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黑暗中,只有篝火泛着刺眼的亮红。
颜小茴原本秀气的眉现在拧成一团,颤抖着两手扼住自己的咽喉,像是是想将刚刚喝下去的鱼汤呕出来。
一根烧焦的树枝「砰」地一声从木柴堆里滑下来,带起飞溅的火星。只不过,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灰烬。
颜海月看见颜小茴蜷缩着身子,表情痛苦万分,双眸用力地瞪着她似乎要把她看穿,嘴角笑意更深。
她走过来蹲在颜小茴身边,好整以暇的望着她在草地里痛苦的翻滚着身子,语气淡淡:「你再怎么挣扎也没用的,毒素很快就会流进你全身的血液里,渗透进你的肌肤,你越是挣扎,它发作的就越快!用不了多久,此物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你这个人了!」
她缓缓出手,十指在颜小茴的脸上流连:「你这么年少,又长了副这么俊俏的小模样,真是可惜了!本来你一人乡下丫头进城,本小姐念在你从小孤苦无依的份儿上想好好对你的。只要你在颜府安分守己,将来随便嫁个品才兼优的公子是不成问题的。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勾搭上了我的心上人!」
她的手指忽然用力,像是撞了邪一般咬牙切齿,颜小茴本就痛苦的脸被她捏的几乎有些扭曲。
「你知道我喜欢戎修多少年了吗?整整六年!那年我十三岁,刚随爹娘搬进京城,正赶上上元节,夜晚护城河边的花灯灿烂的耀眼,可我走着走着就跟娘走散了,我惧怕的只能哭鼻子。京城那么大,熙熙攘攘的人群从我身旁略过,可是没有一人人看我一眼,只有他!」
颜海月双眸亮的吓人,手指下移抚上颜小茴的脖子:「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刻忘记过他,连梦里都是他的影子!为了认识他,我每次出府都要在将军府附近转转,每次都要去他常去的茶楼呆一阵,每次娘去皇宫我都想跟去瞧一眼,甚至还豁出去了女孩家的颜面给他送了信笺,可是他却连正眼都肯不给我一人!倒是你,从未有过的去皇宫就得了机会跟他一起出游,回京没多久,就跟他订了亲!」
平日的端庄的面具仿佛被人撕了个口子,她几乎扭曲了脸,目光里带着浓重的阴毒和暴怒。
她的声音忽然间上扬,听起来格外刺耳:「凭何?凭何我用尽心思想得到的,你这个野丫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凭何!我是才情不如你,还是长相不如你,凭何他选你不选我?」
颜小茴心下一冷,沙哑着嗓子:「就因为这个,你就要杀我?」
颜海月瞳孔紧缩:「只因此物?你觉着因为他杀了你不值得?呵,所以说你根本配不上他,你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真正爱他的人是我,为了他,杀人放火我都不在乎!」
颜小茴痛苦的咬唇:「杀自己的妹妹,你也不在乎?」
颜海月忽然大笑,仿佛听见了何天大的笑话一般:「妹妹?就凭你也配!你娘作为陪嫁丫鬟恬不知耻的爬上了我爹的床,还妄图让我爹休了我娘,根本就是个狐狸精!幸好她死了,她若是不死,指不定颜家会被祸害成何样儿呢!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必定也是受了那老母狐狸精的真传,用些狐狸媚子的招数勾搭他,不然戎修作何会偏偏就看上了你?」
颜小茴扯了扯嘴角,弓着身子喘了两口粗气:「想清楚他为什么选我不选你吗?」
见颜海月一愣,颜小茴忽然嘲讽一笑:「只因,至少我不是疯疯癫癫的杀人魔!」
她的手一用力,颜小茴痛苦的扭曲着身体,双手双脚不停的蹬地挣扎。
颜海月倏地伸手掐住她的脖子:「你胡说!我怎么会是杀人魔?杀你是理应的,谁让你勾搭他!你这只狐狸精!」
可是,没一会儿,不知是身上的毒发作了,还是窒息了,她忽然眼皮一翻,整个人不动了。
本来远远躲在一旁的款冬和豆香见她好一会儿都没动静,互相对视了一眼走了过来。
款冬蹲下身子试探性的把手放在颜小茴的鼻下探了探,对一旁红着眼还保持这掐她脖子的颜海月小声禀报:「大小姐,她理应是死了!」
颜海月一愣,倏地缩回了双手,往后退了两步。
豆香一听死了人,忽然尖着嗓子高声大叫了一声,尖细的女声划破夜空,听起来格外凄厉。
颜海月站起身,两步走到她身边,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你鬼叫何?在府里不是跟你说的清清楚楚了么!怎么,这会儿惧怕了?」
见豆香惶恐着后退,她挑了挑一边的嘴角:「害怕也没用,别忘了,你也是帮凶!方才的鱼汤可是你亲手做的!要是你想活命的话,最好乖乖听话,不然,今日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这荒郊野外的,你就是喊也没用,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豆香颤抖着双腿,连嘴唇都是哆嗦的:「大小姐,您放心,豆香一定乖乖听话,您说何就是何,绝对不敢有二心!」
