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云中(二)
宁不为凭着他爹娘给的这张脸, 从小到大桃花就没断过。
年少时在万玄院读书,何温柔可爱的小师妹,美丽端庄的大师姐, 来万玄院交流的掌门之女……甚至有男修士半夜爬窗口险些被他揍个半死, 闻在野和崔辞嫌弃他不解风情, 每每都要拿此事来嘲笑。
及至后来,他在十七州恶贯满盈,臭名昭著之下竟还有人胆敢凑上来,脑子还不怎么好使,嚷着要来拯救他脱离苦海, 断他无情道, 这些人大多连他面都没见过,便认定他心地善良,作恶都有苦衷——
去他妈的苦衷。
他兴风作浪多年好不容易混出个恶名, 竟还要给他抹消, 气得宁不为想拿朱雀刀砍人。
想起上次被合欢宗那三姐妹追得跑了七个州的事情, 宁不为脸都有点发黑。
有人倾慕, 在宁不为这个地方压根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只是情深至此, 自取精魂血肉同他「生」个儿子,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把他的神、灵二识拖到自己识海中, 不怕反噬倾尽全力修补他的经脉丹田——
宁不为清楚自己的伤有多严重, 此举在宁修的识海中决计行不通, 而他的识海除了宁修别人根本不可能进去, 剩下的答案便不言而喻。
宁不为还真是头一次见。
若不是他提前醒来, 怕是连对方的背影都看不见, 显然「她」只是想默默付出, 深藏功名, 不想引起他的注意。
如此清纯不做作。
宁不为低头望着呆兮兮的宁修,皱眉追问道:「该如何谢过你娘?」
与此同时。
艮府柳州。
云中门第十三峰膳食居。
可容纳上千人的大食堂里人声鼎沸,来这个地方吃饭的大多是尚未筑基的低阶弟子,亦有业已筑基特来吃些灵谷灵植的弟子。
最近云中门十三峰好说歹说从隔壁灵谷宗请了位厨子过来,这厨子做的灵食灵力充沛而且美味无比,不只十三峰的弟子,门内其他山峰的弟子也闻风而来,每到饭点就爆满。
「哎你这杂役作何回事!长没长眼睛啊!」一名着青衫的男修士猛地霍然起身来,满面怒容地指着自己被撒上汤汁的袖子,「你看看!」
端着餐盘的女子身量中等,容貌普通,唯独一双眼睛英气黑亮,赶忙向他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说着就要施个小清洁术给他弄干净,却被他厌恶地一把推开,「别用你那低劣的灵力脏了我的袖子,这可是高阶法衣!」
察觉到对方语气里的恶意,江一正抬起头看着他,问:「那你想作何样?」
那名修士将她上下上下打量一眼,嫌弃地轻嗤了一声:「容易,赔我一百上品灵石。」
江一正现在只是云中门的一人杂役,一月才能拿到一千下品灵石,换成中品灵石顶多也就八十多块,遑论上品灵石。
她强压下怒意道:「你这法衣根本不值一百上品灵石。」
「吴良师兄这件可是高阶法衣,五百上品灵石买的,跟你要一百灵石那都是看你可怜。」有一人眉尾带痣的高瘦修士笑言。
「她没见识而已。」又有人嘲讽出声道,「不过是被冯子章托关系塞进来的,这要什么没什么,丑成这样,冯子章看上她哪儿了?」
在他们那一桌的人顿时哄笑出声。
吴良厌恶地瞥了她一眼,不客气道:「听到没有,还不赶紧赔钱?」
江一正气得面色涨红,咬牙道:「我拿不出这么多灵石。」
「哦,差点忘了,你还养着个废物和个小屁孩。」吴良挑眉笑道:「你那爹还没死啊?」
江一正气得手都在发抖。
「她那个爹就不是个好东西,你们没听子陈子宋师兄说嘛?」那眉尾带痣的高瘦修士厌恶道:「就是他杀了子陈和子宋两位师兄!」
「陈峰说得没错!」吴良道:「若不是冯子章求情,师尊作何可能答应让这女人带着她爹和弟弟来十三峰,要我说,师尊就该一掌毙了那个混账东西!」
说着气只不过,猛地推了江一正一把,江一正一人踉跄,又被人故意绊了一脚,跌在了地面,滚烫油腻的汤汤水水洒了满身。
江一正不欲惹事,垂着头不说话,却让那些人变本加厉起来。
陈峰等人哄堂大笑,有不知情看只不过眼的修士想伸手扶她的,却被同伴拽住。
同伴轻声道:「陈峰和吴良的亲哥哥都是内门数一数二的弟子,别招惹他们。」
吴良上脚就要踢,却听门口有人怒喝一声:「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却正是回到了云中门的冯子章。
他本来是要去看宁不为和宁修,路过膳食居听见里面吵闹,便好奇进来看看,却发现江一正跌在地上,被一群外门弟子围在中间,那些人还在说着诋毁前辈的话,登时大怒出声。
吴良和陈峰却不怕他,谁都清楚冯子章脾气好,在十三峰就是个老好人,是个软柿子,根本不将他发怒当回事。
吴良冷笑道:「冯子章,我两个哥哥把你带大,你就是这么报答他俩的?把杀了他俩的仇人好吃好喝供着?」
「前辈是为了护下子陈子宋的神魂才出此下策!」冯子章伸手把江一正扶起来,对二人怒目而视,「他是在救两位师兄!」
「他说你就信了?杀了他们是救他们?」吴良目光阴狠地望着他,「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谬论!」
「在临江城前辈数次救我性命,决计不会骗我!」冯子章气势不足道:「况且子宋子陈师兄现在没事。」
「那也不代表他没杀过人,若不是回春大阵将我哥哥们救赶了回来——」吴良冷笑一声:「冯子章,别以为你是内门弟子我就不敢动你,我迟早杀了那废物给我两个哥哥报仇!」
冯子章道:「你作何能这样!?」
