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薪火相传的意志

高大的梯形土台被垒砌起来，四周摆放了一圈石头，而土台的中心，巨大的石柱被妘载亲手立起，黄铜的斧钺在石碑上刻下了妘载曾经说过的话，于是每一人赤方氏的族人，当他们经过这个地方的时候，都会停留片刻。

这是简陋的，但以后会把它变得更好看。

它会更高，更大。

少年们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块碑，他们会不由自主的念诵，在心中燃起熊熊烈火。

先祖啊，您会庇护我们。

朋友啊，你会帮助我们。

妘载垒起此物简易土台的原因，也并不仅仅是出于整顿丧葬。

这其实是在竖立一面希望的碑，后人要代替逝去的前人继续活下去，后人所创造的荣耀，亦是前人舍生忘死而换来的，这不能忘记，而这，更是部族的记忆与丰碑。

这是一种崇高的信仰。

当有了信仰，就有了动力与希望，但不是把自己的信仰寄托给神灵，说来好笑，在颛顼帝劈开了神与人的关系，在重、黎二人撑开天与地之后不少人蓦然才想起来，他们终于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伏羲，女娲，炎帝，黄帝，蚩尤，乃至其他不少的，更早的部族首领们，他们最开始也并没有依靠神。

是他们先在这片山海站住了脚步，随后才有神跟了过来。

火不是神赐予的，是燧人氏自己钻出来的。

屋不是神铸造的，是有巢氏自己搭出来的。

剑不是神赠送的，是黄帝与蚩尤对拼时打造出来的。

包括妘载自己，他望着那被他自己亲手立起来的丰碑，他心中亦有一种震撼。

煌煌远古，何其伟岸。

纵然蛮荒不化，但人们都存在着一种与天地斗争不息的强大精神。

那是名为「茁壮」的力气。

「榆，你懂我们作何会一贯知道如何使用火与器具么？你清楚，为何中原，北方与东方的礼乐与德行，超越了南方与西方？」

妘榆挠了挠头。

妘载笑，指着那座丰碑：「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形骸有尽而精神不灭，前面的柴木刚刚烧完，后一根柴业已烧着就这样，火永远也不会熄灭，先人的记忆化为了我们与天地斗争的手段，长存不朽。」

妘载带着他们离开，少年们对那座丰碑投去最真挚的尊敬，而在后面的族人中，老族长望着那面碑，他的眼中映照着血与火，当年在与龙涤氏大战中死去的一人又一个熟悉的面孔，像是在这时候复生了，他们来到了这片原野，并且长眠在那座大陵之中。

「薪火相传，无穷尽也。」

老族长原本清澈的眼睛开始变得浑浊，泪从他的眼角流下，但他很快就把其抹去。

还有不少事情要做，就像是巫所说的一样，不仅仅是为部族和自己而活，更要为死去的先行者而活，如果部族覆灭了，那他们又有什么脸面在死后去见那些先行者呢？

夕阳西下，又是忙碌的一天，妘榆在开荒赶了回来的路上注意到了妘舒，他跟着妘荼，身上背着药筐，筐这种东西几乎是和渔网这时期，属于伏羲时代的产物，人们清楚如何使用藤条编织成网状之后，筐自然也就应运而生。

妘舒注意到了妘榆，他低着头，不敢看他，匆匆跟着妘荼走开。

妘榆站在原地望了很久，他没有说话，而边上，高大的妘缶走过来，扛着石斧，看向妘舒，妘荼二人归去的方位，轻拍妘榆的肩膀。

「未尝不是好事情，我听巫所说，妘舒是只因看你找到了芋头，这才起了争强的心思，也想弄点粮食给部族，但却失败了。」

「他本心是好的，只是过于急躁，这一次，跟着妘荼采药，他会明白很多事情。」

妘榆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妘缶顿时乐起来：「榆，你比我小很多，有些事情你还不明白，要多学习！」

他说着，昂首挺胸，神气极了。

妘榆却怪异道：「巫也和我差不多大。」

妘缶一窒，嘟嘟恩恩了两声，呵斥道：「那是巫，能一样吗，从小啊，载就跟着老巫学习各种知识，巫要是不智慧，那我们不都完蛋了吗。」

妘载的耳朵动了动，回过头瞅了瞅掉队的两个人，向他们招了招手。

落日余晖洒在前方的原野，赤方氏的临时聚居点已经可以望见，外面业已用这几日砍伐来木头围起了一人临时的圈，这些木墙是可以拆卸的。

中原的画地为墙，以表示自己的居住范围，这种行为从神农时代就业已开始了，所以永远不要小觑古人的智慧。

而完整城郭的出现是在舜帝的时期，《吴越春秋》称：「鲧筑城以卫君，造郭以守民，此城郭之始也。」《淮南子》也有鲧作三仞之城的说法。

《汉书·食货志》：「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

不过夯土技术，是现在还没有掌握的，不过有夯土技术的前身，即生土技术，而夯土技术开始成熟，也正是在舜帝的时代，只是还没有传过河南地。

是以说天下万般法，皆自舜时而始，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狗子的叫唤是在迎接开荒归来的人们，摇摆的尾巴边上蹲着的是豚子，而羔子又出去找了一天的野味，但很可惜，看起来野菜也并非遍地都是。

老族长置于手中的石锤和凿子，妘载站在门槛处，摸着那些临时搭建起来的墙壁，木头的前方被削的尖锐，参差不齐，能够有效抵抗如狼般的野兽。

「暂时就这样了，我们的人手还是不够，不能筑造过高的墙，没有办法开采石头」

老族长叹息一声，妘载则是道：「墙壁是抵御猛兽的必须之物，木墙虽然插满了尖锐的木头，但也只能抵抗狼，豹一类小型动物，族人们没有开启图腾，一旦遇到如旋龟般的异兽不，旋龟接近了地兽，理应说，即使是刚刚产生变化的，仅仅高于寻常野兽，而最低劣的原兽，都能够把这些木墙推倒。」

「次日吧，分出一部分人，以这座木墙为基准，至少要把土墙夯起来。」

「只有族人安全，大家才能充满活力的去搜索粮食，砍伐树木，采集草药，没有一人安全的聚集地，说什么都是白费，既然清楚我们身旁有异常强大的野兽，便不能不提早做出准备。」

这提及的，自然是旋龟，计划要做出改变，木墙不够用，定要要夯土。

老族长道：「是的，巫，你说的有道理，我次日就让妘缶他们去铲土，把这里垒起来。」

妘载纠正：「是夯起来不，版筑。」

「夯？版筑？」

老族长有些不解：「何意思？」

妘载道：「明天你就清楚了。对了，族长，还要让人准备些石器，圆滚滚的，能举起来的，不要太精细的，也不要太重，但也不要太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