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账房先生

这是一艘古老的风帆船，自然这是以杨波的眼光来看。杨波估算船的吨位也就三四百吨的样子，在此物时代，算是很大的船了。

货舱在甲板底下第二层。从顶层甲板一路过去，需要七拐八绕。马道长身体不便，行走缓慢，领头的沈燕青不得不时常停住脚步来等马道长跟上来。

后来，沈燕青干脆让马道长走在前面。杨波跟在沈燕青身后，一路沿着狭窄的楼道往下走。杨波乐得有机会欣赏这位冷美人的窈窕身姿。相对于浑圆结实的臀部，她的腰身显得纤细，生就一对长腿，杨波是美腿控，在后面看得心花怒放，遐想万千。

「嘶...」在拐角，心不在焉的杨波，一头撞上头顶的一处横梁，顿时眼冒金星，痛得他呲牙裂嘴。

「大小姐，这楼道这么窄，人行都困难，货舱的货物进出，该如何是好？」

马道长正呼哧呼哧喘气，气咻咻地敲了敲左边的舱壁，呛声道：「这舱壁后面就是个小天井，直通货舱，便利得很。你这劣徒，自己不学无术，却来侮辱我大明工匠的智商。」

「道长，何是智商？」沈燕青像是听明白了，但又不肯定，不由好奇地追问道。

「这个....智商就是脑子，比如说我这劣徒，他脑子进水了，那智商就堪忧，呵呵...」马道长自觉失言，只好支吾道。

「哎，摊上这样的师傅，真是无语问苍天。以后我就夜晚数月亮，昼间数星星吧。」杨波捂着脑门儿，无奈道。

沈燕青觑了一眼杨波，眉头蹙了蹙，当下不再言语，心里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杨波看到一人中年妇人守在楼梯口，见到马道长蹒跚地走下楼梯，一把拉住马道长的衣袖。

「马道长，马神医，救救俺当家的吧.....大小姐，嫂子我可作何办啊...」这个中年妇人是吴嫂，也就是吴元庆的老婆，说着话，便开始哭天抹泪了。

吴元庆躺在病床上，面如死灰。眼角似有血迹渗出，嘴角斑斑驳驳的，似有溃烂。看起来病得不轻。

马道长上前给他把了脉，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有人给搬来一人小马扎，马道长艰难地坐下。斯条慢理地出声道：

「这是坏血症。只不过依贫道看，这病发有些时日了，吴老弟何故不早点求医问药？现在业已有些晚了，即便能诊治，怕也有后遗症啊。」

吴元庆只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大小姐，是我糊涂啊，是我糊涂啊....」眼角止不住留下痛苦的泪水。

他老婆一直哭哭啼啼的，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大概是说吴元庆以为挺一挺能扛过去，没想到今日不慎跌倒，再也站不起来了。

杨波站在人堆后面，也帮不上忙。听见马道长如斯说，百无聊赖之下，便假装自己是福尔摩斯，胡乱推理起来。

沈家的船出海已经两个月了。经停过十数个港口，每次停留，船工都会下船，在当地用食，是以大多数人并没有患上坏血症。吴元庆生病可能跟他个人饮食习惯有关。

「杨公子，你过来。」沈燕青安慰一番吴家人，便招呼杨波过去，他俩走到位于过道尽头的账房。

「这是账册和货舱的钥匙，只是....」沈燕青站在一张木头桌子后面，伸手理了理发丝，面无表情地交待道：「只是委屈杨公子了，这是权益之计，日后可别说我沈燕青亏待杨公子才好。」

「不会，断然不会的。大小姐客气了，你一人女儿家能驾船出海，当真是木兰在世，巾帼不让须眉。我只不过临时替吴元庆管几天账，米粒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

杨波并非言不由衷，事实上这个时代驾船出海风险很大。现在的大明，即使是七尺男儿，又有几个甘冒风险出海呢？

沈燕青乍一听，皱了眉。原道他是个半大孩子，不料却是个马屁精。什么米粒之光，什么皓月争辉，拍马屁拍到天际，当我听不出来么？当即美目一蹬，出声道：

「别净说些好听的。你年纪不大，清楚些什么？不出海，吃何喝何？实话告诉你，让你来盘点货舱，我还不放心呢。我会常来盯紧你，你不许偷奸耍滑啊。」

杨波拿过账册，翻了翻，这是流水账？别说用这个去盘点，即使是只看看，杨波业已头晕脑胀了，他不由感感叹道，这大明的账房可真是事倍功半啊。

可杨波一直都喜欢事半功倍，他略一思忖，便打定主意先改造账本，随后再去盘点。

杨波在货舱找到几根山鸡羽毛，回到桌前。先用用刀片在羽管的尖端划一道缝儿，蘸上墨汁，就是一只羽毛笔。

杨波抄起一张纸，挥毫试笔。蘸一次墨汁，能写十好几个字。写出来的字，竟有后世硬笔书法艺术字的那种效果，杨波不由得意地大笑起来。

「你在干什么？」

听见是沈燕青的声线，杨波赶紧站起身迎候。喜滋滋地出声道，「大小姐，你来检查工作？此物..我做了一支笔，此刻正试笔。」

「你做此物干何？咦....」沈燕青拿起那张纸，念道：「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这是你作的词？」沈燕青惊异道。

