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天地尚无完体

这个……

何叫「确有不妥，随时找我」？

沉默许久，终究有人回过神来，细细一琢磨，心头仿佛有一万头蛮族士兵呼啸而过。

这！这依旧还是私生子的待遇啊！

大人功参造化，以揽日境的修为的确能够破碎虚空瞬息而至，但要把消息传过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又要浪费一张万里凝影符？

老天爷！

怎么现在看起来，这种传说中的神符倒像是不要钱的草纸一样，想撕一张就随手撕一张……

自从七百年前，被誉为史上最强符师的符道宗师牛一笔故去之后，这万里凝影符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描画制作，存世数量本来就不多，几百年过去，更是用一张少一张，尤其是近年来与蛮族的关系越来越剑拔弩张，大小战斗接连不断，这种能够在战争中发挥重要作用的符箓消耗速度就更快了些。

能够说，一张万里凝影符使用得当，足以打定主意一场大型战役的胜败，那背后或许便是数万乃至数十万英勇将士的鲜血甚至是生命！

大人对这孩子的期待究竟有多高，连这样的符箓都能够当草纸一样胡乱糟蹋！单凭这样一人身量尚未长成的半大孩子，竟能堪比百万雄师？

……

不够！

还是远远不够！

定要要继续向上，更接近那贼太阳才行！

不知从何时候开始，何东业已忘了自己爬过多少层石阶，距离九十九层的目标还有多远。

身周的温度越来越高，现在若是再流下一滴汗，恐怕不会等到落在石阶上，半空中便直接会被汽化飞腾。可是现在的何东，体表流动着一泓淡淡的光华，将那可怕的高温隔绝在外，再也无法对何东造成任何困扰伤害。

然而，危机非但没有解除，反而更加凶险万分！

那道能够帮助何东无视烈阳炙烤的光华，发源于体内，而何东现在面临的最大凶险，也正是源自于此。

丹田处，赫然有一轮红日，和天上高高挂起的那只极其相似。但不同的是，何东丹田内的「太阳」，单薄得近乎透明，远没有真正太阳普照万物的厚重与威势。

尽力了啊！

何东苦笑，刚才穷途末路之际发了狠，浑浑噩噩间在体内凝聚日之形态，有点赌气的意思，可没想到还真的把胸中一股不平之气、一道愤恨的火焰凝聚成型。他完全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包含着怎样的修行道理，但现在却骑虎难下，分明感觉到自己那点火气要维持丹田内太阳的形状，实在太过勉强，似乎随时都可能无以为继。

呼……呵！呼……呵！

何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想要从空气中攫取新的能量来源，补充进丹田之内，但总是杯水车薪，只想着更接近真正的太阳些许，或许能对自己有更大的帮助。

低下头，何东脸色古怪，那奇怪的视界又一次出现，就好比先前偷袭周师兄时注意到的那座石山、刚才爬青云梯十三层时恍惚出现在眼前的那些刀锋，现在他仿佛能注意到自己丹田内的那轮薄薄的红日，氤氲的宝光在其间流动，竭力想要维持日之形态，却总是捉襟见肘。

何东觉着现在自己仿佛是端着一只巨大的铁锅，在铁锅里打入可怜兮兮的半只鸡蛋蛋液，想要用这点蛋液来做一道平平整整、香甜可口的煎鸡蛋，就算是最高明的厨师也难以做到。

蛋液实在太少，总是顾此失彼，总是左支右绌，拼命维系那危险的平衡，唯恐哪里被烤焦烧糊，到时候会发生何事情，何东实在难以预料。毕竟这铁锅就是自己的丹田，蛋液就是那些看似孱弱却源自太阳真火的精华，真的在身体里烧焦或者爆炸那么一下，绝对不会是何美妙的体验……

要是有更多鸡蛋就好了啊！

只需将蛋液均匀地铺满整个铁锅，那不需要多费力，就能出锅一道香喷喷的煎鸡蛋饼。

可是……

继续向上吧！

卖鸡蛋的那个大佬，就在楼上等我……

何东抬头看看天，心中升起莫名的渴望，脚下不停一路攀登。

「九十五！」

「九十六！」

「九十七……」

声线越来越大，带着见证奇迹的澎湃和颤抖，在楚门山上响起，渐渐震得群山回响，声势惊人。

何东或许业已不记得自己爬过了多少层石阶，但通天之路外边的修士，却看得十分真切，此刻何东虽然显得疲惫虚弱，身形也像是摇摇欲坠，但从来没有停住脚步攀登石阶的脚步，终究接近了那本来被认为绝不可能的目标。

「小孙，别忘了。」

容秋云瞥了一眼孙破虏，提醒道。

很明显，能够攀上九十九层石阶的何东，已经和刚才那个看似寻常的十二岁少年全然不同！大人为了培养打造此物小怪物，在楚门山上安排了这么大的阵仗，倘若真有何闪失，没人愿意面对大人的冲天怒火。

孙破虏点头，他自然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刚才大人说得清楚明白，到九十九层时，伸手把何东抓下来，因为通天之路百层以上，只属于真正的顶阶修士。

「九十八！」

「九十九！！！」

伴随着巨大的欢呼声，何东的左脚率先踏在第九十九层石阶上，随即整个人站了上来，略显瘦小单薄的身影站在那里，却隐隐有一股令人定要仰望的气势。

可是接下来，谁也没想到的情况，再次发生。

何东在九十九层，停了下来。毫无任何征兆地，非常奇怪地停了下来，以至于业已准备出手抓人的孙破虏愣了一愣，脸上露出极为诧异的神情。

这怎么可能？

但事实就是事实，众目睽睽之下，何东在九十九层石阶上驻足良久，抬头转头看向空中烈日，再也没有向上迈动脚步。

一路通畅，又没有人告诉他一百层的危险，身为一个少年人，谁还能没点争强好胜的心思？现在看情形分明是行有余力，那么这个何东到底为何止步于此，不想更进一步？踏足通天之路前，他分明还表示过对于一百层的渴望期待，现在近在咫尺，竟然忍得住？

「了不起！」

许久，孙破虏面色数次变幻，最终化作一声感叹，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何东的心思，微微吟道：「富贵哪能长富贵？日盈昃月满亏蚀。地下东南，天高西北，天地尚无完体。此子小小年纪竟然就清楚损有余而补不足，不足胜有余的道理，面对绝大诱惑而能保有余力，不贪功冒进……我定要说，他对得起大人的青眼，也绝对值得我们这些人未来数年的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