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张寿对陆三郎的请求哭笑不得,但不由得想到陆三郎担心痛恨的,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促成的盲婚哑嫁,也曾经是自己一度想要和朱莹保持距离的最大原因,他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当然,他也并没有一口答应。
「这件事我没法保证,只不过,我能够和莹莹说一声,请她帮忙打探打探,看看她认识的那些千金闺秀里,有没有人对你此物浪子回头的天才感兴趣。要是真有合适的,老师应该很乐意给你保媒。自然,你既然不在乎门第家世,如果有看中的人,也能够直接告诉我。」
陆三郎几乎欢喜到跳了起来。他在葛雍那儿可没有张寿这么大的面子,现在有了张寿这话,只要他爹不是一声不吭直接给他定亲,他还有什么可忧心的?
只要终身大事不至于被老爹乱点鸳鸯谱,他就算被人叫无数声卤煮都不要紧!
当下他便踢开椅子绕到张寿跟前,二话不说沉沉地一揖:「小先生,陆筑在这儿谢过了!」
张寿一把将陆三郎拽了起来:「和我还来这一套?正好,我也有事找你商量,所以你拜托我的这件事,算起来顶多扯平。」
陆三郎被张寿按回了原来的座位,愣了一愣之后就恍然大悟:「是不是为了那胆大包天送剑威胁小先生你的家伙?你放心,我在京城那是地头蛇,本来就打算发动张琛他们一块去打探这事儿,保准查一个水落石出,给你个交待!」
「送剑的事情无所谓,你不用费心。」张寿不以为意地置之一笑,「我既然堂堂正正地把这把剑配了剑鞘带出来,就是一人态度。我想和你商量的是另一件事,我有几个不太成熟的想法,需要好几个能工巧匠帮我一块完善图纸,看看能不能把东西做出来。」
陆三郎虽说刚刚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可真要说有多大把握,那却是瞎扯了。所以,张寿的前一人表态让他意外,却又松了一口气,可后一句话就不一样了。
一不由得想到当初在葛府的那次密度实验和后来的大热闹,自己竟是错过了,他此时此刻那兴致何止一星半点,随即连声追追问道:「是何有趣的好东西?小先生能不能给我透个底?你放心,我就是上天入地,也会把京城那些最出名的能工巧匠给您请来!」
张寿不由得哑然失笑。他现在连这年头的技术到底发展到何程度都不清楚,哪能和陆三郎透底?他只能含含糊糊地说:「我从小长在乡间,不少东西都是瞎琢磨,也不清楚世间到底有没有现成的东西,一时半会很难和你解释。你先帮我把人找来,回头自然就知道了。」
见陆三郎犹豫不一会,到底还是点头答应了,他又补充道:「这件事到你为止,千万别对第三个人说。要知道,无论莹莹还是老师,又或者太夫人,我谁都没提过半个字。等回头人请到,你过来和我一块参详就行了!」
听到这话,方才还在那瞎琢磨的陆三郎顿时眉飞色舞,心中大乐。
他立时当仁不让地说:「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能工巧匠,我一定好好物色。至于小先生你之前说何两边扯平,怎能那么算!我帮你的只不过是力所能及的小事,说不定自己还能学着点东西。而你帮我的,那可是涉及我终身的大事!」
看来,张寿把他当成最信得过,最志同道合的人!
「再说,之前小先生你和朱大小姐一块到我家救我,又对葛祖师和其他人宣扬我有算学天赋,以至于连皇上都夸我,算起来,我都欠了你不知道几个天大人情了!」
张寿顿时莞尔。他刚刚是想拉投资,可想想与其这么直接功利,还不如先借助陆三郎去物色他需要的人才,缺财物要找陆三郎帮忙的话,回头等他把当初收的那些束修钱花光再说。
他其实并不是动手能力很强的人,通晓的某些电子信息和编程之类的技术手段,在这年头毫无用武之地,更何况,他需要见一见那些真正打造东西的能工巧匠,只因这些人可能更了解产业结构和技术发展。
而这些讯息,是无论赵国公府,还是葛雍,都不能立时提供给他。况且,赵国公府和葛雍全都目标太大,不如陆三郎这边来得隐蔽。
更何况,陆三郎看似滑胥,其实却是个挺纯粹的小胖子,应该是个很好的合作者。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他就笑言:「好吧,人情债,人情偿,你先帮我做好此事,回头再商量日后!」
一顿涮锅吃得心情舒畅,陆三郎离开时,哪怕没有喝酒,却依旧面色醺然,仿佛连脚下步子都有些飘。而站在大门处送人的张寿正要关门,却蓦然听到上头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抬头就看到阿六从屋檐上头探出了脑袋。要不是他习惯了这小子的神出鬼没,简直能被吓一跳。
