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泠默不作声,缓步行至灵慧的尸体跟前,浅浅蹲下,炎炎夏日,即使用冰存着,林菀儿还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尸体腐烂味道,这使得她不由得想要作呕,她刚张嘴却被回身的木泠眼疾手快得塞进了一样东西。林菀儿用小舌轻轻舔了舔,这是一块姜片。
林菀儿跟着木泠一起蹲了下来,木泠从怀中掏出一双粗布手套,习惯得自顾戴好,林菀儿也不知怎么得极有默契一般上前便是替她系好手套,随着木泠的眼神,林菀儿看见灵慧师太的遗体冰冷得躺在了这一堆冰棉被上,双手放置身体两侧,手背向上,细看时能够注意到灵慧手背那一道道常年做活而留下的沟壑。浅灰色的衣袍整齐得穿在她的身上,腰侧还绑着一人结,脚下一双草鞋,不染一丝灰尘。
口中含着姜片,那味道微微冲着鼻腔,她那想作呕的感觉竟缓和了许多,她往木泠看去,她朝她点点头,面上闪过一丝笑意。
若是林菀儿没记错,这就是灵慧死后的模样,她不解得转头看向木泠,而木泠却是隐忍不发。
木泠伸手摸过灵慧的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半晌,她们起身,木泠亦是头也不回得走向门外,林菀儿约莫着她的表情有些不对,连忙跟了上去。
行至空旷无人处,林菀儿才追问道,「阿玲,可否发现何?」
木泠双睫微颤,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竟想不出对方是想要做甚!」她转头看向远方,「师太衣袍上的结是歪的,手是向下的。」
林菀儿疑惑得望着她,她继续,「师太被放置好后,衣袍上的结是正的,而两手掌心是相对的,而此时她衣袍上的结是歪的,掌心也是向下的。」
「是谁?竟然对师太如此不敬?」林菀儿怒目道。
木泠摇头,「这几日我思来想去,算上师太遇害时,共有三拨人来过此处,第一拨人,是圣上,第二拨人,是平西王爷,第三拨人,是那些刺客。刺客为的是地图,那平西王爷与圣上为的又是何?」
她看向林菀儿,「你在这山上许久,灵慧师太有无与你提起过些许特别之事?」
林菀儿双眉紧蹙细细回想,「特别之事倒是不曾有,只是却是提过她与先帝之间的往事业已如何来的这佛堂,最近一次,便是我这玉珏。」说着,她将怀中的玉珏掏了出来。
木泠缓缓接过玉珏,触手生温,此乃灵玉!
她微微举起玉珏,对着院中斑驳的烛光细细端详着,所见的是其透明如脂,晶莹剔透,灵性十足,但也仅此而已。
木泠失望得将玉还给林菀儿,「我曾听江湖中有人说起过些匠人,有些人能平白在一粒米上雕出许多字来,有些人能在玉中放些玄机,故而方才我做了些试探,但,此玉乃是货真价实上等好玉,连瑕疵都不曾有。」
林菀儿将于挂至脖间,道,「阿玲的见识让人好生羡慕。只可惜,此生我是极难有了。」
木泠拍拍她的肩,嗤笑一声,「人与人总有不一样的。再者,我也不是什么正经的黄家子女,放浪一些也无妨的。」
林菀儿微微抬头,转头看向木泠,正想说些何,脸色却僵住了。木泠顿感身后有一丝极为熟悉的力场,猛然双手抱住林菀儿的肩,迅速躲至她的身后方,连连低头,用她那沙哑的声线喊道,「儿错了!」
「黄家养你教你,什么不是正经黄家子女?」黄瑜的声线沉稳,却微微带着怒气。
再见黄瑜,林菀儿却发现他的身形似乎小了一圈,原本温润的形象早已不见,如今像是个极为邋遢的大叔,未曾刮的胡子如今长得如同杂草一般,伴随着他满脸的倦容,更比街边要饭丐者,这使得林菀儿的心中不由得一揪。她不知这是这具身体的本来反应又或是她所感受的情感,她只觉着,此物父亲像是老了许多。
木泠浅浅抬头,紧紧躲在林菀儿的脖子后头,用双目小心翼翼得对上黄瑜的怒气,小声道,「阿耶,你该泡澡了!几步之外都能闻见你身上的臭味了!」
「放肆!」黄瑜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根粗壮的矮树枝,伸手扬起,似是随时都要打过来一般,「琀儿,你给我让开!为父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白眼狼!」
「阿耶,有话好好说!」木泠紧紧揪住林菀儿的衣衫不放,「阿耶,儿错了!儿再也不敢了!小妹还望着呢!」
「回回认错,回回不改,你以为今日你小妹在场为父就能免你一死?」黄瑜抽了抽树枝,「混小子!你给我滚出来!」
「父亲,手下留情,破了案子要紧!」林菀儿紧闭双眼,屏住呼吸,她这脖子可是刚受过伤,虽说木泠将力道控制得刚好,但倘若再撕裂,她可怕疼啊!
