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真就这么走了?」
尤牢即使在走了的路上也在不断询问,而巫则有些不太想理会他。
但架不住这个家伙的聒噪,巫还是停住脚步了脚步。
「你觉得阏泽以南是好地方?」
巫盯着他,那双眼睛不蕴含半点情绪,冰冷的像是石头。
「那可是岭南的门户,洵山氏打发他们去彼处,是既不想丢面子,又不想驱逐他们,不如丢到岭南自生自灭,我们刚刚和赤方氏打,没有好处,他们有巫了,还听不懂?」
尤牢眼中的大怒渐渐褪去,转为讶异,道:「这么说,洵山氏是把他们放任处理了?」
巫微微颔首:「中原的事情,中原的麻烦,不如不处理,岭南多瘴气,山高地隆,天象变幻无常,云雨无定。赤方氏怎么可能受得了岭南的气候,彼处的水都有蛊虫,瘟疫横行,除非能渡过大山,抵达南禺山外的北户氏,否则」
尤牢露出了一丝笑容,尽管在那半张毁容的脸孔上笑起来,显得有些狰狞扭曲,但他的气在这时候的确是消除了不少。
「不管他们,迟早也会死的。」
巫瞥了他一眼:「那毕竟是流放之地,不过洵山氏还是不够狠,没有直接让他们去岭南,只是放在阏泽南部,那里有不少小丘陵可供生存,但也只是缓死不得获生,有些东西,可是连洵山氏都忌惮,不敢过去的。」
「迟早的事情,赤方氏的小巫,他自己觉着争到了一口气,但却不清楚他正在把部族带向火坑里,愚蠢至极。」
尤牢的手掌捏了捏:「看来挺好,有他们受的。」
族人们那种苦尽甘来的感觉,妘载是可以体会的,毕竟谁都有类似的经历,而前世常年从事地质勘探的妘载更是如此,大起大落大喜大悲
自己成了巫,族人们也认同了自己,但眼下,赤方氏的旅途还没有走到终点。
妘载有些困惑,这种困惑来自于内心最深处,不仅仅是关于穿越的,还有那铀坑但现在,自己业已没有办法回头了。
割裂感,是的,就是割裂感,骤然穿越,总有割裂感,但现在既来之,则安之。
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处理有些东西曾经存在过,又璀璨的消逝。
洵山氏的祭祀之粮定要要给,而剩下的时间并不多。
部族的口粮,那百石粮食假设真要拿出去了,于是还剩下一百余,妘载感到很头疼,只不过关于此物问题,他心里也有另外一种想法。
此时的赤方氏已经远离了侔洪氏的区域,旋即就要抵达他们此行的终点。
阏之泽南部,对于这片原野来说,那绝对是通向更南方的门户之一,可因为岭南多瘴气,茂盛的雨林,高耸的山岳,变幻无常的天象,以及与可怕的异兽,这些因素阻拦了不少人的继续前进,也没有人愿意在岭南区域安家落户,那是送命。
湿热是生灵在生存过程中很麻烦的敌人。
只因湿热会滋生许多的疾病与疫气。
赤方氏的人停留了下来,他们走到了一人不是很高的丘陵,在妘载与老族长商量之后,他们打定主意在这个地方定居下来。
水波蒸腾,丛林茂盛,但也有零星的原野坐落在这个地方。
老族长咬牙切齿:「洵山划给我们的这块地,几乎就在岭南边上,毒龙猛兽层出不穷;深山大沼遍地都是!这是要我赤方氏的命啊。」
妘载叹息:「更好的地方,都有大部族把持,战败的卑弱之族,能够有一片原野栖身业已是莫大的福分,至于资源,人在屋檐下,有时候能据理力争,有时候却不得不俯首听从。」
洵山氏把他们划到了这里,而之前侔洪氏冲着赤方氏来,就这样直直的来,看起来有些反常,但上古时期的心计实在是透明到爆炸,妘载只是听了两三个消息,便已经做出了判断。
洵山氏让告师氏征集祭祀的粮食,告师氏派了一些战士出去,这些战士在大泽附近打转晃悠,暗搓搓收了不少部族的好处,而赤方氏从中原过来,长途跋涉,又已经被洵山氏的使者传达了划分的命令,这个消息,告师氏是肯定清楚的。
情报出卖,所以侔洪氏就像是闻到咸鱼味道的牛角苍蝇,就这么嗡嗡的过来了。
「只不过倒也是好事。」
妘载忽然一笑,老族长不解的看着他,妘载则是解释道:「再想一想洵山氏最开始,感觉就是不太希望我们进来,但既然过来了,那就必须安置,是以把我们放到靠近岭南的地方,是也让我们自生自灭的意思。」
「所以那粮食,他们也不一定会要的。」
老族长神色一动:「他们也不喜欢这恶地,怕出事情?」
「这对我们来说,倒还是好事了。」
妘载:「能省下粮食,那自然是好事,洵山氏既然拿出放任不想管的态度,就说明他们对我们并不上心。」
眼下部族连吃饭都成问题,在好几个月的时间里要保证千余人口的伙食,哪怕是打猎加上捕鱼双重操作,这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首先,青壮年只有四百,而且重点是没有人有图腾。
四百个强壮的孩子,这放在五藏山经的时代绝不是一人很多的数字,这个地方的山海间有种种吃人异兽,出去打猎是个必须的行为而不是选择,但,谁也不能保证遇到的是正常动物。
打猎不成反被猎杀,或者折损人手,得不偿失,随后劳动力不足,导致不少工作没有办法放开手脚去干有些事情不是拍脑袋就要去干的,在这个地方,没有实力之前,一定要小心。
