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在月华楼时,张寿就见过裕妃这位看似愁绪万千的天子宠妃,那时候只觉得人如同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端的是我见犹怜的美人。自然,他印象更深刻的,却是裕妃非常坦然地对他说出了他和朱莹以及永平公主三人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离奇身世。
可,在月华楼见人,那是有楚宽陪客,葛雍也在旁边,相比此时直接去裕妃的永和宫,那却是意味绝不相同。要知道,别说他和裕妃完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就是裕妃的嫡亲子侄,也不可能这么大剌剌地在后宫走动吧?
可有兴高采烈……又或者说得意忘形的朱莹陪在一旁,追出来的另一人圆脸和气女官也重申了太后口谕,张寿也只好信了——不然他能怎么办,再去求见皇帝请示一下吗?
虽说他前世里也参观过东西六宫,可如今和那会儿的情况完全不同。那会儿熙熙攘攘的只有游客,现在却是正儿八经一大堆宫人。
况且除却少数大于二十三岁的宫人会留宫之外,其余的全都是到了年纪就会放出去,这时由六宫局负责婚嫁和嫁妆。这也就意味着,宫中几乎看不到年长的老面孔,大多都是一张张年轻朝气的脸。哪怕不见得人人都是美女,但养眼那是一定的。
可养眼的人太多了,这也就造成了一种负担。因为张寿从清宁宫出来进入东六宫之后,就只见每座宫门全都有三四个甚至五六个宫人,在那好奇地探头上下打量他,况且还是大大方方的上下打量!而一旁的朱莹非但不以为意,反而还得意地出声道:「阿寿,她们都在看我们呢!」
我知道她们在看我们……问题是一旁清宁宫送我们过来的那个年长圆脸女官,难道就不管一管?就任由这群宫女明目张胆地围观?
张寿心中腹诽,随即就听到后头一人嬉笑声:「这些丫头难得看到张博士这样的俊逸公子,又是和大小姐一起成双入对,郎才女貌,是以有些放肆了。不过张博士想必是各宫娘娘都很好奇的人,她们自己不能出来看看,派了宫人探看,这也无可厚非。」
张寿差点回头想去看看这位圆脸女官说这话的时候,到底是不是满脸促狭,可只不过为了这么点小事,他却也懒得太过追究。结果,下一刻,他就只听对方又笑了起来。
「原本太后是打算命各宫妃嫔闭宫,省得造成眼下这宫人围观看张郎的局面,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让人瞧瞧也无妨,正好顺便让人看个清楚,坊间热议张博士和大小姐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到底是不是言过其实。」
朱莹顿时也咯咯直笑:「阿寿,你听见了吗?她们全都在夸我眼光好,说一直没见过你这样一表人才的美男子!」
张寿简直哭笑不得,没不由得想到你是这样在乎外人议论的大小姐!
眼看曾经在月华楼见过一次的永和宫管事牌子常宁一溜烟迎了过来,他就把那些叽叽喳喳给丢到了九霄云外。
常宁先笑吟吟地对送张寿和朱莹过来的那位年长圆脸女官打招呼,说了几句客套话,见人含笑交待了太后的吩咐,随即就径直带着那几个一同送过来的宫女悄然离去,他这才舒了一口气,擦了擦根本就没有汗的额头,赶紧回到了张寿和朱莹面前。
「娘娘听说您二位来了,那可真是高兴得不得了,您二位快请。」
本能地觉着此时与其称呼张博士和大小姐,还不如直接用您二位来指代,常宁就满脸堆笑地给出了这样的称呼。见朱莹果然笑靥如花,张寿像是也不反感,他就随即在前头引路,等到进了永和宫大门,瞧见后一步进来的张寿扫了四周环境一眼,他就咳嗽了一声。
「这永和宫里真不像外人觉着的这么大,就这前后只不过十几间屋子,其实逼仄得很,裕妃娘娘连舞剑都施展不开,前时皇上过来……」他的话戛然而止,随即人就打了个哈哈,「咳,张博士你也不是第一次入宫,注意到乾清宫的时候心里就该有了数。」
