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又见夫人

天过正午，太阳在头顶上，竟生出了日冕，日光清冷，日冕诡谲，让人产生不详的预感。

至少，对海州知州左大人来说，今日绝不是个吉日，这会儿，他正在自家书房里大发雷霆之怒，不停地在书房里来回走动，踏步声很凌乱。

翠儿是夫人的贴身丫鬟，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茶，茶是刚沏好的，还冒着热气呢。

翠儿走到书房门口，正赶上老爷在骂娘，声线好恐怖啊，简直是在吼啊，这可是从未有过的，翠儿顿时被吓得两条腿直打哆嗦。

「简直就是胆大包天，他娘的梅镇是想要造反吗？」左文灿咆哮着，嘴唇颤抖着，身体也在打哆嗦。

左大人手里拿着上面写着安民告示的一张大纸，业已被折腾的不像样子，全都是褶子。

夫人封雅雯安怜惜地望着夫君，静静地坐在一面，并没有去劝说什么，心里有火气，疏总比堵好，发泄一下痛快淋漓，憋着多难受，弄不好憋出病来。

激情和疲软是孪生兄弟，过分的激情之后，甚是的疲软接踵而至。

左大人一通发泄之后，果然身心俱疲，瘫坐在靠背椅之上，绝望的眼神望着他可爱的夫人，说道：「完了，全完了。」

夫人可爱可亲，这些年多亏了她一路相伴，不然左文灿也走不到现在此物位置。

左大人也有遗憾，结婚十几年，夫人也没给他生下一男半女，夫人心里愧疚，对他更是百般关爱，可谓无微不至。

左文灿少时家境贫寒，十年寒窗苦读书，幸得娇妻娘家资助，一路坎坷，总算取了功名，做了官。

他小心为人，勤勉为官，如履薄冰，只希望仕途百尺竿头，哪怕再往前一小步，便不负十年寒窗所学，不枉一世为官，功德圆满了。这要求很过分吗？

封夫人知书达理，通达人情世故，是个贤内助，在背后出出主意把把关，左大人时不时的也修个河堤，建个桥啥的，在淮安一带，官声还是不错的。

左大人也贪墨，行贿也受贿，收银子，也送银子，这是潜规则，大家都是乌鸦，你偏要做干净的百灵鸟，也做不成啊。

十年寒窗不易，为官一任不易，说起来都是泪啊。

「是杨波，一定是他。」

夫人看过那张告示，那告示是有人在梅镇大街上揭下来，附在密报的信件里传过来的，上面没有提到杨波，但夫人直觉告诉她，这必然是杨波所为。

杨波的胆子也太大了，是谁给了他勇气？梁静茹吗？

只是这事发生在海州境内，夫君大人脱不了干系，罢官丢职都是往小了说，掉脑袋也并非不可能，此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封雅雯双眉紧蹙，苦苦思索。

这时翠儿终究鼓起勇气，推门进来，柔声道：「夫人，茶来了。」

翠儿悄无声息地把托盘放在茶几之上，取了一杯，双手捧着，递给左文灿，小心道：「老爷，请用茶。」

左文灿面无表情，刚才声嘶力竭的发脾气，此时口干舌燥，真是渴了，端起茶杯就往嘴里送，一口喝了。

啊...啪....

