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块巨大的石头,矗立在海岸,岁月就像海潮,去了又来,来了又去,只在这块巨石之上,留下斑驳的痕迹,望着有一种沧桑感。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那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杨波想试试,手脚并用爬了上去,沈燕青却身手矫健,往后退几步,随后往前冲,三步并两步,大长腿确有优势,一人飞身跨跃,就上来了,杨波顿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人与人之间,差别很大啊,不说比曹操,就是沈燕青,在不少方面,他也比不了。
旭日东升,海面浮光跃金,你注意到朝气蓬勃,生意盎然;狂风巨浪之时,樯橹灰飞烟灭,让人望而生畏;夕阳西下,暮色苍茫,你感叹岁月已逝,人生易老,壮志未酬。
杨波在石头上站定,面向大海,舒展双臂,心中似有万千块垒,只欲放声一呼。
现在是一六二八年,自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迄今一百多年了,欧洲人这会儿正忙着往美洲大陆殖民了吧。
而有明一代,海禁是基本国策,片板不能下海,是朱元璋定下来的规矩,虽然后来有隆庆开关,中间反反复复,但朝廷对民间的海上贸易控制异常严苛,海禁政策始终是主流。
在明初,三宝太监七下西洋,规模宏大,波澜壮阔,无论如何,都是有明一代的浓墨重彩,辉煌的一笔。
郑和下西洋,庞大的舰队只为彰显国力,威加四海,尽管也有贸易,但贸易却不是主要目的,并没有为朝廷带来实际利益,历久,变成朝廷不可承受之重,最终也是当权者自己给禁了。
时至今日,即使是在大明,也甚少有人提及,便如一粒历史尘埃,随风而逝了。
自然,这客观上也给了像沈家堡这样的海滨之地以可乘之机。
到了大明末期,地方官府对民间的海上往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朝廷控制能力衰落之故,并非不想控制。
朱元璋大概认为中国地大物丰,什么都有,不需要从海外进口什么东西。
事实上,即便在后世,也有学者认为,开海反而为大明的灭亡埋下巨大的隐患。
因为海贸只是大明单向对外输出商品,换赶了回来的只如硬木、香料这样的少量奢侈品,更多的是白银。而白银的大量流入,一方面刺激工商业者更加扩大规模,粮食生产因此减少,二则物价上涨,特别是粮价上涨,土地兼并越演愈烈,种地的农民反而失去了土地,内患由此产生。
学者的说法不少,莫衷于是,杨波也分不清谁对谁错。
有人说历史就像一人任人装扮的小姑娘,很多人出于这样或者那样的目的,还塞了私货,不少时候,历史不能还原真相,更不能给你答案。
从人类文明的角度去看,历史记录的是人泪社会试错的过程,历史之所以沉重,是只因历史充满了悲剧。
现在的崇祯皇帝就是个杯具,那么为了避免的悲剧的发生,又该做些什么呢?
