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回光返照龙血药引（下）

太子熊吕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楚穆王的寝殿，还没进门的时候，王大监便已交代过，楚穆王急火攻心，满头半白的头发已经一下子全变白了，再加上被雨水浇灌着，风寒入体，如今整个人的身子忽冷忽热。

太子熊吕轻轻地推开房门，但见楚穆王一头银丝一般白的头发，脸上走稳蓦然也增多了许多，微闭着两眼，眉心却稳稳地锁住了一个「愁」字。

乍看上去，俨然就是一人将死的老人。

太子熊吕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

他一直没不由得想到过有这么一天，他那英勇善战的父王，也会老去，也会和许多民间的百姓一样，会衰老成这样，没有血丝，还要忍受着病痛和愁绪的双重折磨。

「父王。」太子熊吕心一紧，鼻头一酸，作为楚穆王唯一的一人儿子，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孝顺了，一直以为他的父王是天，是无所不能的依靠，可是，跟前此物人，还是他印象中的那片不塌方的天吗？

「吕儿。」楚穆王见太子眼角挂着泪，报以微微一笑，出手来微微地抹去他眼角的泪滴，就像对待太子熊吕小时候那样亲切，安慰道：「父王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父王，你现在觉着身子作何样了？要是难受的话，你就喊出来，这样就会好受多了。」

「父王清楚，这还是父王在你小时候对你说的话，没不由得想到你还依稀记得。」

「父王说过的每句话，儿臣都铭记心里不敢忘却。」

「我的吕儿真的长大懂事了。」楚穆王爱怜地摸着太子的头，慈祥得叫人绝不相信眼前的楚穆王就是曾经那个好战的楚穆王，那个雄心壮志要将天下归一的楚穆王。

楚穆王大概是想起了樊霓依的死，这太子也就是等死之人，突然长叹了起来，别过脸望着床顶，两行泪水像是一团毛线自然地滚落了下来，滴在了太子熊吕的手背。

「父王，你是不是有何伤心的事，不妨告诉儿臣，儿臣现在已长大了，能替父王分担了。」

「吕儿，父王对不住你啊！」楚穆王一个胳膊截住了自己的双眼，流着泪出声道：「是父王害了你，都怨父王一时没沉住这个臭脾气，将樊霓依关进了冷宫，这才害她丢了性命，也害你丢了性命。」

「父王不用忧心，儿臣业已将樊霓依送到宫外她大哥彼处，在她大哥和二姐的呼唤下，她现在还能轻微的有知觉，只是......」，太子熊吕想起在这个时候还要他父王的半杯龙血，心里就左右为难。

楚穆王听闻樊霓依还能有救，突然一下子就坐了起来，问：「她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走，现在带父王过去看看她。」

「父王，儿臣不清楚该怎么对你说了。」

「傻孩子，」楚穆王拉着太子熊吕的手笑道：「你我是父子，这天底下哪里有什么话是父子俩说不得的，你说就是了。」

「是这样的，太医说依依现在是回光返照，如此物时候，能得到父王的龙血做药引，或许还有救！」

楚穆王二话不说，连鞋也没顾得上穿，就冲向剑托上拔出自己的宝剑就要往手腕上放血。

「父王，不要啊！」

说时迟那时快，太子熊吕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拦下了楚穆王手中的宝剑道：「父王，只需半龙杯的量足矣。」

