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来堂中,听到张寿的话时,陆三郎和张琛转头看向这位「老师」的目光截然不同。
陆三郎是欣喜若狂感激涕零,朱莹的琴声虽说还不算魔音贯耳,可要他挖空心思吹捧,那业已比魔音贯耳更可怕了,他宁可去做个十道八道算学题!
张琛则是大惊失色生无可恋,他是真心觉得朱莹的曲子弹奏得不错,最重要的是全无那些炫技手法,他听得很舒服,觉着很悦耳,这就行了,作何会好好的曲子不听要做题!
朱莹却反而松了一口气。她并不算十分喜欢弹琴,毕竟人人都是言不由衷的赞美,她又不是傻子。可方才抄近路赶来的阿六带来消息后,她注意到陆三郎和张琛紧张得要死,自己的一颗心也怦怦直跳,因而张寿一提出请她弹弹琴静静心,她就立刻爽快答应了下来。
张寿清楚里头是核桃酥——不得不说,自己那点小小的爱好,这些日子简直被朱莹摸得一清二楚。然而,特意提早吃过晚饭的他,此时此刻真的谈不上何胃口。就算他前世里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其中也有敌人不择手段的暗算,可从前是车祸刺杀,现在是乱兵围堵。
这会儿张寿示意不用弹了,又让陆三郎和张琛去做题,她也没何不满,笑吟吟地在旁边看热闹。见湛金送了水盆过来请她净手,她笑着冲流银努了努嘴,等看到人随即知机地将一人装点心的攒盒送到了张寿面前,她就对他扬了扬眉。
毫无疑问,对他来说,前者是一瞬间的惊魂,后者则是一人惊心动魄的漫长过程。
现代社会,真刀真枪的搏杀真的不那么多见……更何况面对的不是一人人而是一堆人!
说实话,朱莹真是一次又一次刷新了他对千金大小姐这五个字的认识。
当然,张琛和陆三郎那种明明惧怕,却还横下一条心一同配合的勇敢态度,也同样让人感慨。不愧是他认为一大群纨绔子弟中间最有意思的两个,胆色真的是不差。
想着想着,张寿漫不经心地拈了一块核桃酥,不由得想到后世里挺爱吃的杏仁饼干,不禁有些唏嘘。国产杏仁在各种药效上完爆美国杏仁,但问题是那不可描述的味道实在让他喜爱不起来,包括他一直最讨厌的杏仁露。所以自从穿越之后,他的口味就改成核桃酥了……
这年头花生还没从美洲传过来呢……
想到穿越的后果是美食品类不够,还要面对生死之危,此时那些早理应到了的不速之客又迟迟不现身,他一时恶趣味大发,忍不住低声吟了起来。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宁可居无竹,不可无花生。宁可无花生,不可无番茄。宁可无番茄,不可无玉米。宁可无玉米,不可无土豆。宁可无土豆,不可无龙虾;宁可无龙虾,不可无辣椒……」
别说起初听得饶有兴致的朱莹一下子愣在了当场,抓耳挠腮解不出题的张琛忍不住抬起头,满脸迷茫地追问道:「花生番茄是什么?」
随着他这疑问,门外也传来了一人低沉的声线:「我也很好奇,玉米土豆又是何?」
张寿立时看了一眼张琛和陆三郎,见陆三郎已经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像是压根没注意到外头的来人,他就警告地给了神情大变的张琛一人眼色。下一刻,自忖演戏功底只不过关,这时心情非常惶恐的张琛,随即状似刻苦地埋头做题,压根不敢再抬头。
而这时候,朱莹却嫣然笑言:「哟,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来造访求学吗?湛金,快去打起门帘看看,是谁这般求学若渴。」
话一出口,见正在削梨的湛金明显手上动作一滞,仿佛有些战战兢兢,她顿时嗔怒地瞪过去一眼:「只知道讨好阿寿,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哼,我倒要去看看来的是谁……葛爷爷回去都那么多天了,要真有心向阿寿你讨教,早就该来了,这时分还会有谁来访你!」
张寿见朱莹直接起身,竟是亲自要去应门,像是一点都不顾忌来的可能是一群穷凶极恶的乱兵,他不禁下意识地开口叫道:「莹莹!」
他怎么能让朱莹一个女孩子独自去面对那样的危险?
眼看大小姐果然应声止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若无其事地笑言:「来的既然是对玉米土豆好奇的人,想来其他不说,在美食之道上却和我是同类,我怎能不亲自相迎?」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往外走去,等越过朱莹身侧的时候,他就朗声笑言:「君子远庖厨,奈何我不是君子,最嗜好的是口腹之欲。玉米嘛,是一种能够用来果腹的主粮,但其中有一种品种,脆甜爆汁,最是好味。至于土豆也可以用来果腹,但醋溜炒制滋味更绝妙……」
随着这话,张寿已经神态自若地打起了门帘,见外间站着一人孤零零的中年人,几个随从正守在下头的台阶两侧,他就含笑点头道:「来者是客,请。」
见张寿甚至都没问自己名姓,就堂堂正正转身进门,不顾后方空门大露,中年人微微眯缝了双眸,最终信步跟了进去。
尽管在进融水村之前洗过脸,换过衣服,身上的血腥味业已去除了,但他还是有些忧心会被识破,等进屋之后发现朱莹和张琛陆三郎都在,他顿时如释重负。
哪怕悄悄潜入其他各处屋子里的那些人出纰漏,只要他能亲自确保此地三人在手,那此次就已经站在了不败之地!
因此,他须臾就打消了虚与委蛇的主意,腰杆挺得笔直,不慌不忙上前了两步后,便相当随便地举手行了个礼:「临海大营左军指挥使丁亥,见过朱大小姐,张公子,陆三公子……哦,还有这位葛先生新收的高足,嗜好口腹之欲的张寿张公子。」
他这番话中带出了几分居高临下和嗜血残忍,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所见的是张琛犹如青蛙一般,猛地跳了起来,连声音像是都在颤抖。
「临……临海大营?」张琛此时的反应完全是本色出演,那惶惑畏惧的眼神一清二楚,仿佛连牙齿都在打颤,「你……你是先……先前人说的乱……乱兵!你……你想干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