杨波此刻正思考这个问题,他也一心想跟曹操一样来个直抒胸臆,到头来,不由得想到崇祯这个杯具,不由意兴索然,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大海啊,全是水。」
沈燕青还以为杨波在怀旧思古,说不定还能来句诗啥的,没不由得想到杨波来了个大喘气,差点没晕倒,蹙眉看着杨波,眼神里全是鄙视。
「我们去找林楚贞。」杨波讪讪地说道。
林楚贞是沈家堡船厂的大匠,据说是沈继之花了大价财物从南洋请赶了回来的。
沈继之都把船厂视为禁地,船厂的事都是由他亲自管着,船厂俨然是一个独立王国,自成一体,外人很少接触,杨波对林楚贞并不熟悉。
昨日,杨波和沈燕青被海上飞绑架,却被反杀,海上飞被砍断一只胳膊,被杨波和沈燕青抓了赶了回来,送到沈府。
沈燕青告知杨波,她爹决定取了海上飞在舟山的两个海岛,这事交给雷矬子去办,
据说那两个海岛,一人叫做桃花岛,一个叫横岛,大概位于舟山列岛中间的位置。
这还不算,沈继之主动要求杨波到船厂看看,这在以前根本不可能,沈继之对船厂颇为看重,认为是沈家堡根基之所在,甘薪的铁匠铺甚至都不能打一把菜刀,便是出于对船厂的利益保护。
也不知沈继之是出于何种考虑,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杨波也试探了下沈燕青的口气,大概是因为杨波的那把后装弹击发枪给了沈继之信心。
之前,沈继之不允许和朝廷公然对抗,显然他认为沈家堡没有实力与朝廷抗衡,他的夫人徐可卿死在官军的箭羽之下,据说身中数十箭,死得挺惨的,或许他是不想同样的悲剧又一次重演。
在船厂林楚贞的办事房,杨波见到了林楚贞。
「这位便是林楚贞,林大匠,这是杨波。」沈燕青介绍道。
杨波和林楚贞拱手施礼,寒暄之后,林楚贞知道南下的船已停在码头,看完船厂之后,杨波便要登船,也不废话,径直领着二人在船厂各处转转。
「林大哥,据说你老家是闵地的?」杨波追问道。
「在下在福建出生,是地道的中土人士,幼时便随父母去南洋谋生,在泰西人的船厂做过工匠,幸得沈家看重,这才得以返回故国,公子年少有为,今后免不了请公子赐教。」林楚贞很客气,谦虚得很。
沈燕青插话道:「林大匠,您太客气了,您直呼杨波其名即可。」
「对对,林大哥叫杨波就好,这样显得亲近,呵呵。」杨波立刻道。
「善。」林楚贞哈哈大笑,说道:「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杨波随口追问道:「据说闵地的郑家海贸做的很大,林大哥可有耳闻?」
「郑芝龙不仅在闵地,即使在南洋的华人中间,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下自然是清楚的,在下在南洋的时候,就曾与其弟郑芝虎有一面之缘。」林楚贞说道。
「哦。」杨溢大喜,出声道:「日后如有机会,还请林大哥引见一二。」
「好说,好说,只不过在下跟郑家交往并不深,只怕让公子你灰心了。」
在杨波的记忆中,南洋此时差不多给欧洲人瓜分完了,西班牙人占了吕宋,也就是后来的菲律宾,葡萄牙人占了马六甲,荷兰人占的最多,印尼以及马来西亚的大部分群岛。
二人谈到南洋诸岛的地理风土人情,杨波倒也不怵,毕竟快递小哥也去过一次巴厘岛。
大不了把前世的见闻改头换面,快递一下,比如说起婆罗洲的食人部落如何野蛮,生吃人肉啦,天堂鸟如何漂亮啦,哪个何岛上,鸟粪几十丈厚,用来做火柴也不错啦,等等。
有些林楚贞听得也是一愣一愣的,不由得惊叹不已,啧啧称奇。
杨波又道:「据说西班牙人在吕宋只有区区几千人,便能统治偌大一人吕宋,万历三十一年间,竟杀我华族两万余人,此事可当真?」
林楚贞闻言,黯然神伤,说道:「朝廷向来视海外华族为海贼奸民,岂以贱民,兴动兵革?便是朝廷檄文所言,实在让人寒心啦。」
「措尔小国,欺我中华无人乎?」沈燕青神色颇为激愤。
这事儿杨波前世也清楚个大概,又一次听林楚贞说起,依然不胜唏嘘,神色萧索已极。
杨波感叹道:「自从西人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世界便进入大航海时代,西方诸国纷纷凭借坚船利炮,四处掠夺,奴役当地原住民,南洋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可叹明廷,自持老大帝国,固步自封,视海权无物,不思进取,长此以往,必遗祸子孙啊!」
杨波的见识之广,让林楚贞甚为叹服,他也在察言观色,见杨波时而神采飞扬,时而眉头紧锁,偏又如此年幼,人还生得明眸皓齿,俊俏的不像话,心中暗暗称奇。