阏之泽里分布着很多茈蠃(紫螺),可以用来充饥,但众所周知螺是有寄生虫的,必须要高温大火煮熟,况且这东西也不能当主食吃。
「穷困的上古部落人民为了生活只能抓泽鲜吃」
妘载抓了抓头,感觉哪里不对劲。
「干活了干活了!人呢!」
「来了来了!」
吵吵嚷嚷,少年们被聚集起来了。
说干就干,临时的聚集点开始搭建,少年人们唱着古老的歌谣,背着石斧子,石铲子集合起来,那是他们部族唯一会的歌,歌的名字叫做《舆人歌》。
「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
「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
原野迁移发生了不少次,舍弃旧的田地而去谋划新的。
这是赞颂刀耕火种的一首古歌,象征着山海时代的开拓精神。
天地的物质资源,只因神的影响而被强化,譬如铜会带上静电,火花,磁力等奇怪的属性,并且变得比铁更加坚硬,草药的药效会变得更强,同理,人,动物的体质也随之提升,这就是「神化」。
妘载拍了拍手里的铜斧,五帝的时代早有铜制器具,只是不能像是春秋时代那样大规模装备,自然,在此物拥有神,拥有法力的山海,阻拦人们进行冶铜技术进步的,还有「神化」这种情况。
少年人的精力很旺盛,尽管这里湿热,泥泞,但少年们对于未来的新生活,总是抱有憧憬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人分成三批,妘舒带三十人去阏泽抓螺,妘缶带二百人和我去伐树烧山,族长带剩下的人留守在这个地方,先圈一下,清理出居住地带,防止腐气滋生。」
妘舒,那最先反抗侔洪氏的少年人,是部族中新的「水正」,而之前牵着羔子,兼职放羊又被推倒在地的妘榆,则是「火正」。
至于妘缶,则是「北正」。
水,火,南,北,这是中等以上部族会设置的位置,水正司水,火正掌火,南正观天气,北正管植树,耕田,土地丈量等一系列琐碎事务。
老战士死完,除去老族长外,在这个地方剩下的,只是一群年少的孩子,他们定要挑起大梁。
老族长带领部分人,以及所有老幼妇女,包括狗子留守在营地。
「咩~」
羔子则很不情愿的被妘榆牵着,而十五岁的小小少年,在怀里偷偷摸摸揣了一人小包,那是用羊毛和兽皮绑成的,里面也不清楚放了什么东西。
他背着石斧,带着羔子跟上了出去砍树的队伍。
「是巫在领队啊」
「听说这次咱们出去,除了砍树,还要找可以耕作的土地,用来开拓。」
「咦?要烧山吗?」
「诶,反正跟着巫,肯定的确如此!」
少年战士们在队伍里窃窃私语,妘榆来晚了,他赶紧牵着羔子一路小跑,追上了在队伍最前面的妘载。
火正还兼职养羊,尽管整个部族就这一只羊。
妘载正好转头:「不,烧山是要烧的,但刀耕火种的时代,业已结束了,今天啊,咱们是要去开荒!这广袤山林就是我们新的原野!」
「这一次,不会再迁移了!」
妘榆被吓了一跳,差点没喘上气来,妘载一转头,注意到了他,随即板着脸:「榆,你身为火正,却迟到了。」
「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妘榆低着头,不敢多说何,妘载注意到了羔子,顿时摇头叹息。羔子可不喜欢这里的湿热环境,明显有些躁动,毕竟是一只山羊。
妘载依靠巫的感觉,上通天气的变幻,大致能清楚现在是何时节,惊蛰还没有到来,但是业已不远。
「定要赶在惊蛰之前,在这个地方开辟出巨大广袤的耕地,至少要养活三千人所幸积年没有人对这个地方进行开发,所以这里的土地很肥沃,并且以平原较多,很适合耕种。」
「只要不靠近岭南的方向。」
妘载对妘榆讲述事情的紧迫,并且要求大家要加快速度,而妘榆则是很迷糊,问道:「巫,开荒就是烧山么,惊蛰又是什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五帝的时代,还没有二十四节气的说法,尧虽修订了新的历法,但是也仅仅是比黄帝历好上些许而已,缺陷很大,不可能与后世的夏历相比较。
而夏历又远不如蕴含二十四节气的《太初历》。
「开荒就是在没有人到来过的土地上进行开垦,耕作,建立我们的家园,而惊蛰是天象的变化,我把一年的天象分为二十四个节气,这有助我们更好的耕作以后你就会恍然大悟了。」
妘载的手摸在妘榆的脑袋上,妘榆显得有些迷糊。
「要有耕地,要有居住地,还要重新燃起业已熄灭的火种,更要让业已枯萎的树种重新活过来。」
「很久很久以前,燧人氏掌握了火,便人族从未有过的有了能够和万兽争锋的力量。」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很久很久以前,有巢氏用树木搭建了屋子,结于树梢,以此躲避猛兽的侵袭。」
「火与木,只有火升起来,树参天而去,图腾才能被重新立起,我们才有资格,真正站立在这片山海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