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辰城（三）

「……是几个月财物被离府的一处凡人聚居的村子外被人救回去的, 刚开始魂魄受损记忆不全还好，然而后面应该是想起来了，便让村子里的人通知了崇正盟……」

一人年少的小修士惶恐地望着宁不为和褚峻，因为过于惶恐还嘴瓢了好几次。

不多时有无时宗的长老赶来, 挥挥手让他去到了一面, 小修士才松了口气。

这位长老理应是无时宗里辈分很大的，他对褚峻行礼道：「师侄孟晚见过师叔……和宁道友。」

褚峻示意他不必多礼。

「沈宗主要处理崇正盟的繁多事宜, 不少宗门世家对这件事情都意见纷纭, 崔家那边又联合了好几个宗门步步紧逼想让我们把谢酒交出去……」孟晚干笑言：「您二位也清楚, 现在整个十七州百废待兴, 若是贸然将谢酒处置恐怕会引起崔家等世家不满，若是留在无时宗也不合适, 我等听闻宁道友与他曾是至交好友，我们便斗胆将二位请来……」

最要紧的是, 谁知道他会不会杀心未消继续为祸十七州，又或者被崔家带走埋下隐患, 一番发自肺腑的陈词, 其实就是不想处理谢酒这个烫手山芋。

推来推去，自然推到了宁不为和褚峻这个地方。

既堵住了崇正盟各大宗门世家的嘴，又看在褚峻的面上送了宁不为一人大人情，不得不说，沈溪这件事情处理得很漂亮。

宁不为再次感慨, 「你看看人家褚临渊收的徒弟。」

想想家里那几个课业都得有人望着才能做的崽子他就糟心。

褚峻捏了捏他的掌心，对孟晚道：「先带我们去看看。」

「好，师叔, 宁道友, 这边请。」孟晚赶忙带路。

「不必紧张。」褚峻一边走一边传音给他。

宁不为用小拇指勾住了他的食指, 掩在两人的宽袖之下，哼笑一声：「我没紧张。」

尽管他话说得轻松，但在看到谢酒的一瞬间，心里还是微微发沉。

之前他大概是用了某种化形术微微改变了面貌，如今化形术消散，宁不为终于从他的眉眼中找出昔日崔辞的模样来。

注意到宁不为，他先是震惊了一瞬，旋即了然，声音沙哑道：「他们竟然把我此物烫手山芋推给了你。」

他脸色苍白得厉害，一双眼睛黯淡无光，形销骨立连衣裳都显得十分单薄，眉宇间是藏不住的倦容。

宁不为拉开椅子坐在了他对面，两个名字在他嘴里转了半晌，最后他还是目光平静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崔辞。」

谢酒扯了扯嘴角，「你自己都改名叫宁不为了，还叫我从前的名字作甚？」

「我……我当年不知道你去了宁城找我。」宁不为望着对面谢酒面上一闪而过的恍惚，顿了顿，「后来崔家说你失踪了，我去巽府找过许多次，但都一无所获。」

谢酒靠在椅子上，神态放松道：「你自然找不到我，我不慎误入了地底的一人结界，在里面困了三百年。」

宁不为皱了皱眉，却听谢酒嗤笑一声：「你倒也不必觉得愧疚，虽说我当年是打着找你的名义去了巽府，实际上是受够了家里人喋喋不休的管教，赌气同他们吵架之后跑出去的……后来我在巽府的荒原上碰见过你几次，不想见你罢了。」

宁不为沉默地望着他，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线。「为何？」

「呵，你觉得是作何会？」谢酒抱着胳膊，面上一片嘲讽，凉凉道：「我们崔家不管是主家还是旁支都人才济济，偏偏我这么个不思进取的废物占了嫡长，天天逼我做着做那，根本没问过我喜不喜欢，我早就受够了。」

谢酒笑道：「我不想再跟崔家沾上半点儿关系。」

宁不为愕然，「你为何一直不与我们说？」

「你是高高在上的宁家小公子，天灵之体，修炼天才，兄长又是大名鼎鼎的行远公子，前途一片大好，闻在野他宗门虽小，可他是整个宗门进万玄院的独苗，宗门举全力培养——」谢酒哂笑言：「和你们说有何用？你们能理解得了我？当时你们是能说服崔家那群人，还是有能力带我离开崔家？」

「我去找你也只不过是有个理由，并非真的担忧你的生死，不必自作多情。」谢酒声线平平道。

宁不为生生被他气笑了，「好，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那你为何还要心甘情愿地帮裴和光？」

谢酒神色一滞，目光变得幽静深远起来，「我当年误入结界，是他救了我的命，他还收我为徒，带我走遍十七州和凡间界……他将我从泥淖里拽了出来，我为何不能心甘情愿的帮他？就算他让我去死我都愿意。」