颜海月深深看她一眼:「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咱们现在可是一根绳儿上的蚂蚱!但凡你日后将今晚的事说出去,我出了事,你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见豆香连连点头,就差跪地求饶了,颜海月冷袖一挥:「时候差不多了,你过去和款冬一起把尸体给我扔进河里,毁尸灭迹!」
豆香连忙跑过去和款冬一起一人抬着头一人抬着脚,一下子将颜小茴扔进了不极远处湍急的河水里。
颜小茴的尸首像块岩石一样,一下子就沉了底。
河水和漆黑的夜色一样,黑蒙蒙的,周遭除了两人拖拽尸首时踩倒了几棵芦苇,几乎一点儿痕迹也看不出来。
三人站在河边紧盯着河面呆了半晌,豆香不安的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湿,小心翼翼的追问道:「大小姐,二小姐这是真的死了吧?日后不会出现什么纰漏吧?早清楚刚才再在尸体上戳几刀好了,我有些不放心!」
颜海月扭过头,嘲讽的看了她一眼:「刚刚你不是还怕的要死吗?这会儿心倒是挺狠啊!你在我身旁这么多年,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倒是个干坏事儿的苗子!日后,我还真得提防着你一点儿了!」
豆香连忙慌乱的摆摆手:「大小姐,我这不也是怕万一出了差错留了后患,日后您也受牵连嘛!」
颜海月冷笑一声,瞥了她一眼:「你慌何?她下去这么长时间河里连个动静都没有,连个气泡都没冒,肯定是死了。不然活人呆在河里这么长时间,早就憋死了!」
她目光在豆香和款冬之间扫了扫:「回府以后,我爹和我娘要是问起来,你们作何说呀?」
款冬立刻垂了手,恭恭敬敬的立在一旁:「大小姐您放心,我们会跟老爷和夫人说,去潭水寺途中下车休息的时候,忽然遇到了山贼,是山贼将二姑娘掳走的!」
颜海月赞许的看了他一眼,伸手抚上他的胳膊,勾了勾唇笑的一脸纯真无邪:「既然遇到了山贼,那你们作何都好端端的,单单二姑娘不见了呢?」
款冬望着自己胳膊上那双白皙柔若无骨的手,喉咙动了动,从腰间摸出一个匕首来,照着自己的身上非要害的地方就捅了两刀。
他闷吭了一声拔出刀,目光烁烁的转头看向跟前的人:「小的受了伤,山贼又跑的快,无力去追。又怕大小姐也出危险,这才打定主意先行回府禀报老爷夫人!」
豆香在一旁也接过了匕首,闭着眼狠了狠心,也照着自己的胳膊捅了一刀,登时衣袖上一片鲜红。
颜海月满意的点点头,忽然伸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妆似有气无力:「哎呀,本小姐受到了惊吓,快打道回府!」
颜海月伸手撩开车帘,透过缝隙看向高高的芦苇丛掩映之下的河流,鬼魅一笑:「颜小茴啊颜小茴,从今以后颜家就没有二小姐这个人了。你若要怪就怪你自己吧,谁让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呢?你若是泉下有知,就赶紧去投胎,下辈子再找我报仇!而这辈子,就由本小姐替你好好活着了。自然,也会替你出嫁,嫁给戎修的!」
款冬和豆香连忙忍着身上伤口的疼痛,扶颜海月上了马车。
话音刚落,她伸手将车帘一撂,整个人慵懒的往马车里一靠,对着前面的款冬曼声出声道:「上路!」
款冬抚着身上的伤,甩手将马鞭一挥,车轮顿时吱呦呦的转起来,碾压过地上的野草,一眨眼消失在茫茫的丛林尽头。
芦苇丛中,湍急的河流里,颜小茴两手抱膝蹲在河底。
夏末初秋的夜里,冰凉的河水从她的身旁淙淙流过,像一把把锋利的冰刀扎在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冷她控制不住的全身颤抖。可是她不敢睁眼,不敢张口,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响,生怕河岸上的人会发现她还活着!
岸上的人每说一句话,她的心就跟着冷上一分,到最后已然麻木了。
也许是在河里蜷缩了太久,她的两条腿忽然间这时抽筋儿了,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会死掉。可是她却强行忍住疼痛,一动也不动,秉着最后一丝理智,聚精会神的听岸上的声线,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直到岸上的人都上了马车,驶离这个地方,她依然不敢乱动,生怕他们杀一个回马枪。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一丝声线也没有了,只有「哗啦啦」的水流声响在自己的头顶。
颜小茴这才微微曲了曲膝盖,缓缓从河水里冒出一个头来,吐掉自己口中的芦苇杆,小心翼翼的向河岸上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