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临江(八)
「糟了,我师叔醒了!」褚信急道。
「那岂不是——」江一正话音未落,原本就拥挤的藤球里有蓦然多了一人人,五个大人一个小孩挤得满满当当,还有宁修的哭声。
「这是……作何回事?」褚荪一睁眼就发现自己以一人扭曲地姿势被人挤在藤蔓上,浑身的伤口都在痛,说话的声线都有些颤抖。
之前褚荪昏迷被褚信背着,灵识也陷入了沉睡,自然没有被晏兰佩扯进这诡异的幻境里,谁知刚一醒就被困在了藤球之中。
「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褚信嚷道:「师叔,你有办法破开这藤球吗?」
「我试试。」褚荪说着就要动用灵力。
「等等!不能用太多灵力,若是超过炼气期就会爆体而亡!」江一正后背抵在藤球上,两只脚死死地撑着对面,见褚荪要祭法器赶忙制止了他,「他们说这个地方有何阵中阵!」
「噬魂阵!」冯子章弯着腰跟只大虾一样,只因用力脸憋得通红,「说是宁不为那孙子独创的——」
刚睁开眼睛的宁不为:「…………」
宁修哭得嗓子都快哑了,被挤在一群大人中间,宁不为抬起胳膊将他护在了怀里,顺手给他捏了个小灯笼塞进了他的小手里。
哭得泪眼朦胧的宁修抽噎了一声,抓着小灯笼往宁不为胸前摔,气呼呼地哭,却没那么卖力了,显然是在委屈。
宁不为轻拍他的后背以作安抚。
「前辈你可算赶了回来了!」冯子章发现他回来几乎要喜极而泣。
「怎么了?」宁不为懒得跟他废话。
「球在不断变小——」冯子章一面用力撑着一边咬牙回答,「外面还有群修士要抢孩子!」
冯子章话音刚落,地面忽然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外面传来了修士的惊呼声:「糟了,此处的幻境要塌陷了!赶快走!否则灵识就要随幻境湮灭!」
「可是孩子——」有人不甘心道。
「保命要紧!」有人大声喊道:「走!」
地面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褚荪还在压着修为试图破开这藤蔓球,宁不为把宁修揣到了前襟中,两手结印,原本在不断缩小的藤球突然停止了动作,甚至十分顺从地都窸窸窣窣退了下去。
看得其余人目瞪口呆。
宁不为淡声道:「各自逃命去吧。」
说完便要带着宁修走了,谁知刚说完,江一正等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一株巨藤突然自地底冲天而起,截住了他们的去路。
藤蔓四散而开,晏兰佩踩着藤蔓而下,动作飘逸流畅,落在了几人面前,他们身后方原本在不断塌陷的幻境也随之静止。
「果然是你。」晏兰佩冲宁不为笑了一下,「乘风,好久不见。」
冯子章江一正几人面上的表情从目瞪口呆变成了震惊,前辈竟然和这妖藤认识!?
「你认错人了。」宁不为看他的目光称不上友善。
「不可能认错的,解笼印他只教给过一个人。」晏兰佩脸上带着毫不掩饰地开心,「当年我尚未化形,你不认识我也正常,可你总归认识这藤——」
「不认识。」宁不为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
晏兰佩脸上的笑容徐徐敛了起来,转头看向他怀里的宁修,道:「我知你心中有怨,但当年之事绝非行远所为,还有你怀里这孩子……」
「我说你作何匆匆逃开,原来是在此处!」一声怒喝自天边传来,继而几道流光飞来,落在了他们对面。
正是陆南,或者说是渡鹿尊者和梅落雪几人。
不多时,百羽禅师和卿颜带着幻境之中其他修士也匆匆赶到。
「这妖物一贯在幻境之中藏头露尾,这次绝对不可再让其逃脱!」渡鹿高声道:「只有击杀了这妖物咱们才能从幻境之中出去!」
「的确如此!而且他身边那人来历不明,说不定就是和那妖物是一伙的!」梅落雪紧紧盯着宁不为怀里的宁修,「那孩子是阵眼,杀了那孩子,我们的修为就不必再受压制!」