…………

宁不为从室内里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褚峻正站在门外看院子里种的牡丹花，闻声回身看向他，「谈得不顺利？」

宁不为摇了摇头，方才谢酒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若是褚峻要你帮忙你帮不帮？若是他一心赴死你陪不陪他一起？’

宁不为叹了口气，伸手抱住了褚峻。

宁不为鲜少在外面同他这般亲近，更鲜少会在他面前露出这么疲惫和无措的模样。

大多数时候，宁不为总是看起来无坚不摧，像柄不会弯折永远带着煞气的刀。

只是现在这刀看起来有些累。

可怜兮兮的。

褚峻将他抱进了怀里，微微轻拍他的肩头，轻声问：「怎么了？」

宁不为抱紧了他的腰，声音有些发闷，热气透过薄薄的布料氤氲到了他的皮肤上，带着细微的灼热和痒意。

「我是不是很差劲。」

父母被人杀害无能为力，家族遭难一无所知，朋友苦闷困于泥潭也全然不见……就连褚峻带走他身上的生机替宁修扛劫，他也是后知后觉。

自私自利，狼心狗肺。

褚峻笑着捏了捏他的后脖颈，指尖的温热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一阵酥麻，仿佛将他连带着头发丝都渐渐地揉搓了一遍。

「自然不是，我的道侣天下第一好。」

话音刚落，褚峻就看见趴在他肩头上的人从耳朵一贯红到了脖根，连锁骨都浮上了一层浅淡的绯色。

褚峻喉结微动，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抬起头来的瞬间，宁不为才发现褚峻的耳朵梢也微微发红，瞬间就眯起了双眸。

结果这刀像是要燃起来，气得抬起头瞪他，「你堂堂太尊，怎么能如此轻浮。」

褚峻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宁不为啧了一声，嘀咕道：「老不修。」

褚峻抬手覆在他后脑勺上，将他重新按回了肩膀，抱进了怀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宁不为的脸整个捂在他衣服里，瓮声瓮气问：「你干何？」

「抱你。」褚峻摸了摸他的头，想了想又神色认真道：「为老不尊。」

大概是褚峻那句话对宁不为来说威力实在有些太大，又或者是大魔头心情郁闷到心花怒放跨度太大，又又或者，这趟出来没带着宁修这个碍事的小崽子，总之宁不为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哐哐哐数十道结界和大阵落下，宁不为抬脚将房门踹上，一边亲着褚峻的下巴一面伸手去解他的腰带，接连带倒了两把椅子撞开了一方矮几都没能阻止他的恶劣行径。

褚峻倒也极其配合，任由他为所欲为，贴着他耳朵边声线沉哑地喊他乘风，这简直比合欢宗的合欢散还要厉害上几十倍。

但凡是个男人都忍不住。

宁不为扫开桌子上的茶具，霸道又嚣张地将人按在了桌子上。

褚峻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倒映着他的模样，眼尾微微泛红，白皙修长的脖颈上落着他刚才发疯咬出来的红痕，望着勾人摄魂，旖旎夺魄。

宁不为凑上去亲了亲他的鼻尖，哑声道：「你再喊一遍。」

褚峻偏过头来冲他露出个有点戏谑的笑，「嗯？喊什么？」

「刚才在大门处你喊的何？」宁不为将随手扯下来的黑色发带蒙在了褚峻的双眸上，挡住了让他险些失去理智的勾人目光，「乖，再喊一遍。」

褚峻微微一笑，伸手扶住了他的腰轻声道：「夫君？」

宁不为双眸顿时一亮，整个人愉悦到开始冒泡泡，等他冒完泡泡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褚峻压在了桌子上，那根原本蒙着褚峻双眸的发带也不清楚什么时候绑在了他的手腕上，被褚峻白皙修长的手指按在了乌黑的桌面。

宁不为有点迷糊的看着褚峻，「等、等等，是不是搞错了——唔。」

褚峻俯身吻住了他，低声笑道：「什么错了？」

「啊？」宁不为被色所惑，被难得主动的褚峻吻得晕头转向，「嗯？」

窗外月华如练，散落满天的星子像是被揉碎的明珠，闪闪烁烁，此起彼伏的虫鸣声消散在柔和的晚风里，隐约模糊的喘息声与交谈声触碰到厚厚的结界，又消弥于无形。

「……乘风，放松些。」

「姓褚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噼啪作响的烛火落下几滴烛泪，室内顿时融进了夜色。

「你该喊我何？」

「夫、夫君！」

「……你慢些！」

「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淡青色的床幔悄然落下，又泛起阵阵涟漪。

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