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子

其实钟昕活了三十几年，从来都不清楚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他并不是孤儿，但不幸出生在那样的家庭，他的生活或许还比不上福利院里那些被人抛弃的孩子幸福。

从记事开始，钟昕一贯对那个给了他姓氏的男人直呼其名。因为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因为那男人一喝醉酒就要打他妈妈，只因他是他妈妈不知跟哪个男人生下的野种，因为他一直都不属于那个家。

很多年来，钟昕一贯以为母亲之所以被惩罚，是因为做了抱歉那男人的事情。直到十二岁那年，他终究得知母亲并非在外面做了错事，而是遭人玷污才怀了孩子时，可怜的母亲业已在病痛的折磨下走了人世一年之久。

这一切说到底还是他外公外婆的错。

发生那件事的时候是1982年的冬天，秀丽善良的母亲才刚刚年满二十岁。八十年代初的社会是相当保守的，事情发生以后，母亲整个人都崩溃了，险些就要跳楼自杀，而外公外婆为了保护女儿的名声，并没有选择报警。

这在当时或许是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即使是放在今日，很多女性在遭受类似的不法侵害时也耻于把这样的事情告诉别人。

从表面上来看，外公外婆像是把这件事平息下来了。他们以为时间能够治愈一切伤口，只要没人再提起，他们就能够当做这件事一直都没有发生过。可是对于受害者来说，这样的事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

祸不单行，让他们没不由得想到的是，一人月之后，他们发现女儿怀孕了。

好好的一个黄花大闺女蓦然间被人糟蹋并怀孕了，可想而知，这在当时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要是传到别人的耳朵里，恐怕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做人了。

为了掩饰未婚先孕这一丑闻，外婆一家急急忙忙找媒人给女儿相亲，最后随便找了个四肢健全的男人就把女儿给嫁了。此物男人就是钟昕后来的「父亲」——钟庆生，不但各方面条件非常一般，而且脾气还不太好。

两个人相识不到一人月就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八个月后，他们的儿子出生了。为了掩盖未婚先孕的事实，外婆一家买通了妇产科的医生，非说这孩子是早产的。

可是那姓钟的也不是傻子，孩子出生的月份对不上，或许可以用早产来掩盖，但这孩子偏偏长得跟他一点儿也不像，这件事总是让他耿耿于怀。

最开始，他经常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孩子长得不像父亲很正常。尤其是儿子，一般情况下都长得比较像母亲。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身旁的朋友不断开他的玩笑，他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儿。

「呦，老钟，你这儿子长得真好看，跟你全然不像啊！」朋友来家里喝酒的时候这样出声道。

「孩子像他妈妈，他妈妈比较漂亮。」钟庆生的回答显然有些心虚。

「也是。」朋友嘿嘿地笑着，瞥了一眼此刻正厨房做饭的女人，砸了咂嘴，颇为羡慕地说道，「你说就你这条件，要财物没钱，要长相没长相，能找着嫂子这么漂亮的老婆，那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是那是……」钟庆生敷衍地回答，复杂的心情难以言表。

仔细想来，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就凭自己的条件，能娶到媳妇已经是一件相当不容易的事情，更不用说娶到一人长相、学历、家庭条件都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女人。

那年代还不流行亲子鉴定。钟庆生尽管不是个有文化的人，但也知道血型这东西能够验证亲子关系。当然这是一种很粗略的方法，只因血型一共只有那么几种，即使不是自己的孩子，血型吻合的概率也很高，可他却不懂这些。

他背着老婆带钟昕去医院验血。结果显示，钟庆生是A型血，钟昕是B型血，而他老婆的血型却是O型，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钟昕确实不是他的儿子，孩子的亲生父亲一定是个B型血或AB型血的男人。这么多年，他一贯被欺骗了。

拿着此物检验结果，钟庆生去丈母娘的家里大闹了一场。在无法抵赖的铁证面前，老两口实在隐瞒不下去了，便痛不欲生地坦白了实情。得知真相的钟庆生，肺都要气炸了。他用最难听的言语疯狂地咒骂两位老人，最后还恶用力地对他们出声道：「我要跟你们的女儿离婚，我要告你们欺诈罪。」