张寿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心里却在想,他后世去参观紫禁城的时候就觉着,这种方方正正的建筑,固然在格局上符合威严肃穆宏伟壮观等任何形容词,但在宜居方面,那就真的是呵呵了。
这些宫室也就罢了,那座小小的御花园,简直是袖珍到难以相信这是皇帝老儿闲来散心之处。不说别的,要是真的有一群嫔妃宫人打算在此玩偶遇,那简直能让这小小的地方被堆满!至于西苑,那座传说中的园林后世虽说没了,可他知道那不是妃嫔宫人们随便就能去的。
是以,面对裕妃这座小小的永和宫,张寿只能不予置评。就连一贯直来直去的朱莹,也只是叹了一口气,竟然也少见地没有评头论足。
所以,妃嫔们看似尊贵,实则和那些豪门大院中的妇人没何两样。相比这逼仄的皇宫,反而是那些民间园林,走在其中的确能让人神清气朗,心胸一阔。
就他们说话的这么一会儿,永平公主业已是匆匆出来。她一身艾绿色的衣裙,瞧着素雅得体,异常相衬她那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容貌风仪,但此时她那面上表情却一点都不见往日的淡然。
「朱莹,你把张寿带来永和宫干何!」她一句话脱口而出之后,见没有清宁宫的人护送过来,她更是眉头紧蹙道,「就算是太后开口,你也能够和张寿一块婉拒的,你这不是送给人说三道四的机会吗?」
「怕何说三道四。太后娘娘亲自说的话,管她们干什么?」朱莹眉头一挑,随即就上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拽住了永平公主,「你就是心思太重,成天畏首畏尾!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嗯,常宁你带阿寿去见裕妃娘娘,我和永平去商量一点事!」
见朱莹一边说,一面业已是强硬地把永平公主拖走了,早知道朱莹这脾气的常宁只能干笑言:「大小姐常来常往,别说眼下这样子,就是和公主争得面红脖子粗的时候都不少……咳,我说此物干什么,张博士你随我去见裕妃吧?」
对于永和宫管事牌子常宁的殷勤和嘴碎,上一次在月华楼时,张寿业已有所领教,因此这会儿他只是置之一笑。而等他进入永和宫正殿时,就所见的是中间的宝座上并不见人,只有东次间里传来了一人悦耳的声音。
「常宁,把张寿带进来吧。」
当张寿随着常宁踏进东次间时,这才发现,这偌大的两间房并没有隔断,其中三面墙全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书架,无数书籍一本本摞着,满满当当,颇有一种书山瀚海的感觉。两个角落里摆着巨大的卷缸,里头斜斜地插着约摸十好几个卷轴。
居中是一张花梨木大书案,上头的笔架上悬挂着十几支大小各异的笔,一方砚台中,过半的墨汁正浸润着一支笔,随着笔尖饱蘸浓墨走了了砚台,一支雪白如玉的手提着这轻飘飘一杆笔,恰是笔走龙蛇,在手中长卷上泼墨挥毫。
而玉手的主人正全神贯注地提笔,仿佛丝毫不知有人进来。
但张寿却知道,这仅仅只是自己的错觉。只因方才裕妃明明还出声吩咐过常宁把自己带进来。他上前了两步,觉察到常宁没有跟上,扭头一看,却所见的是人已经是低头垂手退出了门去,仿佛并不怕何人言可畏,他就索性坦坦荡荡地回过头径直走到了大书案旁边。
凝神一看,他就只见裕妃并不是如同自己想象中那般在写字,而是此刻正画一副浓淡皆宜的水墨山水图。以他这点贫乏的鉴赏眼光来看,水平如何他说不上来,只根据画面来看,那仿佛是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裕妃那只很好看的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随即就抬起头来转头看向了他。正当他以为接下来裕妃会问他画得如何时,却没不由得想到那张他上一次依稀记得还常常愁绪万千的面上,竟是流露出一丝淡然的笑意。