几个人说着聊着,走马观花,在船厂转了一圈,杨波心知造船专业性极强,这么转转,也只能有些印象。
杨波得知,船厂只能造千料以上的中型福船,这么说来,沈家运输船理应是买来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船厂能造碗口铳,能铸炮,就是那种虎蹲炮,沈继之大概就是靠这些来维持他在这一带的霸主地位,他们还有功夫造火锅用的铁锅及其架子,据说赚了不少银子。
抬头看看天色,时间也差不多了,杨波便和林楚贞告辞,林楚贞把杨波和沈燕青送出船厂门外,三人拱手作别。
沈家的船队共有五条船,两艘运输用的两千料大船,其余为五百料哨船和快船,配有虎蹲炮以及各式火铳,算是战船,用于护航,由雷矬子带领,业已先期启航了。
杨波和沈燕青上的是一号船,沈一鸣、乐水、香儿、刘嫂等业已在船上候着,沈燕青还要为他们安排好住处,便走开了。
还有一人搭顺风船的不速之客,杨波没有想到,此人便是穆英。
杨波诧异,问道:「穆姐姐,你怎么在船上?」
「作何,不欢迎么?我可是来为你通报军情的。」穆英斜乜杨波,媚声道:「海州守御所的兵马有动静了。」
「哦」杨波并没有感到意外,问道:「什么动静?」
临行前,他业已做好相关布置,也给付满带去一封信,言称倘若官军大举来犯,实在不行,火枪营能够撤退到沈家堡,只不过这是最坏的结果,杨波不认为真的会发生。
杨波对他的火枪营颇为自负,即便官军一人整编千户营来犯,火枪营也能应付,区区一人海州守御所,能调动的人马不过两百,不足为惧。
「据说是调往洪泽湖一带平叛去了。」原本穆英还想吓吓杨波的,杨波却没把海州守御所放在眼里,顿时觉得无趣。
「昨日大堂主到沈家堡了,以后我要在南京呆上一阵子了,我去了南京,你会不会想我呀?」穆英凑过来,小声说。
「你去南京干何?」杨波奇道。
「当然是再开一家倚红楼了,据说徐小公爷待你不错,你可要帮我引荐引荐。」穆英的身体往前倾,抹胸开得很低,一片雪白,耀眼生化。
杨波眼睛有些花了,出声道:「固所愿。」
「哎,你还没说,你会不会想我啊?」穆英双颊颊光洁如玉,笑靥荡漾,夺人眼球,杨波连连点头,说自然想了。
「哪里想?」穆英追问。
「穆英,果真是你,我听小姨妈说你要去南京?咱们姐妹便不易相见了,那该如何是好?」沈燕青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插话道。
「青儿。」穆英赶紧拉起沈燕青的双手,很亲热地打招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沈燕青说道:「我还得去帮你们安排住处,此间事了,我们姐妹吃个火锅。」又把视线转向杨波,出声道:「杨波,你来一下,有个包裹,送到我室内去。」
好吧,在船上,沈燕青就是船长,杨波只好跟穆英告辞。
杨波跟在沈燕青身后,到了沈燕青的房间,虽说船上不比在沈府,这便相当于是她的闺房了,一般人可没资格进来,杨波感觉他的待遇升级了。
沈燕青真拿出个包裹,抛给杨波,里面像是装有不少物事,分量倒是不重。
「把包裹打开,把东西拿出来,摆放好。」沈燕青下了命令,「就算在船上,也不能游手好闲,明日开始每天跟我练习刀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杨波无语,他恨不能真长出个三头六臂,何时游手好闲了?
杨波打开包裹,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大体都是些女人用的物事。
自从定亲之后,两人的关系真是快速升温,沈燕青竟然不介意由杨波来做这种事儿?
杨波摸出一件四四方方的东西,像是小号的镜框,细细一看,不由呆住了。
这镜框里装的是他第一次用羽毛笔,试笔写的那一行字:「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沈燕青竟给裱了起来,还随身带着。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沈燕青见杨波半天不吱声,扭头观瞧,正好发现这一幕,一把夺了过去,俏脸一下红了。
「没不由得想到,一张纸头,你竟给收了起来。」杨波觉着有趣,笑道。
沈燕青羞臊极了,感觉就像偷谁人家的东西被抓了个现行,恨不能钻进木板缝里去,忸怩半晌,才吃吃出声道:「我喜欢这几句话,不行么?总比大海啊全是水好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