可没人理他,吴良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同陈峰等人一起离开了膳食堂。
江一正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汤汁,对冯子章道:「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冯子章摇摇头,有些沮丧道:「是我没用,护不住你和前辈。」
江一正安慰他,「你已经很厉害了,要不是你,我带着爹和弟弟还不清楚要去哪里呢。」
冯子章帮她施了个小清洁术,「吴良和陈峰都是外门弟子,但是内门的吴子陈吴子宋二位师兄是吴良的亲哥哥,二师兄陈子楚是陈峰的堂哥,他们仗着几位师兄的名头在外嚣张跋扈惯了,是故意要来找你的茬。」
「不要紧,他们总不能天天往膳食堂跑。」江一正笑了笑,只是面上的笑容没能维持多久。
冯子章现如今被内门师兄弟们孤立,自身尚且难保,愁得叹了口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躺在床上的男子面色惨白,浑身是伤,尤其是心口处的伤格外显眼。他身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止血符,但鲜血还是浸透了衣裳,呼吸微弱几不可察。
眼看命不久矣。
识海里,宁不为正当苦恼之际,蓦然听见耳边有人在说话。
他当即自宁修的识海撤出,神、灵二识归位,却没有随即睁眼。
「咱爹刚才是不是动了?」江一正手里端着半碗米糊,问冯子章。
「啊……好像动了,又仿佛没动。」冯子章愁眉苦脸道:「他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江一正悲痛道:「看样子是活不下来了。」
冯子章语气怆然,「我还没来得及磕头认爹呢。」
「我早就悄悄磕过头了,唉,就当给他养老送终吧。」江一正看着床上嗷嗷待哺的宁修,不由红了眼眶,「只是可怜我尚未满月的弟弟,年纪轻轻就没了爹。」
冯子章禁不住泪洒当场,「呜呜呜弟弟!」
「尽管爹你穷得啥也没给我们留下。」
「但我们会将弟弟养大成人的。」
意识全然清醒过来的宁不为听得额头青筋直跳。
两个小屁孩一本正经地在这个地方过家家,还真打算送走他。
好气又好笑。
又听江一正叹了口气,对着床上快要咽气的人悲声道:「爹,你且安心去吧。」
宁不为幽幽地睁开了双眸。
正对上江一正哀婉含泪的目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江一正:「…………」
冯子章见状哆哆嗦嗦道:「回、回光返照?」
宁不为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淡淡地扫视了这俩傻子一眼。
想杀一人人的目光是掩饰不住的。
杀两个人也是。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江一正脑子比冯子章转得要快一点,换了个喜气洋洋的表情欢快道:「前辈!你终究醒了!」
她看起来很开心。
要是她端着碗的手没有在抖,并且没将米糊抖到宁不为衣服上,就能看起来更开心了。
宁不为嗓子疼得厉害,嘴里还一股辛辣的苦味,不清楚被喂了何东西,无声地看着他们。
冯子章后知后觉地凑上来,讨好道:「前辈,你醒啦?」
江一正回想起被吊在万丈红木的上的惨痛经历,果断低头,「前辈我错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冯子章欲哭无泪,「前辈身强体壮,百折不挠,精神抖擞……呜呜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叫您爹了您别挂我!」
宁不为嘴角微微抽搐。
宁修米糊喝了一半,不满的拽江一正的袖子,「啊~」
还要~
江一正没敢动弹。
狭窄的小房间阴暗潮湿,目之所及没几样东西,唯一的那张桌子还断了根腿,摇摇欲拽强撑在彼处。
宁不为缓了半晌嗓子才能出声,追问道:「这是何处?」
听他这么问,江一正顿时沉默了下来,伸手揪着宁修襁褓的一个小角垂下了脑袋。
冯子章羞愧道:「艮府柳州云中门第十三峰灵谷膳食居小厨房后面的第三个柴房。」
宁不为:「……」
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一正见状同他解释道:「那日临江城破,极其混乱,褚信和褚荪前辈被无时宗的人二话不说带走,我和冯子章反应过来后找你却找不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后来还是在出城的路上发现你抱着弟弟倒在河边上,血都快流干了。」她闷声说。
「子宋子陈师兄认出你来,要杀了你,我好不容易跟他们解释清楚。」冯子章想起天天对自己冷着脸的两位师兄,抽了抽鼻子道:「正好江一正也无处可去,我们便谎称你是江一正的爹,我求师尊收留你们,然后我们就带着你和弟弟回了云中门。」
江一正攥着袖子抹了抹眼睛,「对,就是这样,我们现在过得很好。」
冯子章的声线也委委屈屈的,「对,我们也没有受人排挤欺负。」
吃了个半饱被停止投喂的宁修也来凑热闹,「咿呀~」
宁不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