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帝入雷夏，舜耕历山（下）

帝的神色很不好看。

放齐则是笑了笑。

「无德之家，能养育有德之子，实属是千年不遇的事情。」

帝转头看向放齐：「他的确是有些能力，但现在看来，也仅仅是孝道罢了，只能说有德，不能说大德，连小德，都配不上。」

放齐道：「帝还可以继续看下去。」

日上三竿，重华带着敤首终究耕完了第四里地，他的脸都涨的通红，胳膊紧绷，上面满是汗水。

第四里，这个里，三百步为里，名曰井田，重华耕四里，也就是一千二百步。

长，宽，各百步，为一田。

其实一人人耕几亩地本不需要这般长的时间，但那是只因「粗放作业，广种薄收」的原因，放任形式的种植自然不需要多少力气，但要是是一块土一块土的进行翻滚，每一块都弄得细致，重华的动作其实已经算很快了。

六尺为步，百步为亩，但是这时候，还没有亩的说法，尧舜禹时期，用的是井田的雏形。

后来战国时期，晋国一人国人就要种七十亩田地，自然也是广种薄收，加上轮耕休耕，这才顾得过来，且这样种植，加上没有沤肥之法，亩产实在不高。

如果像是重华这样，是一块土一块土的细细翻滚，若是换做了寻常农夫，必不会这么做，只因这却不知道要弄到何年何月，怕是腰都要累断了。

帝注意到了这一幕，对放齐道：「这小子，一人一日，若这般下去，竟可细耕几十余田地，如今看来，应当五六千步不能止，了不起，壮如牛。」

放齐也道：「重华生来力大，却有一颗醇温之心，从不借力袭人，实属难得。」

眼下春雷没发三响，春日并不炎热，反而有些微冷风，只是日到中头，地有温暖，重华耕得累了，却又怕被继曼注意到，骂自己偷懒，便只好拄着锄头，微微歇息片刻，再挥锄头，只是动作便要慢了许多。

敤首出现在极远处，那里有个浅浅的井口，她吃力的去拽那些绳子，重华看到了，顿时面色大变，连忙跑过去，竟是连锄头也不顾，一把捉住那些绳子，并且对敤首教诲道：「这物危险，井深，不可触碰。」

敤首却是小嘴一憋，她边上有个烂烂的小陶碗，竟是偷偷藏在怀里带出来的。

「兄渴了，该喝水休息。」

敤首是这么说的，重华便叹息一声，对敤首道：「兄渴了，自己会来打水，你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兄会担心的。」

「清楚啦！」

敤首拉了拉重华的衣角，咧嘴笑了起来：「兄，喝水！」

一大一小两兄妹便在井边喝起水来，重华牵着她，把她带到阴凉的树下，拍开周遭的腐土与湿叶，从边上搬来大石头，让敤首坐在这，这棵树是重华随时可以看到的地方。

「莫要乱跑了。」

重华和敤首拉了拉手指，敤首开心的笑，重华便回到田地间，拾起锄头，再度卖力耕作起来。

山海之人吃食，往往只吃早晚两餐，故而中午一顿，时常不吃。

那都是有条件的人才能多吃一顿。

但便是此时，庐舍的门被打开，重华的弟弟象跑了出来，带着好几个孩子在田里乱逛，那几个孩子注意到重华，都有些不好意思，对象道：「你兄长正在耕田，咱们换个地方耍去？」

「啊？耕田？」

象眯了眯眼，注意到了重华的背影，嗤笑道：「怕何呢！我都不在意，你还在意我家的事情吗？就是一点田地而已，大兄会耕好的，弄坏些许也没有事情，反正还没有插苗。」

「象，你在想何呢？」

一个孩子不解：「没有耕好的地，你家可没有地方吃食了。」

象轻拍胸脯：「你们不懂，我这大兄力气可大，一天能耕八十田，你们父母一天只不过耕作二十田而已吧！」

「我家才几口人啊，啧，你们真无趣。」

象在好几个小伙伴的劝说下放弃了在田地中玩耍的念头，而他知道，那几个小伙伴只不过是受了家中长辈的教诲，让他们不许给重华耕地的时候进行捣蛋。

这让象极其不开心。

一人小伙伴道：「象，你阿母今日又不开心呢。」

象冷哼一声：「她啊，哪天能开心？天天都这样！不过和我又有何关系，她要是不开心，就去找我大兄的麻烦，我大兄还又真孝顺她，处处忍让，着实可笑。」

那小伙伴道：「大家都清楚重华是个孝子。」

象瞪起了眼睛：「他那是孝吗，他那是傻！阿母算了，说多了，回头我也要挨打，重华愿意被打被出气，我可懒得管他！」

他一路小跑到敤首面前：「敤首，和兄耍去？」

敤首摇头，就坐在树下哪也不去，象哼了一声，对重华道：「大兄，阿母说你给敤首下了咒，她都不喜欢阿母天天缠着你，是不是真的？」

重华笑了笑，擦了擦汗：「象，你出去耍，小心野兽，早点回来。」

象指着重华：「大兄，你真是傻，呵！」

他说完便走了，走时瞥了一眼敤首，望着小妹乖巧的模样，就那样坐在树下看重华耕地，于是便更加不高兴了。

重华注视象走远，随着时间推移，四周也陆续有汉子经过，他们见到重华，都是很尊敬的和他打招呼，重华也一一回应，这些都是四周的住民，在历山下的人们。

继曼又出来了，她看到那些人和重华打招呼，顿时心中老大不满，大踏步走过去，踩踏了耕地，又看到重华业已耕了千步之田后，面色才好看了些。

她走过来，也不管敤首，只是对重华道：「你阿父要吃堪鱼（kān，xu），去雷泽中捉些赶了回来，若是有空，再打上一二只水凫。」

重华道：「天色已是不早，且这耕地」

继曼瞪着他：「便教你去就是了！哪里这么多话，今日吃不到堪鱼，你阿父便不吃半口粟米，你若是有本事，自己进去和他讲便是了！何苦为难我呢！」

重华默默点了点头：「既是父命，不敢违背，儿这便去。」

继曼连续摆手：「去去去，速去速回，你去渔猎，再赶了回来耕作，不是一样的吗。」

「哦对了，你去捉鱼，却不能带短弓了。」

重华一愣，继曼则是道：「你弟弟方才出去耍时，藏了短弓在前胸，带走了。」

重华不言，只是道懂得了，继曼又道：「你去时带着敤首，可别把她弄丢了！」

重华点头：「阿母放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少年人带着小姑娘离开，敤首低着头从继曼身旁走过，而在两人离开后，继曼转过头看了一眼那片偌大的耕地，自言自语道：「若是给他多吃二分谷子，后日得让他再多耕百田，吃多少，作多少，不然一大家子如何养活，哼！」

她这般说着，忽然觉着后背一凉，狐疑的看看四周与天空，没有发现异常，便摇摇头，向庐舍走去。

而在远处的山野上，帝叹了口气：

「父顽，母嚣，弟傲。」

「但四周诸民皆尊敬，唯独家中狼藉，也是实属咄咄怪事。」

放齐追问道：「帝以为重华如何？」

帝瞥了他一眼：「就让我再看上一旬（十天）吧此时，他去雷泽猎鱼，而现在天色已晚，你不妨去暗中跟随，护他一程。」

放齐笑逐颜开：「谨尊帝令。」 ps:《山海经·东山经》:「又南三百里，曰豺山，其上无草木，其下多水，其中多堪之鱼。」这种鱼广泛分布于东山经系的水脉中，吃了像是没有啥特殊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