擦，一时得意，竟然把伟人的诗句当练笔写出来，幸亏就写了一句。要不然他杨波可负不起此物历史责任。

「试笔而已，抄人家的。呵呵呵...」杨波摸了摸鼻子，干笑言。

沈燕青抬头，把双臂抱于胸前，狐疑地看着杨波，显然是不信。

杨波赶紧岔开话题，追问道：「吴大哥情况好些了吗？」

「马道长开了一味山里红，让吴嫂每日泡水给他喝。只能等船到港回家后，渐渐地调养了。」提起吴元庆，沈燕青神情郁郁。

「放心吧，坏血病而已，想办法多弄些新鲜蔬菜啊水果啊给他吃，吴大哥不会有事的。」杨波说着话，挪挪凳子，坐下拿起羽毛笔准备着手改造账册。

沈大小姐生气了？我也没干什么呀？杨波暗自思忖，未几释然，咳，我这不是有活要干吗？看来无论二十一世纪还是十六世纪，你大爷还是你大爷，领导终归是领导，古今一也。杨波懊悔地一拍脑门，赶紧起身让座。

沈燕青没有搭腔，杨波觉着奇怪，抬头觑了一眼，见沈燕青一双美目瞪得溜圆，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不由奇道：「怎么啦？」

「对不起啊大小姐，光不由得想到要做账，没想到这个地方只有一张凳子。失礼失礼。您坐您坐。」杨波挤出一个谄媚的微笑，挪了挪凳子，做了个请坐的动作。

见杨波如此作态，沈燕青顿时哭笑不得。「坏血病...你也懂？你怎么说的跟马道长一摸一样？马道长可是只跟我一人人说过。」沈燕青质追问道。

杨波眼珠一转，说道：「咳..我哪里懂何坏血症，可能师傅跟我无意间聊起过，他毕竟是我师傅嘛。」

嘶，又大意了，坏血症就是维生素C缺乏症，蔬菜水果富含维生素，自然要多吃。可这个时代的人并不知道啊。

沈燕青面上怀疑的神色不减，总觉得杨波有古怪。她俏脸一扬，冷冷地道：「货物清点你要抓紧了，你只有两天时间。」又四处看了看，「晚饭刘嫂给你送过来。还有，货舱重地，晚上需要人值守，你就在这个地方歇息。」说完，一回身走了了。

第一份工作的第一天，遭遇霸道女总裁，多么熟悉的剧情，可惜不是电视剧，这是现实。杨波摇摇头，继续埋头干活。

果真，到了晚饭点，刘嫂给杨波送晚饭了。这船上就两个健妇，其一是吴元庆的老婆，其二就是此物刘嫂了。平素就是她们侍候沈燕青左右。

晚饭是老三样，米粥馍馍和两条小咸鱼。馍馍的模样让杨波想起他在山东吃过的锅盔。只是因为存放太久，全然没有那种香脆的感觉，反倒有一股子的霉味，让杨波难于下咽。

「杨公子，送饭的事本来是吴嫂的差事，这不她家的生了重病，大小姐就让我来了。哎，公子你说，吴元庆好端端的一人人儿，咋说病就病了呢？」

「有我师父在，定能妙手回春，吴大哥不会有事的。」杨波嘴里吃着馍馍，含糊地应道。

「马神医是世外高人，嫂子自然信他的。可有一件，马神医也说了，怕是后面拖拖带带的，好不利索，落得个病秧子，吴嫂可就难了。」

说起吴元庆的病，刘嫂八卦之心大起。「马道长还说了，这病拖不得。要我说，这吴元庆就是太憨实，愣是俩月都不曾下船一回。生了病，也不吱声，大小姐的差事要做，自家性命也要疼惜的不是？啧啧...」

刘嫂打开话匣子，就说个不停，直到杨波吃完，才恋恋不舍地收拾了碗筷离开。

天色暗了，杨波燃起一只蜡烛挑灯夜战，直到刘嫂又一次过来。她是来送铺盖卷的，这让杨波觉着意外，他还以为他要在账房合衣将就一晚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杨波吃惊地霍然起身来，要接过铺盖。不料刘嫂已经着手帮他铺床了。

「杨公子，你可清楚？」刘嫂笑眯眯地望着杨波，双里的动作也没停下。「这铺盖卷可是大小姐房里的，大小姐待你呀，可真是没的说，羡煞人哉..」

「哎吆...」杨波吃惊不小，说道：「这么说，我晚上可不敢睡了，骨头轻，怕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