「多拿些去会妥当点。」楚穆王说完便继续要割腕，之后却蓦然停了下来拉着太子熊吕就往门外走说道：「快走，父王跟着去，到时血还是活的，说不定效果更佳。」

「可是，父王，你还没更衣呢！」

「走吧，都此物时候还更什么衣，只要能救活这丫头，就是拿父王的命一命换一命也是值得。」

楚穆王的话语，如同那无形而细长的绵针一般，看不见，却扎得人心里阵阵发痛。

「别愣着啦！再晚就要耽误事了。」

太子熊吕于是也不敢多做耽搁，跟着上了王辇直奔「楚秀阁」。

樊霓依面上已经苍白得比那白面还要素，楚穆王二话不说就撸起袖子出手腕对太医喊到：「快，快拿刀来取血去给她做药引。」

太医不敢迟疑，取来小巧别致的刀刃，轻轻地在楚穆王的手腕处割开，只有此物地方的血最容易流出来。

只因是药引子，是以不能经过任何器皿，可是，没有器皿的过滤，这龙血过旺，也不能直接药引。

正当大家都踌躇不进的时候，胡灵儿想起胡郎中临终前托樊霓依给她的那口蛇形壶嘴。

她曾经仔细研究过此物蛇形壶嘴，发现此物壶嘴可以过滤过旺极热的东西，哪怕是新开的茶水，流经过它，便会瞬间变得温凉，此外无论是什么样的剧毒，也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用此物吧。」胡灵儿从怀中取出蛇形壶嘴，却不详说她的具体功效，只是简单地解释道：「此物壶嘴性凉，可以一试。」

「此物能行吗？」太医盯着胡灵儿手中的蛇形壶嘴不敢去接，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再普通只不过的壶嘴而已，还能有何非同寻常的功效？

一旁的太子熊吕上前一步接过蛇形壶嘴瞅了瞅，递给太医说：「就用此物吧。」

太医只好接过来，随后将楚穆王淌下来的血稳稳地穿过蛇形壶嘴流进樊霓依的嘴里。

不清楚是药引起了作用，还是樊霓依被满嘴的龙血给呛得蓦然咳嗽了起来。

「水，我要喝水！」

胡赫听见樊霓依开口说话了，随即便取来水递了过去要喂她。

「不行，现在还不能叫她喝水，得先服用了这几副猛药，六个时辰后方可饮用。」

「她都渴成那样子了，还不叫她喝水，你是打算要渴死她吗？」

「回太子，这药效是如此，她实在渴得难受，只能，」太医看了眼太子熊吕，忧心他不会当着众人的面给樊霓依润唇，之后又转向胡灵儿道：「只能叫人用嘴帮她润唇，可缓解她的饥渴。」

「我来吧。」胡灵儿听后，回身便将自己的唇贴在樊霓依的唇瓣上，一点一点地润着。

「还是我来吧。」

太子熊吕见胡灵儿润了一会儿，还是没缓解樊霓依的口渴状态，便上前替换了胡灵儿。

樊霓依睁着双眼，服用了太医灌下的猛药后，双唇已经呈火烫状，渴得她的唇瓣出现了干裂，见太子熊吕满头大汗地为自己润唇，竟动情地落泪。

「傻瓜，你哭何呢？」太子熊吕微微地拭去樊霓依的泪，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问。

「我好害怕就这样死在冷宫了，以后打死我也不去那个地方了。」

「不会的，没有人会再舍得让你去那鬼地方的。」

「你骗人！君上是不是等我好点了，还要把我送进去，要真是这样，你们还是让我死了算。」

「嘘，」太子熊吕轻捂着樊霓依的嘴，小声地贴附着她耳畔道：「你还不知道吧？是父王用他的龙血给你做得药引子，你才会起死回生。」

「他......也来了？」

「嗯。」

樊霓依无力地侧着头，见楚穆王正坐在桌前包扎伤口，穿着黑色的睡袍，竟没穿鞋光着脚就来，一颗心突然像是被人在上面系了细绳，扯得阵痛，却又痛得动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二姐。」樊霓依轻喊了声胡灵儿到跟前道：「麻烦你，去给君上找双靴子和外衣穿，这天气凉。」

