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表决心和不知道

写了一份「仅供老师参考」的术语表请葛雍「斟酌」，张寿见老人家盯着那一个个术语陷入了沉思，他就趁机提出了告辞。果然，正在那琢磨密度、体积、容积、四棱锥等各种术语的葛雍压根没顾得上理他，一面扯着胡子在那沉思纠结，一面甚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走吧走吧，回头记得常来，不来我就去国子监揪你过来！」

等到带着一贯装透明人的阿六出了葛府书房，张寿觑了一眼外间院子里正在扫地的一人老仆，这才侧头瞧了瞧阿六。

「我方才一直在和老师说些繁难复杂的东西，你如果听着无聊，其实可以出去透口气的。」

阿六却只是嘴角翘了翘，没有答话。

张寿不知道阿六是在说，他和葛雍谈论的东西很有趣，还是葛雍那种老小孩的脾气很有趣，甚至是他在那坑蒙拐骗哄老师的手段很有趣……总之，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决定不想这么多，免得自己反而被阿六简简单单三个字给带到坑里去。

直到跟着张寿来到葛府大大门处，他方才轻声说：「很有趣。」

然而，他才刚站稳，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线：「阿寿，你总算是出来了！」

循声望去，见是朱莹快步迎了上来，张寿不禁吃了一惊：「莹莹？」

葛雍不是说，只因气恼朱莹把他的母亲吴氏安置到了齐景山那院子里，所以把人撵走了？

难道她一直都没走？这是等了多久？

朱莹在距离张寿只不过两三步极远处停住脚步，见他满脸讶异，仿佛还有些忧心，她就言笑盈盈地说：「葛爷爷就是这一言不合撵人跑的脾气，我早就习惯了，哪会和他计较。我没走，刚刚逗皇上身边那些锐骑营的家伙玩儿，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逗锐骑营那些天子亲兵玩……这种事仿佛也只有大小姐你敢做吧？

况且，皇帝也业已走了好一会儿了，朱莹干等他的时间其实并不短……

张寿心里这么想，但朱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正经得让他有些意料不及。

「祖母也好，皇上太后也好，一人个都不和我说爹和大哥到底怎么样，外头消息又是乱七八糟的，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我也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看看能不能从这些皇上身旁人那儿打听到何。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总算撬开了两张嘴，爹和宣府楚国公那边即将出击。」

天子身旁的人会这么嘴快？之所以透露出来，不会是皇帝早清楚你耐不住性子，所以授意人说给你听的吧？以为朱莹正在忧心父兄的安危，张寿便思量着如何安慰她，可在听到朱莹的话之后，他就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打仗的事情，我就是再担心也没用，也帮不上忙，所以阿寿你不用安慰我！然而，我想或许还能做到其他的事，希望你能帮我！」

「好。」张寿明明一向喜欢做事之前先好好考虑，此时却连究竟是何事情都不问，竟是鬼使神差地直截了当答应了下来，「你尽管说。」

见张寿答应得如此爽快，朱莹先是喜上眉梢，随即却垂下双眸，面上的欣悦之色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凛然决意。

「我想弄清楚，陆三郎的父亲，兵部尚书陆绾，为何要指使人对付我爹，为何要做出想为陆三郎求娶我，极力拉拢二哥的样子！」

「前天你回去村子，我送了裕妃娘娘回宫后，刚一到家，二哥就找了来，醉醺醺找我哭了一场。他先说了那天找你茬，却反而被祖母教训的事情。他清楚祖母不是为你教训他，是气恼他没看出陆绾骗他。他还说，祖母前天送走你，回家后又对他说了一句话，你该长大了。」

