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也想要花

卡车在搓板路上颠簸着，像只喝醉了酒的老黄牛。

驾驶室里有些挤。

本来林娇娇坐在副驾驶，罗森开车。

但因为后斗风大，林娇娇怕那刚从火坑里跳出来的丫头受不住，硬是让她挤在副驾驶脚边的空档里，自己则缩着腿，紧贴着罗森坐着。

丫头叫小雅，今年才十四岁，却业已在红姐客栈当了三年的烧火丫头。

「姐姐，喝水。」小雅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那是从客栈顺出来的战利品。

「我不渴，你喝。」林娇娇摸了摸她的头。小雅把那盒没用完的雪花膏宝贝似的揣在贴身口袋里，这会儿脸上虽然还脏，但眼神里有了光。

罗森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

但每次换挡的时候，他的手背都会有意无意地擦过林娇娇的大腿。

那是一种带着热度的触碰。

林娇娇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

「前面那是啥？」

一贯盯着窗外的罗焱突然轻拍车顶。

只见前方的路边，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卡车。

那些人有男有女，女兵居多，一人个梳着双马尾，显得精神又洋气。

车斗里插着红旗，车身上刷着「为人民服务」的白漆，旁边还围着一群穿着绿军装、扎着腰带的人。

「是文工团的车。」罗林在后面喊了一句，「看样子是抛锚了。」

罗森本来想直接开过去。在这地方，多管闲事没好下场。

但那带头的军官注意到了罗家的车，立马跑到路中间挥手拦车。

「老乡！帮帮忙！车坏了！」

罗森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离那群人几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作何回事？」罗森摇下车窗，没熄火。

「发动机冒烟了，动不了。」那军官一脸焦急，「我们是去边防哨所慰问演出的，这要是耽误了时间可不行。同志，你们懂修车吗？」

罗森看了看那辆冒着黑烟的卡车，又看了看那些满脸期待的女兵。

「老二，拿工具箱。」罗森熄火下车。

他这一露面，那边那群女兵双眸都亮了。

罗森身材高大，宽肩窄腰，尽管穿着一身旧棉袄，面上还带着点风霜和未干的血迹，但那种野生野长的硬汉气质，跟文工团里那些白净的小伙子全然不一样。

「这大哥长得真精神。」

「望着好凶，不过好有安全感。」

好几个女兵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在旷野里传得很远。

林娇娇坐在车上没下来。

她透过挡风玻璃，望着罗森熟练地掀开引擎盖，拿着扳手在那儿敲敲打打。

那一群女兵围在他身旁，又是递水又是递毛巾。

「大哥，擦擦汗吧。」一人长得挺漂亮的女兵，手里拿着条崭新的白毛巾，有些羞涩地递给罗森。

罗森手里全是机油，没接，只是用胳膊蹭了一下额头：「不用。」

「大哥你真厉害，这车我们司机修了半天都没修好。」另一人女兵一脸崇拜地望着他。

罗森没说话，只是专心拧螺丝。

但他那冷硬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刚毅，的确……很招人。

林娇娇心里那坛子陈上了年纪醋蓦然就翻了。

她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有些发皱的衬衫，再看看那些女兵身上笔挺的军装，酸得她牙根痒痒。

「哼。」

林娇娇重重地关上车窗，把头扭向一边。

半个小时后，车修好了。

那军官千恩万谢，还要给钱。

罗森没要，只是要了两包烟。

「同志，太感谢了！」那送毛巾的女兵还没走，站在车门边，眼神直勾勾地望着罗森，「那个……能不能留个名字？或者是地址？以后有机会我们……」

「不用了。」罗森打断她，拉开车门跳了上来，「路过而已。」

卡车又一次启动。

那女兵还在后面摆手，红色的袖章在风里飘得格外显眼。

车厢里的气压有点低。

罗森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旁边的小猫咪刚才还贴着他，这会儿却恨不得贴到车门上去，中间隔出了一道楚河汉界。

「娇娇？」罗森叫了一声。

没理。

「喝水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渴。」硬邦邦的两个字。

罗森有点懵。

刚才还好好的，作何突然就生气了？他回想了一下，刚才修车的时候没干啥啊？也没让那女兵碰着啊？

「是不是……累了？」罗森试探着问。

林娇娇转过头，眼睛有些红，那是气的，也是委屈的。

「我不累。」她看着窗外，声音冷飕飕的，「大哥那么厉害，修个车都能修出一朵花来，我哪敢累啊。」

这话酸得，连后面车斗里的罗焱都闻到了。

「嘿！大哥！娇娇这是吃醋了！」罗焱那大嗓门唯恐天下不乱地喊了起来。

罗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吃醋了？

那就是在意他。

这种认知让他心里像是喝了蜜一样甜，连带着刚才修车的疲惫都散了个干净。

但他是个粗人，不会哄人。

车子开了一段路，罗森突然靠边停了车。

「撒尿。」

他丢下两个字，推门下车，往路边的荒草地里走去。

林娇娇咬着嘴唇，心里更气了。

这男人，怎么一点都不开窍！她都生气了，他居然还有心情去撒尿！

过了好几分钟，罗森才赶了回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拉开车门，并没有马上上车。

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伸到了林娇娇面前。

那只手里，握着一把方才从戈壁滩上薅下来的野花。

那是骆驼刺的花，只有指甲盖大小，粉紫色的，并不好看，甚至有些扎手。

但这把花显然是精心挑过的，把刺都剔干净了，用一根枯草绳笨拙地捆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给你。」

罗森站在车门外，那张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脸上，此刻竟然带着几分局促和讨好，耳朵尖红得滴血。

「刚才……路边看着挺好看的。」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那些当兵的……没这花好看。」

林娇娇望着那把有点丑、却带着体温的野花，心里的那股气瞬间就泄了。

这男人，真是笨死了。

但笨得让人心动。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伸手接过那把花，指尖微微划过罗森的掌心。

「以后……只许给我摘。」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娇嗔。

罗森松了一口气，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宠溺。

「嗯。」他重重地点头，声线低沉而郑重，「只给你摘。一辈子。」

他重新上车，发动引擎。

这一次，林娇娇没有再躲。她把那把野花插在车窗的缝隙里，然后把头靠在了罗森的肩膀上。

罗森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

车窗外，戈壁滩的风依然凛冽，但那朵粉紫色的小花，却在这荒凉的世界里，开得正好。

而这，只是漫长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

前方，还有更远的路，和未知的风雨。

「大哥。」

「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也想要一身那样的军装。」

「回头给你抢……不，给你买。」

「还要红皮鞋。」

「买。」

「还要……」

「都要。」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哪怕把命给你，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