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论道（六）

尽管是故意威胁出气, 但本身就带了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心思在里面。

说到底也只是想撩拨着人逗闷，却不想褚峻如此「配合」, 明显不正常, 反倒让他觉着自己在趁人之危。

毕竟宁不为威胁恐吓过的人不计其数，也一直没动不动就威胁别人说再不交代就把你给糟蹋了。

宁不为啧了一声，将他的衣领裹紧，起身时还顺手将那定身符给薅了下来，「不说拉倒。」

褚峻坐起来，伸手将被裹得死紧的衣领松了松，「不是不告诉你, 是因为我不依稀记得了。」

宁不为皱眉，「不依稀记得了？」

「我苦修出了岔子, 现在记忆变得有些混乱。」褚峻抬眼转头看向他, 「之前你在山腰拦住我时，我……想起来些许事情。」

心神不宁，乃至难以自控。

不知为何, 宁不为回忆起不久前褚峻喊的那几声「宁乘风」，心脏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他被那青光勾起从前与万里的旧事，又斩心魔境将这件事彻底置于, 不过是年少情动，阴差阳错, 他们本来就有缘无分, 也不必强求，褚峻很明显业已不依稀记得了, 他便也从未提及。

可现在, 竟罕见地从心底涌上一股隐秘的期待来, 他又近乎苛刻地将那股期待掐灭在了萌芽状态。

「你——」他盯着褚峻, 声音冷酷，「想起何来了？」

褚峻垂下眼睛，声线有些发闷，「我在等你。」

宁不为突然觉得喉咙发紧，「等我干何？」

褚峻微微蹙眉，过了许久才道：「……等你赶了回来。」

‘你别到处乱跑，我最多半个月就能赶了回来。’

可他好像等了很久，也没有将人等到。

宁不为神情复杂，清了清嗓子，「除了此物，现在的事情你还依稀记得何？」

「你给我生了个儿子。」褚峻回忆道：「我们有四个孩子和一只狗要养……你喜欢红木，有人在算计你，宁修现在神魂不稳，你不能过多动用灵力——」

「我给你生了个儿子？」宁不为打断了他。

褚峻神色平静，「不是么？」

宁不为微微一笑，「你记错了，儿子是你生的。」

褚峻脸上果然浮现出了一丝疑惑。

宁不为虽然满口胡言，实际上却心绪纷乱，他转身道：「许久没见宁修，我去看看他。」

褚峻便带着他去了隔壁。

正指半夜，宁修睡得正熟，小小一团窝在柔软的棉被里，小脸也红扑扑的，不清楚梦见了什么，还带着笑。

他这般折腾，宁修终究被吵醒，皱着眉头就要哭。

自从宁修出生，宁不为还是第一次和他分开这么久，难免有些想，伸手将儿子捞起来，盯着瞧了许久，伸手捏捏脸又戳戳肚子，又掂了掂重量，发现小家伙确实是胖了。

「不许哭。」宁不为伸手捏住他的小嘴巴。

听见熟悉的声音，周遭都是宁不为熟悉的味道，宁修瞬间睁大了眼睛。

爹爹！

宁不为满意地松开手，就见宁修咧嘴冲他笑了起来，兴奋地手舞足蹈，「啊！啊咿呀~」

爹爹！爹爹你去哪里了呀~爹爹爹爹~

宁不为伸手将他提起来，忍不住笑言：「这么开心？」

「啊！」宁修笑得双眸都弯了起来。

宁不为道：「叫声爹听听。」

「阿~啵~」宁修开心地蹬腿，脚上穿得小袜子都掉在了床上。

褚峻捡起来给他穿上，对宁不为道：「夜里寒凉，给他裹个襁褓。」

宁不为混不在意道：「没事，又不是小姑娘，他刚出生时淋了一夜冷雨也没——」

宁不为见到儿子开心过头，说到一半猛地闭嘴。

褚峻将宁修抱过来用柔软的小被子裹上，再塞进宁不为的怀里，语气淡淡道：「所以，他刚出生为何会淋上一夜冷雨？」

宁不为：「…………」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好在宁修及时帮他爹解了围，一泡尿下来，让他爹和他「娘」都没办法继续探讨这个问题了。