胡灵儿莞尔一笑，蹲下身子来微微地摸着樊霓依的额头道：「要你说啊？我早就叫大哥去办了。你且将自己调养好了，我再来找你算账。」

「算何账啊？」

「你都快把我和大哥给吓死了，你说不找你算账我们找谁算账。」

「对不起，二姐。」

「现在何都别说了，你就在这个地方好好养着，太医说你需要寂静休息，我们先下楼去。」

「好。」

樊霓依抿着嘴，望着屋里的人都一个个散去，只剩下太子熊吕一个人守在床前。

「太子，我问你，我在昏迷的时候，你都对我说了何？」

「你什么时候昏迷我都不清楚，我怎么可能对你说些何？」

「难道是我记错了？」

樊霓依见太子熊吕表情极不自在，已猜到八九分，却佯装失落道：「我仿佛梦见你对我说何「凤颜一出龙身自现」的，刚想问你是什么意思，却作何开口都张不了嘴，也睁不开眼。」

「就你这样还想当王后啊？」

「我作何了？我还配不上你吗？」

「配得上配得上！」太子熊吕见樊霓依病怏怏的神态里还有怒气，赶紧哄到：「只不过，得等你这脸上的胎记都消了，我才能清楚你究竟有多美，够不够格做我的王后！」

樊霓依娇羞地将头埋在太子熊吕的脖子里，小声地说：「那好，等我好了，你便来这里找我，我想早日叫你看看我胎记消除后是何样的。」

「好，到时我哪里都不去，一贯陪在你身边，你要去哪里，我都陪着你去。」

「那从现在开始，你要一贯陪在我身边，我再也不想过一人人的日子了。」

「不会的，等你好了，我便把你带进宫中去生活，这样我们每日都能在一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我不去宫里，宫里规矩太多，我还是喜欢这宫外的生活，而且，我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你能有什么事做？」

「说出来吓坏你。」樊霓依嘟着嘴，一副不叫太子熊吕小看的姿势道：「我要做很多很大的买卖！终有那么一天，只要我打个哈欠，便要叫这脚下的土地晃三晃！」

「做买卖？哈哈哈......」，太子熊吕摇着头道：「你可清楚，这许多买卖都是若敖氏的人在做，你是想与他们为敌吗？」

「为敌就为敌，我怕他们做何，你且等着，等我好了，看我作何抢他们的买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好好好，只要能叫你开心，我什么都依你，到时他们要是敢欺负你，我替你出头。」

「好。」樊霓依顺从地应了一句，她蓦然觉得幸福来得有点太快太突然，叫人不敢相信跟前这种恩爱的情景是真的，便使劲地掐了太子熊吕的大腿根。

「诶呦，」太子熊吕摸着自己的大腿根问：「你掐我做何？」

「我就是想确认下现在的情景是不是真的，不会是在梦里。」

「那你理应掐你自己才知道啊。」

「我怕疼。」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太子熊吕见樊霓依突然小鸟依人的样子甚是可爱，不由地亲吻了下她的额头动情地说道：「我就喜欢现在的你，需要人保护的那你。」

「那，你和我说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心里有我的？」

「我也不清楚，只是觉得和你在一起很放松，没有压力、不需要防范，也不用顾虑形象、尊卑、地位什么的繁文缛节。你呢？又是何时候开始偷偷地喜欢上我的？」

「就是把你带回家的那晚，从那一刻开始，我便对自己说，不管付出多少努力，我都要做你心里面最重要最在乎的那女人。」

「原来你早就有计划！」

「胡说！要是真的有什么计划，那也是顺天意遵地理。原来符尊那小老头硬说我是勤王星的时候，我还不相信，可是后来发生的每件与你相关的事，我便相信了。」

「好一人天意使然！」太子熊吕说完伸展了下拦腰，便挨着樊霓依躺下，两手放在肚子上，蓦然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你二姐真是个美人。」

「我警告你，不许打我二姐的主意！她是个苦命的人，你千万不要伤害她！」

「怎么会？」

「没有为什么，总之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要是让我知道你伤害她，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你这女人，说翻脸比变天还快！」

「讨厌！」樊霓依望着太子熊吕没有设防的表情，被逗得侧躺在他怀里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