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罪恶鸟记（20）

宣和二十五年，春。

「麦芽糖——好吃又粘牙的麦芽糖——」

「糖葫芦——」

「包子——新鲜出炉的热包子喽——」

吆喝声带着小贩们的热情弥散在热闹的街道上，商旅游士来来往往，一派繁华景象。

身着白衣的公子执伞缓步走入，闹腾的堂室霎时微不可察地静了一静，又重新回温。

无他，实在是白衣公子容姿动人，甚是人所能及，叫人惊叹罢了。

客栈正是生意红火之时，公子来得有些晚了，一时并无空闲桌椅，小二抱歉地对公子笑，搓搓手，咽咽痰，伛偻着身子笑言：「实在对不住，公子或是与人拼一桌，凑合凑……合？」

不若如此，只怕得叫公子往别处去。

毕竟来这个地方用饭的，都不缺财物，一顿餐能用上许久，小二哥没那胆量叫眼前这样仙姿的公子等待。

公子无可无不可，见小二为难，便颔首同意：「劳烦。」

小二哥连连摆手道使不得，领着公子便往二楼去。

其实一楼也是有没坐满的桌子的，只不过小二哥下意识觉着这位公子会更加喜欢稍显寂静宽松的二楼，全然没像过要把他安置在一楼大堂。

两人来到二楼，的确安静上许多，虽也有言谈声响，却并不热闹喧哗。

小二哥带着公子走到一人角落，彼处坐着一人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女子身着青裳，满头烦恼丝随意地拢在脑后，桌前两碟小菜，一壶清酒，手中把玩着小巧的酒杯。

见小二哥带着人来，她抬起眼皮子朝这边轻轻一扫，微波粼粼。

「小二哥，这是作甚。」

女子声音微哑，像是在一坛名为「疲懒」的老酒中泡过无数岁月似的，带着懒洋洋的意味。

她说得倒是微微巧巧，小二哥却不敢妄自安排，对着女子作了两个揖恭敬无比：「芙小姐明鉴，这位公子无处落座，不知芙小姐可否赏座？」

「哦，无处落座，」女子点点头，执杯的手食指动了动，示意小二一边等候，视线上上下下扫了一圈公子，「这位……公子，若要与我拼桌，叫旁人来游说可不非是君子所为。」

说着她转了转手中的杯子。

公子触及到女子的视线，不知怎的耳朵便红起来，面上却一本正经严肃道：「姑娘说的是……不知姑娘可否容我一坐？」

「自然，请落座吧……小、公、子。」

女子说着仰头饮尽杯中美酒，眼神戏谑。

————

那是薛执绋与易茗灼的初见。

那时的易茗灼，十八岁，距离及冠还有两年，尚为易家少家主。

而家主，是他的祖父。

那时的执绋，还依稀记得易茗灼的前世易姜荻，一个很喜欢很喜欢她薛执绋又死得很早很早的男人。

自然，那时的执绋对易姜荻，没有爱情。

不过有时候缘分就是如此奇妙，令人惊叹不已，又无可奈何。

谁能不由得想到薛执绋在拒绝易姜荻几百年……也或许上千年之后，会与他的转世易茗灼成为伴侣呢？

执绋与易茗灼在一起，便也认识了易茗灼的亲弟弟易茗光，那少年对兄长占有欲挺强，一度想要杀掉执绋，没料到执绋比他强上太多，没有成功。

只不过也正是他的动作，叫易茗灼清楚了执绋不是人，而是鬼，还是恶鬼。

易茗灼对执绋的眷恋是深刻进灵魂里的，哪怕执绋是鬼，他也没有害怕，更不可能放开执绋的手。

可即使如此，比起自己的弟弟，易茗灼只是一个普通的术士，寿命有限，活到一百多岁的时候，就在执绋怀中撒手人寰，执绋受制于客栈，不可能与他一同进入轮回。

恰巧那时候易茗光整顿完易家，将易氏分割成明部与暗部，明部改姓为衣，走商道仕途求存，暗部则延续原来的术法，尽量保存住术法瑰宝。

易茗光容颜未老，以后也不会老，所以选出旁支中能够胜任家主的明部家主之后，就与明部断开联系，成为了暗部的家主。

此后几百年，便一直守着暗部。

执绋原本是没有封印自己记忆的想法的，毕竟与易茗灼在一起的这些时光，她一贯都很幸福。

这种幸福，哪怕当事人之一已经化作枯骨，也无法被时光抹去，反而愈加美好。

可易茗灼却说，希望执绋把这一段时光忘掉。

他说：「阿芙，我从没有想过能够得到你的回应，更勿论与你共度一生。」

他用苍老的手摸了摸执绋同样幻化成苍老模样的脸，眼中含笑。

「你是恶鬼，生时遭受苦难磨炼，死后无法释怀，我明白。如果没有意外，你能够永远潇洒不羁，永远快意恩仇。」

可是啊，我却成了那个意外，绊住了你的脚步。

你为了我的生老病死而烦恼，为了我的生活而操心。

你或许没有发现，我初初见你时你那些浮在眉眼间的肆意，不知不觉间了无痕迹。

可我……我不想你变成这样的。

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而消沉，更无法想象你在我走了之后会怎样难过。

要是能够，我好想与弟弟一样获得永生，永远陪着你。

永远宠着你。

「抱歉，我叫你难过了……」

易茗灼眼中隐约浮现出泪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挪动身体抱住爱人，脑袋搁到爱人肩膀上，手指擦过爱人的发丝。

「阿芙，在我离开之后，你就把我忘掉吧。」

忘记你曾经爱过此物男人，忘记与他有关的一切，恢复成没有遇见他时的模样。

这样的话，哪怕转世之后的我与你错过，你也不会难过难过了。

「说什么傻话。」

执绋弯起唇角。

「老头子坏得很，自己要去投胎，还不准我记着你呐。」

「是啊……你答应我，要把我忘记，把茗光忘记，把我的……前世也忘掉，与我有关的一切，你都不要依稀记得。」

做回你的薛执绋，执花仗剑，快意人生。

执绋恍然大悟他的想法，所以她不反驳，含笑答应下来：「好，我都听你的。」

我把你忘掉，等你转世与我重逢之时，你是新的你，我也是新的我，我们又一次相爱，就很公平了。

对吗？

易茗灼得到执绋的应允，心中大石落地，他逐渐地，逐渐地感到有些乏，眼皮不受控地一点一点阖上。

「阿芙……对……」

对不起啊，把你抛下了。

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

……

「嗯，我收到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执绋抱住易茗灼，笑着道：「我会好好的，你也好好的。」

眼角泪珠终于承受不住，怦然滑落，在地面上敲出一星半点的痕迹。

易茗灼的灵魂脱开肉身，被牵引近地府，临到了了，他转头，饱含歉意和不舍。

阿芙，如果我也可以永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