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要喝那碗茶
天亮得有些晚。
窗户纸被风吹得呼啦作响,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带着股子还没散尽的寒气。
炕上的热乎劲儿早就退了,但这角落里却像是个蒸笼。
林娇娇是被冻醒的,也是被「烫」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缩在罗森的怀里,像只怕冷的猫,两条腿还不老实地缠在男人劲瘦的腰上。
罗森的一条铁臂给她当了枕头,另一只手极其霸道地扣在她的后腰上,将她死死按向自己。
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里,还紧紧握着昨晚没离过身的枪。
「醒了?」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还有一丝危险的情欲暗哑。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发顶,激起一阵酥麻。
林娇娇动了动,感觉腰有些酸。
这一宿尽管没人乱动,但这几个血气方刚的大火炉围着,雄性荷尔蒙的味道浓得让人腿软。
「嗯……」她哼唧了一声,带着刚醒时的娇媚鼻音。
手在被窝里下意识地摸索支撑点,掌心下一滑,竟直接按在了一处滚烫且坚硬如铁的肌肉上。
甚至,像是还碰到了别的什么……硬得吓人。
罗森浑身僵了一下,呼吸乱了半拍。他迅速抽回手,翻身坐起,动作大得带进了一股冷风。
「起来吧。」他背对着林娇娇,声音哑得厉害,耳根泛着可疑的红,「老二老三已经下去看车了。」
林娇娇脸一红,也没敢多问,揉了揉双眸把黄挎包拖过来。
昨晚凌晨刷新的物资就在里面。她伸手进去掏了掏,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硬纸盒。
拿出来一看,是一盒「阿莫西林」胶囊,还有两瓶云南白药喷雾。
在此物缺医少药的年代,这玩意儿比黄金还金贵。
「四哥,五哥。」林娇娇把还在打呼噜的罗焱和罗土推醒,「先把伤口换个药再下去。」
罗土迷瞪着眼坐起来,那只受伤的胳膊肿得老高。他憨憨地笑:「娇娇,不用……费那劲。这点伤,舔舔就好了。」
「闭嘴。」林娇娇瞪了他一眼,把那瓶红白相间的喷雾拿出来,又把胶囊板掰开,「这是消炎药,吃了好的快。还有此物喷雾,专门治跌打损伤的。」
那包装精致的药盒一拿出来,屋里的好几个男人眼神都直了。
罗森转过身,目光在那行「OTC」标志上停了一秒,没多问,只是接过药递给罗土:「吃。」
收拾停当,几人下了楼。
大堂里比昨晚冷清了不少,只有两三桌客人。
那股子羊肉膻味和烟臭味倒是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年的霉味。
红姐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今日的她换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面上妆画得更浓了,特别是那张嘴,红得像刚喝了血。
注意到罗森,她眼皮子跳了跳,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哟,罗老大起得挺早。昨晚……睡得可好?」
这话里带着刺,也带着昨晚被林娇娇「吓跑」的怨气。
「托红姐的福,安稳得很。」罗森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带着人找了张靠角落的桌子落座。
「顺子!上茶!上早点!」红姐把账本一合,大声吆喝。
没一会儿,那叫顺子的伙计端着个托盘过来了。
几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一碟子咸菜疙瘩,还有一壶望着就不怎么热的茶水。
「几位慢用。」顺子把东西置于,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看罗森的脸。
林娇娇正要把那瓶云南白药塞回包里,动作稍微慢了点。
红姐不知何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捏着块手帕,视线像鹰一样,死死钉在了那个喷雾瓶子上。
「这是啥好东西?」红姐的声线就在林娇娇耳边炸开。
林娇娇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跌打药。」罗森伸手把药瓶接过去,随手揣进兜里,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红姐贪婪的视线,「怎么,红姐连客人吃何药都要管?」
红姐没理会罗森的冷脸,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
「那瓶子看着可不像咱们这地界的东西。」红姐笑得花枝乱颤,「还有刚才那丫头手里拿的小药片……那是洋货吧?罗老大,咱们这荒郊野岭的,缺的就是此物。你要是肯匀两瓶给我……」
「不卖。」罗森冷硬地吐出两个字。
「别这么绝情嘛。」红姐把身子压低,前胸那片白腻几乎要凑到罗森面上,「价钱好商量。或者……用别的换也行。」
她那只涂着红指甲的手,暗示性地在桌面上划着圈。
「滚。」
这一次开口的是罗林。他手里把玩着一根筷子,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寒意,「红姐,生意是生意,别把手伸太长。小心折了。」
红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在这一带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么不给她面子。
而且,那药她是真想要。有了那种一看就是高级货的消炎药,哪怕受了枪伤也能把命吊回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行。罗家兄弟有骨气。」红姐直起身,冷笑一声,「那我就不打扰各位用餐了。顺子,给那壶茶续点水,别让贵客渴着!」
说完,她扭着腰走了,高跟鞋踩在地面咚咚响,像是踩着某种节奏。
林娇娇望着那壶茶,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吃饭。」罗森拾起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林娇娇。
就在这时,那昨晚得了雪花膏的小丫头端着一盆洗脸水从旁边路过。
她走得很慢,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口里。
路过林娇娇身旁时,她脚下一人踉跄,那一盆水泼出来一点,正好溅在林娇娇的鞋面上。
「哎呀!你这死丫头没长眼啊!」顺子在旁边骂了一句,抬手就要打。
小丫头吓得一缩脖子,却趁着弯腰擦水的功夫,飞快地在林娇娇手里塞了个东西,嘴唇极快地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只有林娇娇能听见。
「别喝茶……那是……蒙汗药。」
林娇娇手心一紧。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还带着一股灶膛里的烟灰味。
顺子还在骂骂咧咧,小丫头业已端着盆跑远了,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林娇娇,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急切。
林娇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慢慢把那半个馒头置于,手在桌底下轻轻扯了扯罗森的衣角。
罗森转过头,望着她有些发白的脸色,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怎么了?」他用口型问。
林娇娇没说话,只是把那个揉成团的小纸条塞进罗森手心里,然后指了指那壶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微微摇了摇头。
罗森握紧了拳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随后目光扫过四周。
大堂里那好几个原本在吃喝的闲汉,不知何时候都停住脚步了筷子,手虽然还放在台面上,但姿势有些僵硬。
柜台后面,红姐正拿着个小镜子补妆,镜子里反射出的那双眼睛,正阴恻恻地盯着这边。
红姐起杀心了。
昨晚没动手,是只因没摸清底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今日动手,是只因那几瓶药勾起了她肚子里的馋虫。
在这无人区,财不外露。
露了,就是命案。
「老二。」罗森把馒头扔回盘子里,声线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波澜,「这茶不错,给红姐端一碗过去。就说……咱们罗家兄弟懂规矩,请她喝早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