左文灿啊叫了一声，一甩手，把瓷杯砸在地面，骂道：「你个贱婢，你要烫死我啊。」

夫人见状，端起另一杯茶，送到唇边试了试，并不烫，翠儿躲在大门处，半天才敢迈腿进屋，哪里会烫啊。

「夫君，你累了。」夫人和声细语，温暖的语调仿佛有一种魔力，可以抚慰人的心灵。

左文灿安静下来，嘴唇微动，无声地看着夫人，眼神里有无可奈何，更有无尽的温柔。

「翠儿，你再去取茶来。」夫人对翠儿出声道。

翠儿想着先清理一下地板上的碎片和污渍，嗫嚅道：「夫人，我...」

「不用，我自己来，你去吧。」夫人温言道。

翠儿被吓坏了，小脸煞白，听见夫人吩咐，这才拾起空了的托盘，走了书房，闷着头急匆匆地往前走，走到花廊，一头撞上从沈家堡回来复命的谢文治。

「翠儿，何事慌张啊？」谢文治见是夫人的贴身丫环翠儿，便笑着追问道。

「噢..」翠儿又被吓了一跳，赶紧躬身施了礼，吃吃地说道：「谢大人，没..没什么？」

「大人可在？快与我通禀一声，就说我有急事要见大人。」

「我家老爷在书房呢，谢大人请跟我来。」可怜的翠儿回身又往回跑，谢文治紧随其后，看来事情很急啊。

听闻谢文治业已返来，左文灿立时从太师椅上跳起来，急急迎上前，促声问：「文治兄，你可曾见到杨波杀人？」

「杨波杀人？」谢文治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大人，何出此言...」

「谢大人，你先坐，喝口茶再说。」封夫人插话，跟翠儿招呼一声，「翠儿，拿茶去。」翠儿应声而去。

「夫人客气...」谢文治呵呵笑着，见左文灿还在站着，脸色不善，立时收住笑，并不落座，不好意思地道：「左大人，您也坐。」

左文灿神色颇为不耐，但夫人在一旁使着眼色，却不便发作，只好先坐了下来，谢文治跟着落座。

「谢大人，此行前往沈家堡，一路辛苦了，见到杨波了？莫非他真是三头六臂？」夫人追问道，可亲的语气，有些滋润，有些俏皮，听着让人觉着挺舒服的。

「见到了，见到了，凡夫俗子而已，据说年未满十七岁，不过一个娃娃，可见传言荒谬得很。」谢文治说道，看了一眼左文灿，见他面色苍白，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谢文治也只能摆出严肃的样子。

夫人眼波流转，察言观色，不动声色地问：「谢大人此行可有收获？」

「左大人，说起杨波，卑职倒是带回来一人好消息。」谢文治虽是给夫人回话，但眼睛却望着左大人。

「好消息？」左文灿不由大笑起来，面目扭曲，笑得比哭还难看，好不容易止住笑，把手里的那告示递给谢文治，说道：「文治兄，你还是先看看此物吧。」

谢文治接过来抖了抖，看了起来，不一会儿，便皱起了眉头，大惊失色道：「这..」腾地霍然起身身，椅子差点没跟着翻了，连忙伸手扶住，嘴巴微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其实这告示，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和杨波一起策划的，主要内容有三点，一是裘泗州冒名官军，意图洗劫梅镇，裘泗州被公开处死，所属一百二十余匪徒被全歼，言下之意，梅镇并不清楚裘泗州的真实身份；二是梅镇全体动员，全民皆兵，施行连坐，防范匪徒再犯；三是梅镇招兵，准备防范未来之敌，誓死保卫梅镇。

「左大人，下官去的沈家堡，见过杨波两次，下官是乘船前往，并不经过梅镇，梅镇的事，下官委实不知啊，这事儿会不会哪里出了岔子？听着不像是真的啊。」谢文治又惊又疑，迟疑道。

左文灿摇摇头，无力地说道：「还不止这些，小陈庄也禀报，卫所的一个阮性指挥佥事连带十好几个随从也被屠杀在小陈庄，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总起来看，此事千真万确，我和夫人肯定这事和杨波有关。」

「这...」

谢文治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表演很成功，可以得满分，连夫人都相信了，自然他也的确惶恐。

「谢大人，你说的好消息又是何？」夫人问道，显得很冷静。

「杨波答应他所有的生意都能够照章纳税，官府甚至能够派人常驻收取税款。」谢文治意味阑珊，涩笑道：「倘若杨波杀了裘泗州，朝廷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即便他答应了，又有何意义呢？」

「谢大人，密报上说，有人注意到杨波受伤，你可曾见他受伤？」夫人看着谢文治，眼光灼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见了杨波两次，最后一次，他爬在床上见的我，想来是..」谢文治没有说，只是用手轻拍自己的臀部，意思就是杨波的屁股受了伤。

封雅雯沉吟良久，蓦然霍然起身身来，说道：「文灿，妾身打算去沈家堡，会一会这个杨波。」

「何？」左文灿惊呼，「这太危险了，杨波能杀裘泗州，也能杀你，夫人你不能去。」

「夫人，三思啊。」谢文治喊道。

夫人沉声道：「夫君，杨波假装不识官军，又愿照章纳税，表明杨波不愿与官府明火执仗地对着干，只是他惹出这般祸事，纳个税就可以了？想的倒是轻巧，哼。

无论如何，妾身去一趟，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倘若我们何都不做，这事越闹越大，怕是最后夫君和谢大人的官职保不住不说，且有性命之忧。夫君，你是海州之主，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尽管偶尔也弄些银子，可那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海州一日也离不开夫君，谢大人刚从沈家堡赶来，业已很辛苦了，妾身去一趟有何妨？妾身一介女流，为了夫君的清誉和前程，就算是死，又有何惧。」出声道最后，夫人泣不成声，把个左文灿动容到不行，顿时涕泪俱下。

有时，人真的可以把自己说的感动到不行，夫人的一番说辞，感天动地，不由你不信。

「夫人，下官愿陪夫人前往。」谢文治决然道。

「谢大人有心了，就让孟师爷带好几个捕快跟着我就能够了。」夫人淡淡出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