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愿死者，随我来！

要这些人，作诱饵？

陈县令一愣。

徐行之沉声说：「不然，一旦通知百姓突围，整个县城的人都朝着城北逃窜，城中的妖魔势必被吸引过去。」

「看不到，妖魔只是寻着妖气猎杀。」

「看得到，你觉着它们会放过普通人吗？」

「到时候上千妖魔冲入人潮，老夫也顾此失彼。」

陈县令深吸一口气，微微颔首，道：「明白了。」

「道长稍后，我这就去说！」

此刻，陈县令朝着许惑和云红麝沉沉地一鞠，当即回身走向县衙大门。

「县令过来了！」

「县令来了！」

「陈大人！」

「陈老。」

……

五十多岁的王捕头扶着比自己还大一轮的陈县令，徐徐走入大门。

本来在青山县，陈县令的名声就不错。

之前那刘员外虽然是妖魔，然而这二十年，只因刘家酒楼的存在，的确是促进了青山县的发展，让不少人凭借着不错的客流量，做起了小生意。

陈县令照顾没财物的百姓，开设不需要店铺也能经营的东坊，让不少种地的农家百姓感恩无比。

如今，他一把老骨头在这般普通人根本无力插手的妖魔风波中，一直站在最前面，恪尽职守。

人，都是有心的。

他自然得到了所有人的尊敬。

此刻，陈县令环顾众人，道：「乡亲们！」

「如今，府城的军队就在城外！」

「他们为了我们青山县，斩杀妖魔千头，清理出了城北方向所有妖魔！」

听到这个地方，所有人眼中爆出充满希望的兴奋！

「有救了！」

「真的有救了！」

「我就知道，咱们大靖的军队来的最快！」

「呸！我早就说过，不会有事！」

……

在冰冷的暴雨中淋了整夜，所有人都在忐忑。

此刻，终于是松了口气。

而陈县令扫视着院中的所有男子，看着他们的兴奋，缓缓道：「如今，白狐观徐道长，能够斩杀围堵县衙的数百妖魔。」

「然而！」

「除掉北门，除掉县衙，县城之中，还有上千妖魔！」

「这些妖魔，散乱在整个青山县城！」

「到时候，无数人出逃，势必会引来妖魔围攻！」

「必然死伤惨重！」

「是以！」

「现在需要所有吃过糯米羹的男人，出来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吸引妖魔注意，让县衙的老幼妇孺，让县城的其他数万人，安全逃生！」

所有人愣住，脸色一变！

愕然、害怕、恐惧、呆滞……

一时间院子有些寂静。

陈县令看着沉默的人群，缓缓抱拳道：「老夫，会和诸位一起！」

「大人，军队呢！」

「是啊，这种事，不理应军队来吗！？」

「我……我没吃过糯米羹！」

「我也没吃过！」

「放屁，你婆娘生娃前，你一旬去了五次！」

……

一时间，所有人都面露畏惧。

吸引妖魔，那不是找死的吗？

那妖魔有多凶残恐怖，这些被救来的人都有见识过。

陈县令望着众人，开口的人碍于陈县令的威严，都不敢太大声。

然而在一片沉默中，还是尤为刺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县令徐徐道：「军队，有更重要的事。」

「何事？」

「何事能有人命重要啊！」

「就是！」

「有！」

蓦然，屋舍之中，一道苍老的声线传出。

众人一愣，只见一名穿着灰棉袄的老头拄着拐杖，徐徐走了出来。他的右臂消失不见，然而走路依然虎虎生风。

「高爷！」

「高爷。」

旁边的年少人注意到，都露出了敬意。

这老头叫高天原，是县城的铁匠铺老头，算是青山县的隐形富豪。

在整个东灵府，他手下有五十多家铁匠铺，军队一贯采购。

因为他是镇魔军老兵！

他这一身伤，都是战场上留下的。

当年他十三四岁参加了边境荡妖的末期战争，只参军了五年多就赶了回来了。

然而听说，当时的军队给他机会，因为战功和年轻，当年才二十岁的他，可以调任入京做个小统领。

那时候，他这种就是天选之人。

踩着战争的尾巴加入军队，参与了重要战役，又侥幸活下来。

少个手臂不是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只要他点头，前程似锦飞黄腾达！

有镇魔军背景，和他一般年纪入京的，现在哪个不是身居高位？

可是那时，高天原放弃了机会，只领了五十两银子的饷钱就要回家。

因为去了京城，再想回来就遥遥无期了。

当时还未彻底剿灭北方妖魔，加入京城尽管危险少了，然而却依然需要奔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高天原放弃了。