「留你吃暖锅,你却一声不吭直接跑,现在却又这么现身吓人,你小子就不能正常一点吗?」张寿实在不想仰头说话,干脆退了几步了两步,随即就意识到了何,「作何,你是守在这,生怕有人听到我和陆三郎说话?又不是秘密,就算被人听到也无所谓。」
阿六一个倒栽葱从屋檐落下,眼看整个人快砸到地面时,他才伸手拍了一记地面,整个人倏忽间一翻,最终稳稳落地。他轻拍手来到张寿面前,这才淡淡地说:「刺客在司礼监外衙。」
张寿清楚,所谓的刺客,必定是那当初在竹林里射了自己一箭后,被花七拿下的那家伙。因此,微微一怔后,他就忍不住追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亲眼看到的。」见张寿面色古怪地上上下下上下打量自己,阿六却显得甚是坦然,「我说过,我当初差点进司礼监。」
要不是张寿和阿六能够说是一块长大,亲眼目睹了小家伙一点点发育,如今喉结都业已很明显了,他简直要被人这话又一次带进沟里。
想到阿六曾亲口对他表态,把自己当成是张家的人,他不由得猜测,阿六身上恐怕还带着某种足以让其随便进入司礼监外衙的令符。
想了想,他还是打定主意不追问这一茬,当下态度随意地问道:「那这家伙眼下如何?」
「人挺好的。」阿六简简单单吐出四个字,随即又补充道,「他说是奉命吓唬你。」
「呵。」张寿哂然一笑,嬉笑声却有些冷。或许那一箭不是要他的命,他也因为误解而扑救朱莹,因此及时躲开,阿六更是出手拦截,说起来也就是事后才觉着有点惊险,但被人如此对待,他能痛快那才有鬼了。尤其是听到出手者如今还挺逍遥,他就更觉着恼火了。
他蓦然心中一动:「那刺客是宦官?」
「是御前近侍,现在被贬成了杂役。他射了你一箭,我打了他一顿,他得躺几个月。」
见阿六解释得如此详细,张寿不由朝这胆大妄为的少年上上下下上下打量了好一会,随即就笑着冲人竖起了大拇指。不论如何,跑去司礼监帮自己打人出气,阿六已经做得很出格了。
见阿六看向了屋内一片狼藉的桌子,他就笑言:「是不是还没吃过午饭?把锅里的汤底倒了,洗一洗重新加水烧了涮锅吧,那些羊肉菜蔬大概还够你吃一顿。陆三郎看着胖,胃口比我还小,我还以为他是胡吃海塞的那种人……那刺客是奉谁的命?」
这种话题急转弯,对很多心思粗疏的人来说,轻而易举就能骗出答案,百试不爽,效果绝佳。然而,张寿最后一个问题出口之后,就只见阿六眼神明澈地看着自己。知道用心败露,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可接下来竟是等到了阿六的回答。
「他先说是二皇子,又说是永平公主……但我觉着,他理应在说谎。那时候我距离他很近,才刚逼得他几乎濒死,而他的心跳不对。」
这样诡异的判断理由,有些出乎张寿的意料,但也正只因如此,他几乎随即接受了阿六的判断。当下,他轻拍小家伙的肩头,眼看人去忙活着重新折腾那铜锅,准备补上这一顿午饭时,他呵呵一笑,暗自思忖他此物曾经的乡下小郎君还真是够拉仇恨的。
可,阿六重新加炭加水,坐在那边似乎在一面发呆一边等水开时,却蓦然开口问道:「少爷准备何时候娶大小姐?」
此刻正那分析敌我的张寿简直被阿六这直言不讳的问题给问住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了几个字:「先立业,后成家!」
「立业,就是发财吧?」阿六问了一句,却发现张寿没有作答。
「在大漠里,发财靠劫掠;在民间,发财靠吞并;在朝中,发财靠抄家。」
阿六一本正经地说出了一句血淋淋的哲理,随即平静地说,「疯子告诉我此物道理时,他带着一伙马贼杀光了另一伙马贼,而后又下毒把自己带的那些马贼都杀光了。然后,两帮人积攒下来的金银财宝,就都归了他。」
「你所说的这些,归根结底,都是侵占。」张寿哂然一笑,随即轻描淡写地说,「侵占别人的财富,看起来的确是发家最好的手段。但那只是财富转移的过程,并没有真正凭空多创造财富出来。真正的财富,是生产创造的。」
巧取豪夺四个字,确实是某些人的发家真谛,但不是他的。
话音刚落,他蓦然就所见的是阿六表情平板地望着自己,随即说出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
「门外仿佛有人。」
张寿顿时大为意外,当他快步来到门前,一把拉开门时,就只见顺天府尹王大头正带着邓小呆站在那儿,前者表情和阿六如出一辙,后者则是很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
「小先生,我们是在你说先立业,后成家的时候来的。」
下一刻,张寿立时扭头怒瞪阿六。好你个小子,方才对我说那些话,难不成都是故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