新递给他，两个幼崽来来回回玩得十分开心。

「呀？咿啊？」宁修伸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榻上的仰灵竹，「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姐姐？也是姐姐？

和哥哥一样多的姐姐呀~

宁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低头去啃自己的小木偶，小黑张嘴也去咬，被他一巴掌抵住了脑袋，「哒！」

江一正见他绷着张小脸认真又茫然的模样，忍不住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笑道：「都是姐姐呀，我是大姐姐，她是小姐姐。」

我哒！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小黑表示抗议，尾巴上卷着毛线球冲他愤怒地叫。

我最喜欢的玩具都和你一起玩，你都不让我啃一口！

「咿呀~哒！啊~」宁修两手抱着小木偶不肯让它碰，从自己的小银锁里拿出来一片玉石做的枫叶。

此物只有我能啃~你的牙牙会咬坏他哒！这是娘亲做哒~给你啃~

小黑凑到那枫叶前闻了闻，委屈地哼唧了一声，将自己盘成一团不肯理宁修了。

我再也不要跟你一起玩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宁修抓起枫叶放好，低头看了自己心爱的小木偶一眼，抱得更紧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啊~」

我也！不要跟你一起玩了！

同样作为契约兽，大黄清楚地听见一人一龙两个小崽子无聊的对话，懒洋洋的甩了甩尾巴，假装睡了过去。

幼稚。

冯子章刚把试图下船未遂的崔元白从甲板上拎回来，结果就看见宁修和小黑背对着背各自气成了两个圆滚滚的小包子，登时就乐了，「嘿，这是咋了？」

江一正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笑眯眯道：「又吵架了，真可爱。」

崔元白从冯子章肩头上跳下来，走到宁修面前蹲下来，轻拍他的脑袋，语气认真道：「小山，咱们吃烤龙肉吧，听说很好吃。」

宁修泪汪汪地看着他，「啊~」

不能吃小黑~

崔元白严肃地点点头，对冯子章和江一正道：「小山他说好。」

说完就撸起袖子一只手揪住了小龙崽的脑袋，另一只手化作了紫炎刀要往下剁，冯子章和江一正大惊失色，赶忙上前试图将他们分开，宁修急得抱着小木偶站了起来，结果没站稳直愣愣朝着地上倒，大黄一人猛冲张口咬住了宁修的小衣裳，只不过由于嘴张得过大，把宁修的半颗脑袋也含进了嘴里。

正当此时，在榻上昏睡许久的仰灵竹幽幽睁开了双眸。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望着面前这群人和畜，目光由刚醒的茫然逐渐化作了惊恐。

这就是死后的地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