当时那年代，离婚业已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了，更别说是遭人玷污，未婚先孕这种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要是传出去了，他们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光是街坊四邻的口水都能把他们活活给淹死。

老两口都是特别爱面子的人。他们想尽方法恳求钟庆生，恨不得给他下跪。只要钟庆生能帮他们家保守此物秘密，不跟他们的女儿离婚，他们何条件都肯答应他。

就这样，双方经过协定，老两口最终把家里的房子赔给了钟庆生，这才勉强打消了他离婚的念头。

脸面是保住了，但生活从此全都变了样。不由得想到自己如花似玉的老婆曾经被某个畜生糟蹋过，不由得想到自己花财物花心思供养的儿子根本就不是他的种，他的心情每天都很郁闷。

仿佛就是要刻意羞辱他一般，孩子从记事那天起就从来没管他叫过一声爸爸。只因他总是当着孩子的面肆无忌惮地打老婆，骂她是「贱货」，最终换来的只能是孩子的厌恶和不敬。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从此，这个不幸的家庭每天都在上演着令人心痛的悲剧。

1995年，十三岁的钟昕早已经厌倦了钟庆生的打骂。那时候，他的母亲业已去世三年多了，外公外婆也已经不在人世。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人，没有人会关心他。他不清楚自己怎么会还活着，也不清楚未来会变成何样子。

为了减少跟钟庆生单独相处的时间，刚刚念初一的钟昕总是在外面游荡到很晚才回家。即便是这样，每天仅有的那一点点接触还是让他备受煎熬。

家里面总是充斥着刺鼻的烟酒味道，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凌乱不堪的景象。时而有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女人来家里过夜，污浊不堪的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香水的味道，几乎快要让他窒息。

为了避免冲突，钟昕一贯忍耐着钟庆生的种种恶习。直到有一天回家，他看到衣冠不整的两人竟然毫不避讳地窝在沙发里鬼混，丝毫不在意家里还有个未成年的孩子，顿时觉着胃里一阵恶心。

积攒在心中的无数怨恨顿时被激发出来。他踢翻了立在桌边的酒瓶子，忍无可忍地对钟庆生怒吼道：「想做这种事就到外面去，别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的。」

钟庆生推开压在身上的女人，坐起身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出声道：「这是我家，老子想作何样就作何样，你给我滚一边儿去。」

「这是我外婆的房子，你凭什么说是你家？」

听到这话，钟庆生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怒不可遏地骂道：「小兔崽子，少跟我提那不要脸的老东西，我他妈被她害得还不够惨吗？」

「哼，也不清楚是谁不要脸。」钟昕冷笑了一声，反唇相讥道，「你整天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一点儿男人的样子都没有，还要靠女人养活。」

「你闭嘴！」

「我不！我妈本来就身体不好，为了养家，她还要在外面辛辛苦苦地上班赚财物。你可倒好，四肢健全却每天待在家里喝酒打牌，喝醉了还要打人。你清楚周遭的邻居都是作何看你的吗？他们说你是孬种，没出息……」

「我让你闭嘴！」

「要不是只因你，我妈怎么可能那么年轻就病死了？你现在花的财物都是她留给我念大学的钱，你这样做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你他妈给我闭嘴！」钟庆生歇斯底里地怒吼道。眼看着这父子二人越吵越凶，沙发上的女人终究坐不住了。她理了理凌乱的衣服，拉着钟庆生的胳膊，不好意思地打着圆场，「行了行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就别跟小孩子较劲了。」

「你给我滚！」钟庆生一把甩开女人的手，后者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僵住了，也不清楚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钟昕却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要滚也是你滚。」

「你说何？」钟庆生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双眸瞪得鼓鼓的，几乎快要从眼眶里爆裂出来。「你他妈再说一遍！」

「要滚也是你滚。」

「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个野种。」钟庆生说着从茶几上拎起一个酒瓶子，恶用力地朝钟昕走上前去。女人连忙起来阻止，却一把被推倒在地上。钟昕见势头不妙，拎起书包，拔腿冲出家门。接着，他就听到身后方传来啤酒瓶子砸到门上的碎裂声，以及男人止不住的咒骂。

够了，钟昕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倦透顶。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何，为何会跟这样的男人生活在一起？这不是家，房子里的男人不是他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