「对啊阿耶,小妹可伤着呢!」木泠连忙伸出双手指着林菀儿的脖子,极其慎重道。
黄瑜目光一凝,这才匆忙丢掉手中的粗树枝,以他的目力早就观察道了,他本想问问情况,可谁知却听到木泠说出了那种话,他心中却极不是滋味,这才失了控,发了怒。他顺而将手中的灰尘拍了拍,才道,「查出是谁了吗?」
这话显然是问木泠的,木泠极为狼狈的从林菀儿的背后钻了出来,道,「倒是抓住了一人活口,问出了些东西,这是个杀手组织,江湖称之为红衣教。」她转头看向林菀儿,神秘一笑,「小妹真是好本事,竟将买主画了个通透!」
「看样子,你清楚是谁了?」
木泠道,「倒猜不出是谁,但也能猜出个大概。」她上前一步,轻声道,「此人怕是宫中之人。」
黄瑜一听,先是震惊后又沉默了几息,才道,「这果然是个漩涡啊。」
「对啊,此时咱们怕是处于这漩涡的最中心了。」木泠撘嘴道。
忽而,只听得一阵轻微的闷「咚」声,随即木泠紧紧捂着头迅速蹲在了地面龇牙咧嘴,半晌才吱声,「阿耶,很疼啊!」原来黄瑜趁其不备竟给了她一人大暴栗。
「看你以后还老不老实!」黄瑜哼得一声,示意林菀儿带他去帐篷处。
林菀儿扭过头,不知怎地,心中那压抑许久的心情,竟顺然开朗了起来,这或许是他们之间相处的独特之处,有趣却不乏味。
龙武守在了后山的路口的一处高坡上,从那处高坡能够清楚得望见山后的那条小径以及那片竹林,再远也能望见山门一角,算是最佳的蹲守点,黄瑜行至那条小径的口子处,只是微微向他点头,便往那帐篷走去。
帐篷中烛光微动,几人微微掀开门,却见那刺客正昏睡在那处,木兰捂住方才被黄瑜敲过的地方,伸手在那人的后脑处摸了摸,随即迅速抽出一根银针,而此时,那人未动。
木泠蹙眉,仿佛忘记头部的疼痛,伸出食指与中指,整齐放在那人的脖颈处,半晌她才挤出两个字,「死了。」
」什么?「林菀儿大吃一惊,」他是何时死的?「
「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木泠极为严肃道,「应当是我们方才去佛堂前厅时分。」
「山上除了多出的十个千牛卫外,也只有佛堂中人。」林菀儿道,「若是有其他人前来,龙武定会告知的。」
黄瑜紧锁眉头,单手托住下巴,浅浅深思着,此间的来龙去脉他已然了解大半,几息之间,他目光流转,缓步走出帐篷。
木泠亦是放下手中所有,连忙拉上了林菀儿,轻声道,「许久未曾见阿耶如此认真过了,怕是此事有些棘手了。」
林菀儿有些许的惶恐,上前紧紧拉住了木泠的衣角,同样用极轻的声音道,「是否凶手穷凶极恶?」
木泠未曾回答,只是扭头给了她一人肯定的眼神。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在这充满佛性的佛堂中竟出了此等事!林菀儿心中不由得一颤,她的脑中回想起了每每去见刘静时她脸上的笑容,当时她只以为那是作为心理医生的本能,刘静也是公安顾问,也协助抓捕过罪犯,她曾说过人生在世的意义,是自己有可用之处。如今想来,刘静当时的笑容是一种自信,亦是一种从死神手中抢人的快感。
她曾经试图也想感受这种感觉,翻看了刘静的所有资料未果,如今,她心中竟有些那样的感觉了。
却见黄瑜行至院中,朝着天际大喊一声,「终究找到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跟在身后的木泠一惊,连忙携着林菀儿小跑上前,踮起脚尖捂住黄瑜的嘴,「阿耶,你不要命了?拼了命往火里钻?」
黄瑜却笑着将木泠的手拿开,「快去烧些热水,为父要沐浴更衣!」
「阿耶!」木泠无奈举着手,站在原地,看着黄瑜那轻飘飘清瘦的背影去往厨间。
林菀儿轻轻拉了拉木泠,「父亲怕是昨夜未曾合眼。」
木泠无奈耸肩,目光转头看向此时挂满星光的苍穹,「他怕是好几日未曾合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