「诸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此时褚荪站出来道:「在下无时宗褚荪,之前便是承蒙这位李乘风道友搭救——」
「你何时冒出来的?怎的之前没有见过你?」有人不客气地问道。
「说不定是妖物的障眼法!」有人嚷嚷道:「杀了他!」
这些修士十分不讲道理,群情激奋之下竟是不顾晏兰佩的威胁,一拥而上。
「渡鹿,你还是只会这些蛊惑人心的不入流手段!」晏兰佩朗声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区区妖物也敢口出狂言!」渡鹿冷笑一声,袍袖一挥,原本去讨伐褚荪的修士们蓦然扭转了方向,不要命般直直冲着晏兰佩而去。
无数藤蔓在空中张牙舞爪刺穿了来犯者的心脏,刹那间灵识俱灭,可那群修士像是不知畏惧为何物一般,疯狂地朝着晏兰佩涌了上来。
渡鹿还在嗤笑,「宁行远不是最恨滥杀无辜之人么?若是他泉下有知,不清楚会不会再自戕一次谢罪啊?」
「渡鹿!」晏兰佩双眼霎时变成了血红,无数藤蔓直冲渡鹿而去,空气中炸开无数幻阵,层层叠叠暴涌出强劲的光芒,声势浩大地冲渡鹿压了下去。
谁知不等压下,一柄禅杖和一把折扇蓦然横插在了渡鹿跟前,百羽禅师和卿颜纵身而上,百意禅声轰鸣,合欢扇化作无数繁花将那幻阵符咒包裹而住,梵文印记冲天而起,根枝强壮的藤蔓被硬生生从地下连根拔出。
晏兰佩心神巨震,在空中踉跄几步,手中掐诀,缠绕着的藤蔓登时化作一条巨龙,裹挟着凛冽的杀气将那禅杖震开,半透明的花苞倏然炸开,刺穿了合欢扇,将业已全然被渡鹿控制住的卿颜和百羽打入了破碎的幻境之中。
「你果真早就给城中的修士种下了惑心种!」晏兰佩咬牙道,「无尽河边桃花树施的根本就不是长生小术!」
「哈哈哈哈哈哈!」渡鹿大笑言:「你清楚的太晚了,那的确不是长生小术,而是惑心长生术!城中的人只要待够十八天便会全然由我控制,你杀了的那长老不过是个替罪羊。我还要感谢你帮我把临江城封了这么些天,让我能控制住绝大部分修士——」
「只可惜最开始那批桃花被你给毁了,否则他们就会彻底为我所用!」渡鹿得意道:「你学宁行远替天行道前怎么不想想,那个蠢货死得有多惨?」
他面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一道锋利的碎刀片疾速而来,他竟一时之间没来得及躲闪,嘴唇被利刃硬生生剌开了一道血口子。
渡鹿登时痛得大怒,杀意凛然地看向底下的宁不为,「你竟敢偷袭!?」
朱雀碎刀回到了宁不为手中,他下巴微仰,面上露出个傲慢又嘲讽的笑来,「你这条狗如此嘴臭,吠得人心烦。」
他的话精准地踩中了渡鹿的痛脚,空中的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梅落雪!杀了他!」
原本此刻正困杀褚信几人的梅落雪立刻调转了矛头,冲宁不为杀来。
宁不为从那老东西的识海里掠了不少灵力赶了回来,对上梅落雪丝毫不惧,顺手从旁边的修士手中夺了把剑来,剑身一甩,浩瀚纯正的绯色灵力裹住了利刃,罡风以他为中心飞旋而起,整个幻阵都开始摇摇欲坠。
「前辈……」江一正正提剑抵挡着对方的攻击,大家都是炼气期她没什么好怕的,但是当她看向宁不为时,面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住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前辈果真深藏不露!」褚信震惊呼道。
冲天罡风化作犹如实质的利刃,径直对上了梅落雪祭出的落雪灯,相触的刹那陡然爆发出一阵轰鸣,将周遭混战中的修士席卷进了两人的战局。
宁不为没有同梅落雪硬扛,反而趁机收剑转身踏藤而上,梅落雪紧追不舍,落雪灯的强光化作无数利箭直冲宁不为背后而去!