「我认认真真想着祖母这句话，最后觉着，不止二哥，我也该长大了！我也许帮不上爹和大哥，也不能像阅历丰富的祖母那样世事洞明，但我至少不能一无所知！」

听到这长大宣言，张寿一下子想到了前世里曾经恣意妄为，却最终不得不面对凛冽寒风中那困苦生活的自己，那一次，他也是一夜长大。

相比他那会儿，眼前这位千金大小姐能在仍旧被无数人捧在手心里的时候不由得想到要振作，要长大，要分忧，说实在的业已很不错了。

他笑着微微颔首：「要是你爹和你大哥知道，你在京城还想着为他们做这些事情，一定会欣慰备至的。那么，你接下来打算作何做？」

「不知道！」

张寿的笑容顿时僵在了面上。你这决心表完，结果却告诉我……你不知道？逗我玩呢！

朱莹理直气壮地望着张寿，一点都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我从前只知道前呼后拥，鲜衣怒马，人人都由着我的性子，身边簇拥的都是张琛陆三郎那种没用的猪头……嗯，就算他们现在不是猪头好了。总之，陆绾那种人当面对我都客客气气的，可我没和他打过交道，也不了解他！是以，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你肯定有办法！」

这种做派……真是很大小姐！

张寿有些头疼地揉着眉心，这京城我也是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啊！

到处都是大佬，到处都是我不了解的情况，我又不是无所不能！

就在张寿发愁的时候，一旁偏偏还传来了阿六幽幽的声线：「少爷，皇上说，九章堂修缮还需时日，还放了张琛他们几天假，说是让他们再享受几天自由，接下来就滚去好好做一人监生。是以，你时间很充裕的。」

张寿顿时扭过头瞪着阿六。这是时间不够的问题吗？这明明是信息不够！

还有，你小子平日惜字如金，作何现在那么多话了？

张寿全然不知道，当日阿六带朱莹去齐良家里看他给两人上课，那时候也同样话多。

然而，朱莹却业已意识到了这一点。大小姐喜上眉梢地对着阿六嫣然一笑：「我就清楚，阿六你像你家少爷一样，心地善良，急公好义。」

张寿差点没被阿六和朱莹这一搭一档呛着。

急公好义乡下小郎君要是答应之后却又退缩，那就变成胆小怕事了是不是？

他只能非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好吧，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办法是想出来的……那就一面走一面想呗！」

可他话音刚落，阿六就淡淡地说：「别算我！」

这一次，就连朱莹也扑哧笑出声来：「阿六只会动手，就和我也想不出好主意一样，你要找臭皮匠，可不能指望他和我……我们回国子监去找陆三郎吧！他死活说要住在国子监，不回家，绳愆厅的徐黑子拗只不过，只能捏着鼻子给他准备号舍！」

面对两个一摊手表示自己没法动脑子的人，张寿还能作何样？他只能认命地跟着朱莹来到了葛府对面，所见的是朱宏正牵着几匹马等在那，除此之外，再不见半个护卫。

尽管觉得赵国公府的护卫们也未免太由着朱莹，可想想在方才皇帝才来过的葛府门前，朱莹确实也不用忧心安全问题，他就在阿六搀扶之下上了马。可才方才坐稳，他就不由得想到另一件事，当下便追问道：「对了，之前顺天府衙判过的朱宇，如今情况如何？」

一提到那吃里爬外的「叛徒」，朱莹根本懒得回答，而朱宏的脸上，却也流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然而，后者到底是专业的家将，下一刻就冷静了下来。

「人还在西四牌楼乞讨。顺天府衙和府里的人全都在盯着，虽说凄惨，但还活着。」

按照赵国公府太夫人的说法，朱宇泄漏消息的对象，很可能也是陆三郎的父亲，兵部尚书陆绾，因此张寿把此物讯息在脑袋里一过，便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当即策马往国子监方向而去。正如他当初安慰葛老师时所说，从葛府到国子监也就是一射之地，须臾即到。

可，当他带着朱莹和阿六寻到绳愆厅，又一次见到徐黑逹此物监丞时，才刚一问陆三郎的号舍，就所见的是对面这位的黑脸更黑了。

「陆筑家里刚来了人带他回去！他这等纨绔子弟既然不想住国子监，就别浪费了号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