这小被子不清楚是何布料做的，半点不防水，宁不为的袖子直接被湿透，彻底浇灭了他对儿子的思念之情。

「啊~」宁修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小嘴巴，一脸无辜地望着宁不为。

憋不住了呀~

褚峻开始动作熟练地帮儿子换尿布，宁不为干脆去屏风后换了身衣裳，出来就注意到宁修不老实换尿布。

宁修大半夜被闹起来，偏偏宁不为还蓦然不见了，原本被压下去的起床气又上来，蹬着腿四处找宁不为，就是不肯让褚峻给自己换尿布。

「啊~啊？」宁修急到不行，还以为他爹爹又不见了。

娘亲~爹爹呢？爹爹去哪里啦？

他不小心一脚踹到了褚峻的下巴，上面顿时就起了个红印子，再加上褚峻本来就白，这么一看那印子就更明显了。

褚峻没在意，倒是宁不为看得皱起了眉，他大步走过去把宁修抱起来，帮褚峻一起换好了尿布。

「啊~」宁修奶声奶气地喊他。

宁不为瞪他，伸手戳了戳他的脚，语气严肃道：「再敢乱踹人就把你的脚丫吃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宁修生来金丹，自己又控制不好力道，当初宁不为修为全失，被他一脚踹出去三丈远，刚才那一脚力道也小不到哪里去。

宁修似懂非懂，看看自己的小脚丫子，又看看爹爹严肃的表情，最后又看向娘亲发红的下巴，弱弱地吧唧了一下嘴，「啊呀~」

不小心踢到娘亲了呀~

「没事。」褚峻见宁修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又见宁不为一脸严肃，语气温和道：「他只是太想你了。」

宁不为扫了一眼他的下巴，「小孩子没个轻重，你不用惯他。」

褚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好。」

宁不为捏了捏宁修手腕上的红绳和银铃，「我把他哄睡再走。」

却见宁修憋红了小脸，金色的灵力从眉心间幽幽飘出，覆在了褚峻的下巴上，那处红痕瞬间就消失不见。

宁不为和褚峻俱是一愣。

「哒~」宁修一脸骄傲地冲褚峻和宁不为笑。

我帮娘亲治伤~

褚峻将覆在下巴上的金色灵力捏了一点下来，语气却有些凝重，「这灵力里面有生机。」

宁修在他身旁这么久，他还是从未有过的见宁修用灵力。

宁不为回忆道：「之前我重伤，他也曾用灵力帮我疗伤，就连他契约的那只狗原本也只是小瓷勺上的一副画，后来却变成了活物。」

他顿了顿，将宁修四处乱晃的小胳膊塞进襁褓里，「他本就是托玲珑骨所化，玲珑骨能活死人肉白骨，治伤自然……」

宁不为越说声线越低，伸手摸了摸宁修的小脑袋。

「啊~」宁修又不老实地伸出胳膊来，将他的手抱在怀里。

抱抱爹爹~

万物讲究一人平衡之道，何况生死事大，牵涉因果颇重，十七州上一个有能力能够操控生死之事的人——叫宁行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宁不为的心沉了下来。

——

「师尊，王子濯有问题。」谢酒跪坐在榻上，对面是块玲珑剔透的水镜，桌子上放着副论道山的地图，上面被人用朱笔圈出来好几个地点，格外显眼。

「他今夜表现地有些反常，我怀疑他知道了何，明天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水镜里的人轻笑了一声：「王家如今已不足为虑，明天你只管放手去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谢酒低头看向桌子上的地图，道：「如今朱雀刀碎片已被宁不为找到六块，可是褚峻体内的碎片却迟迟没有动静，那玲珑骨化作的孩子被褚峻看得很紧，弟子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姓褚的蠢货多，聪明人也不少，况且像褚峻这种千年的狐狸，难缠得很。」水镜里的人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我本打算绕过他，奈何他与宁乘风因果极深，只不过如今他心魔已经发作，提前解决此物隐患也好，省得最后又出来坏事。」

谢酒闻言道：「弟子愿意——」

「不用，这件事情交给你师叔，他之前已和褚峻交过手，心里有底，你只安心办好论道大会的事情。」

「是，师尊。」谢酒应声，抬头转头看向水镜里的人。

「作何？还有事情？」水镜中的人笑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语气温和随意，完全没有半分架子和疏离，极易让人心生好感亲近。

谢酒斟酌不一会，语气不自觉有些紧张，「师尊如今身体可好些了？」

「业已好上许多。」水镜的背景音里蓦然传来一阵吵闹的人声，甚至还有个女子的声线远远传来。

「诶呀，这里怎么有个人——」

谢酒一愣，「师尊已经出关了？」

「洞府憋闷，出来散散心。」对方笑了笑，嘱咐道：「论道大会不管对你还是对崔家，都至关重要，不要放过此物绝佳的机会。」

「是，师尊。」谢酒点头称是，再抬起头来，那水镜倏然消散。

谢酒盯着地图上的朱红圆圈，提笔将最后一处地点标记出来：

流云阁。

然而心有疑虑，落笔时力道过重，在地图上不慎划出了一道颜色浓郁的红痕。

师尊他……怎么会蓦然出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