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云中(九)
宁不为在十七州兴风作浪的五百年间, 有三处地方不会去。
巽府宁城,坤府轸州,艮府云中门。
修无情道,修的就是个无挂无碍, 当年宁家发生的事情他自始至终都未曾参与其中, 亦是无从调查。
他宁不为冷情冷心, 旁人是死是活怎么死的又是作何活的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关心的只有自己。
临江城碰见晏兰佩和渡鹿,牵扯起红尘旧事,他从头到尾也只是想出城而已。
渡鹿杀便杀了,晏兰佩死了也就死了, 闻在野活了便活了, 便是宁行远,也只不过是年少短短十年相识,和五百年一比也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就算顶破天,能有多么大的情谊?
他不在乎。
自然也不想去探究作何会朱雀刀碎片会这么巧合,偏偏落在晏兰佩和闻在野身上。
他目的一直很明确, 找到朱雀刀碎片,恢复修为,随后把小崽子扔给他亲娘,继续修他的无情道。
过程如何不重要,他只要结果,谁挡他前面的路他就杀谁,就这么简单。
修为恢复, 朱雀刀补好, 他还是那个人人喊打的魔头, 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往前走,斩断红尘,飞升仙界。
他早就习惯了一人人,不需要别人来多管闲事帮他回忆几百年前快被忘记的前尘旧事。
不管背后之人是何目的,只要他够强,便不足为惧,也懒得去计较这些龌龊心思。
苦修五百年,宁不为以为自己修了个心如止水。
他将胸腔中快要控制不住地愤怒强行压回了心底,猛地松开了手,脸色阴沉地快要滴出水来。
「咳咳咳!」冯子章捂住脖子,顺着墙无力地滑落在地,大声的咳嗽起来。
江一正赶忙伸手去扶他,「你没事吧?」
冯子章摇头叹息,抬起头转头看向宁不为,惊惧中还有几分不解,但更多的是难过,不恍然大悟前辈为何会突然想杀了自己。
宁不为掩在宽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转身便往外走去。
江一正这会儿手还哆嗦着,和冯子章对视一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上去。
她有点惧怕现在喜怒无常的宁不为。
「前辈一定是……误会了什么。」冯子章用力咳嗽了一下,撑住地面霍然起身来,「我得和他说清楚。」
江一正迟疑片刻,跟了上去。
地牢被破坏,失灵阵没了效果,看守的两个内门弟子正往这里赶来,同堂而皇之走在地牢甬道中的宁不为撞了个正着。
心情正恶劣的大魔头抬手便想杀,身后方却传来凌乱的踏步声,不耐烦地一甩袖子,将那两个弟子猛地拍昏在了墙壁上。
冯子章大惊,望着被钳在墙上的两位师兄,赶忙伸手去探鼻息,发现他们还活着之后松了一口气,出于同门情谊把俩人从龟裂的墙壁上扣了下来安放好,再抬头宁不为已经出了地牢大门处。
「前辈!」冯子章抬脚追了上去,江一正紧随其后。
宁不为脚步未停,在夜色中往前走。
冯子章心里难过,可又不想让这件事没头没尾地过去,欲言又止地跟在宁不为身后。
后面缀着俩尾巴,宁不为冷下脸来,停住脚步。
冯子章和江一正跟两只小鹌鹑一样并排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心思全都赤裸裸地写在脸上。
「前、前辈。」江一正试图说点什么,然而嘴巴笨,再加上方才宁不为那模样太吓人,说完之后就低下了头。
冯子章眼巴巴地看着他,「前辈,真没有人教我那么说,腰牌能打开护山大阵,地牢外两个时辰换次班,有一炷香的空闲……大、大家都清楚啊。」
话还没说完,一人小瓷瓶就被扔到了他怀里,冯子章手忙脚乱接住,顿时一股浓郁的灵气便扑面而来。
单看外面这莹润如玉的小瓷瓶,就知道不是凡物,冯子章正要推拒,便听宁不为开口道:「你既然回了云中门,便老老实实呆着。」
冯子章一愣。
说完又转头看向低着头的江一正,「还有你,自逃命去,我没有给别人当爹的爱好。」
江一正猛地抬起头来,双眸一红。
宁不为低头看向怀里一脸茫然的宁修。
「呀?」宁修冲他歪了歪小脑袋。
干嘛呀?
宁不为:「…………」
大魔头觉着自己说得很明白,正准备同这两个小菜鸡分道扬镳,突然一道声线在黑暗中响起:「这位道友——」
噌!
谢酒举了举自己怀里筐子,看向宁不为,冲他笑言:「咱们半夜方见过的。」
出鞘声起,江一正和冯子章几乎是同一时间祭出剑,架在了来人的脖子上。
此人怀里抱着一大筐青菜,袖子挽到胳膊肘,面上还沾着点泥巴,一脸懵逼地望着气势汹汹的两个人,「别、别误会,我在旁边菜地摘菜,出来和这位道友打声招呼。」
这会儿远处的天刚刚擦亮,冯子章几人正好停在了一大畦灵菜田边,只是每个人都怀有心事,竟然没有发觉旁边有人在。
但对方看起来好像跟前辈认识。
于是两个人不约而同看向宁不为,下意识地征求他的意见。
宁不为:「…………」
可不等他开口说话,一道亮光倏然从不极远处的地牢大门处升腾而起,在天际中猛然炸开。
冯子章脸色一变,「糟了!」
急促的钟声响起,响彻整个十三峰,深层护山大阵开启,密密麻麻将整个十三峰笼罩地密不透风,百余道流光即刻逼至他们跟前。
「好你个冯子章!」陈子楚带人赶来,冷笑道:「你果真是和他们一伙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韩子杨随后赶至,身后方带着方才被宁不为拍晕过去的两个内门弟子,显然方才就是他们发出的信号。
宁不为眉梢微动。
手下留情果真只会惹麻烦。
「冯子章!快把谢前辈放开!」吴子宋恨铁不成钢道:「前辈是我们从灵谷宗请来的贵客!你到底在干何!?」
虽说吴子宋吴子陈和他之间已经心有芥蒂,可毕竟是他俩把冯子章从小带大的,情谊甚至要比他们的亲弟弟吴良来得更深些许,生气归生气,可他偏袒外人和挟持灵谷宗前辈私放犯人全然是两码事。
后者按门规,是要被驱逐出师门的。
「还不快置于剑滚过来!」吴子陈怒喝一声。
韩子杨眉头紧皱,警告道:「子章,别犯糊涂。」
「呵,你们是眼瞎吗?他分明就是和那父女两个是一伙的!」陈子楚翻了个白眼,高声道:「仗着师尊不在你们几个要公然徇私枉法吗?」
众多内门弟子都在这个地方,排在前头的几位师兄出现争执,他们不敢插嘴,然而却能够幸灾乐祸。
师门师兄弟众多,能让师尊记住名字的也就寥寥好几个人,这冯子章要天资没天资要实力没实力,偏偏靠着狗屎运从小就得几位师兄的青眼,个个护着他,众人早就看只不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