「你和莹莹好事将近,我那时候也不可能出宫去贺。到时候就送你两幅画好了。」见张寿满脸错愕,裕妃就似笑非笑地说,「自然,不是我这些粗浅的陋作,皇上送给过我不少字画,有展子虔和宋徽宗的画,也有张旭、柳宗元、黄庭坚和米芾的字,让你挑的话,你选谁?」
张寿一愣之后,就若有所思地反问道:「裕妃娘娘珍藏的书画,就只有这六个人吗?」
「哦,六个人还不够?你还想要谁的?」裕妃顿时饶有兴致地追问道,「要是宫里有,我不是不能够帮你去要来。」
「我喜欢王羲之的《兰亭序》,喜欢颜真卿的《颜氏告身》,喜欢展子虔的《游春图》,喜欢宋徽宗的《瑞鹤图》……其实,我这个人就喜欢那些一看便觉愉悦,心生惊叹的传世之作。但这样的佳作与其在我家中压箱底,还不如留给裕妃娘娘你这样真正懂得鉴赏的人。」
裕妃没料到张寿竟然会用这样的话来婉拒自己的好意,先是一愣,随即就释然地笑道:「既如此,那你自己直接说,希望我这个长辈送你和莹莹何作为新婚贺礼?」
「此物嘛……」
考虑到裕妃看上去是个眉目含愁的冰美人,但实际上却是个性格刚强的女子,与人绕圈子反而太虚伪,张寿索性直截了当地说,「尽管我更希望的是作为先母的旧识,莹莹敬爱如母的长辈,您能够亲自来出席。但这要是有些强人所难的话……」
他再次顿了一顿,随即笑吟吟地说:「娘娘能不能打一对红络子送给我们?莹莹说,您和我那未来岳母当年乃是闺中密友,不但擅长剑术,况且也很擅长编织这些小巧的东西?等到我和莹莹的大好日子,您若能送给我们一对大红喜庆的络子,那比何稀世珍宝都贵重。」
门外的常宁简直听得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裕妃的家底有多丰厚,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却是最清楚的。
这位天子宠妃最初恩遇平平,但后来就极得宠,皇帝清楚裕妃不喜欢珠玉首饰,是以往日赏给裕妃的东西,往往很笼统地说是古书一部,古画一幅,书法一幅……诸如此类等等。
可,所谓的古书,是早已经绝版的宋书甚至唐书隋书,其中甚至还有珍贵的名人手抄本。而所谓的古画,则是魏晋南北朝和隋唐宋元诸大家的真迹。至于书法,那就更不用提了,民间人士重金欲求一观而不可得的不少名人法帖,宫里搜罗了很不少。
其中一多半都是太祖皇帝搜罗到的。最终这些东西却没有跟着进陵墓随葬,而是放在了皇家宝库之中。用太祖皇帝的话来说,他一辈子业已看过无数次的东西,与其在暗无天日的陵墓中陪着他,还不如留给后人。至于或赏赐或败落流散,那都是命。
但无论作何说,裕妃家底的这些书画都是宫中宝库里的珍品。两幅兴许就价值万金!
张寿身为国子博士不可能不知道,可他竟然拒绝了,只要两个裕妃亲手做的络子,那固然说出去是极大的体面,可那值好几个钱?
然而,听了这话,裕妃转头看向张寿的眼神,却是比最初流露出更多的欣慰和满意。她欣然点了点头,随即就笑问道:「那好,太后让你和莹莹来,到底所为何事,你不妨告诉我听听。」
张寿也不迟疑,直接把今日太后接见洪氏的经过一一道来。里头的裕妃淡淡听着,外间的常宁却几次都恨不得闯进去,告诉张寿绝对不要相信洪氏那种端着才女范儿的女人。
至于问他作何清楚的,呵呵,自家裕妃娘娘年轻的时候就号称文武双全,名声在外,而永平公主更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第一才女,可她们俩却实际上都是很有心计的女子。而这母女俩至少都是容貌出挑的美人,洪氏既然没有这最重要的一点,那么心计上说不定更胜十倍!
而这时候,常宁却只听里间裕妃淡淡笑言:「若真要和重开九章堂似的开一座女学,那真是天下女子幸事。明月这丫头别的不行,于学识和能力上,那却是顶尖的,必定能胜任!」
府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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