宁不为脚下一顿,踩着藤蔓翻身而上,长剑一甩,剑意犹如实质般将那些利箭卷走,继而剑意劲风裹挟着利箭直直刺向了落雪灯。
梅落雪脸色大变,但显然业已躲闪不及,落雪灯噼里啪啦化作了无数碎片,可不等她心痛自己的本命法宝,一柄长剑疾速穿过碎片粉尘,直冲她丹田而来。
「师尊救我!」梅落雪霎时惊慌失措,冲上空的渡鹿大声喊。
渡鹿情急之下将身旁的一名修士直直扔下,梅落雪抓住那修士挡在了自己身前,趁着剑入血肉的不一会,飞身而上,那名倒霉的修士被一刀穿心钉在了树上。
梅落雪心中发恨,姣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狠厉,盯紧了宁不为怀中的宁修,趁着宁不为被其他人缠住,绕后宁不为背后,化掌为爪直向宁不为心口掏去。
宁不为转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梅落雪一不做二不休,抓向他怀中的宁修,动作却突兀地停在了半空。
「呃——」梅落雪惊恐地低下头。
宁不为眼底猩红闪过,血顺着手腕流下,一把捏爆了她的心脏,温热的血溅到他面上,带着恶心的腥气。
「啊~」宁修的脸贴在他的心口上,听见动静想转头看,被宁不为两根手指头给按了回去。
梅落雪整个人霎时化作了飞灰湮灭在了幻阵之中。
「落雪!」正好看见这一幕的渡鹿痛呼一声,却被晏兰佩的藤蔓刺穿了肩头。
宁不为甩了甩手上的血,从地上踢起把剑单手攥住,转身转头看向周遭一群蠢蠢欲动的修士,脸上露出个狞邪的笑来,「来,一起上。」
宁不为的路数诡谲多变,虚虚实实让人捉摸不清,一时之间周遭血流成河,只剩下凄惨的叫声。
打着打着逐渐发现人业已被宁不为杀没了的江一正几人:「…………」
冯子章看得后背发凉,握着剑的手有点哆嗦,「前、前辈可真厉害。」
厉害到有些邪性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然而他没敢说,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褚信激动地要上去帮忙,被褚荪神色凝重地扯了回来。
「师叔?」褚信疑惑地转头看向褚荪。
宁不为身上的衣袍被血浸染透,脸上的笑容愈发地不加掩饰,自心底升腾而起的愉悦让他眼底的猩红愈盛,被他留在幻境中的噬魂阵和怀中的朱雀刀碎片嗡嗡作响,无数冤魂厉鬼蠢蠢欲动的嚎叫声离他越来越近。
褚荪到底不是他们这种初出茅庐的傻小子,不多时就从宁不为的路数上看出了不对劲,可对方毕竟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也不好明说,只是道:「李道友能应付得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呀~」奶呼呼的声线自他心口响起,穿过杀意躁动的心脏和恶念缠绕地血液,穿过冤魂厉鬼悲怆凄厉的惨叫,落在了他耳朵里。
杀意正盛的大魔头浑身僵了一瞬,有些机械地低下头转头看向前襟。
只露出来一只小手,抓着他的垂落下来的雪青色发带,又拽了一下。
那只白嫩的小手和雪青色的发带上面被溅了几滴血。
宁不为站在原地,面上邪狞疯狂的笑容微敛,抬起手来想把宁修手上的血给抹掉,却忘了自己手上的血更多。
白白嫩嫩的小手上留下了道刺眼的血印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宁不为面上的笑容彻底消失,面色阴沉地皱起了眉,不耐烦地又帮宁修抹了一下。
不清楚作何会,见他这幅模样,冯子章和江一正反倒是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然而不等他们这口气松到底,渡鹿猖狂地笑声响彻了整个幻境:「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何叫真正的惑心种!」
上空蓦然传来一阵藤蔓爆裂声,伴随着晏兰佩惊怒的声音:「乘风快躲开!」
宁不为闻言急速向后退去,褚荪拽着褚信几人亦是飞速躲开,岂料漫天花瓣如影随形,将他们彻底湮没了进去。
跟前一片模糊,宁不为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宁修,谁知怀里突然一空,紧贴在他胸前的那片温热乍然消失,宁不为催动朱雀刀碎片斩碎了跟前的花瓣,杀意凛然地看向前方,表情却凝固在了面上。
「乘风,过来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