只因他还有一个等了他五年的青梅竹马。

她等不起。

当年他的伍长直骂他傻逼，有了身份地位，何婆娘找不到？

然而这个倔老头，年少也是倔驴。

事情传到都尉口中，还专门和他约谈过。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然而他就是认死理。

都尉骂了他一顿，批准了。

临走的时候，还托伍长送了他一根金步摇。在当时，着实让高天原赶了回来风光了一把。

已经七十多岁的高天原走在暴雨中，所有人都给他让出了一条道来。

此刻，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姬，头上扎着一柄款式古旧的金步摇，此刻正房屋的人群中温和的看着他。

「咳咳！」

高天原咳嗽着，走到了陈县令的身边。

「老哥哥，你出来干何。」

前些日子，自己还听说大靖八十年大典，打算邀请老兵的！

陈县令连忙扶住高天原，这位可是县城的宝贝。

「我不出来，看不清咱青山县，谁是软蛋！」

高老哼了一声，回身看向众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咱们大靖六十年太平，那是先帝和大司主带着咱们，一刀刀砍出来的！」

「当年新兵，伍长只问了我们几个问题。」

「现在，老夫也问你们几个问题。」

高老环顾四周，缓缓道：「青山县，是你们家吗？」

「是。」

「大点声！都他妈声音缩到卵子里去了吗！」

高天原的声音就像是他打的铁，如金石般铿锵！

「告诉我，你们的妻儿父母，在不在这个地方！」

「在！」

后院挤进来几个大汉，轰然间将声线抬高！

那是铁匠铺的伙计。

「外面的妖魔，是不是在等着，吞了你们的父母亲族？」

「是！」

随着几个大汉带头，其余的人，也随着喊了起来。

尽管淅淅沥沥，但是不少人的神色，从畏惧化为怒意。

「有妖魔要吃你妻儿，杀你父母，你们觉得还和自己无关吗？」

「还等着军队过来！？」

高天原猛然抬高的音调，吼道：「军人铁律，自有流血之处！」

「来就是来，不来，就是不来！」

「今日，要靠我青山县男儿自己！」

高天原猛然挥杖！

「看看身后方，你们的妻儿父母，都在望着你们！」

「大靖人的血，染红过九州八万里。」

「是热的。」

「老夫想说的不多。」

「今日，就是去送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为青山县几万人，和你们的妻儿老小送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怕死的，只管留下。」

「愿死者——」

「随我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高老猛然转身，将拐杖递给陈县令，大步走入县衙之前，暴雨之中！

干瘦垂暮的身躯，如精钢标枪，插入磅礴暴雨！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许惑和徐行之等人，尽皆对着老人拱手。

镇魔军，一介无名老兵，亦然是大靖脊梁！

人群不语，然而那铁匠铺的大汉直接挤开人群，冷哼着走出。

有人瞅了瞅身后妻女，咬牙踱步。

「啊！！！」

「我娘……还在城里！」

有十六七岁的少年大吼着给自己壮胆，大步而来。

……

人有十分，一分好人，一分坏人，八分随波逐流的凡人。

当有人开始离开的时候，就会有小股追随。

当有小股人走了时，就会有更多人的追随。

热血，总是会传递。

哪怕只有一瞬间。

尤其是在背后无数老人少女孩子的注视下，不走的人，锋芒在背。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

陈县令沉沉地拜下，眼眶熏红。

每一人人，都是今夜青山县的英雄！不管他们心有怨尤，或是情势所迫，他们都是英雄。

诸事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少顷，人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