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夜雨转移
夜雨如织,将东岙镇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灰暗和水汽之中。海风裹挟着雨滴,抽打在礁石和老旧的屋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掩盖了夜晚大多数的细微动静。
刘沐宸站在石头房子不极远处的阴影里,雨水顺着帽檐滴落。他看了眼腕表,晚上九点。约定的时间到了。
石屋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韩医生背着一人不大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身更显破旧但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头上戴了顶同样陈旧的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没有打伞,只是将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里面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他站在大门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在风雨中显得更加孤寂的石屋,以及石屋背后那片漆黑汹涌的大海,眼神复杂难明。随后,他回身,朝着刘沐宸藏身的方向,快步走来。脚步虽有些蹒跚,却很坚决。
刘沐宸没有多说,只是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没入雨幕和黑暗交织的荒滩。
撤离路线是事先规划好的,避开主路和镇中心,沿着海边崎岖的岩石地带,绕行到镇子另一头的山林边缘。彼处,老刀安排的一辆经过伪装的越野车,会在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废弃伐木道旁等待。
雨越下越大,能见度很低。脚下的礁石湿滑,布满青苔,稍有不慎就可能摔伤。韩医生年纪不小,又多年缺乏高强度活动,走得有些吃力,呼吸也渐渐粗重。但他咬牙坚持着,没有掉队,也没有抱怨。
刘沐宸放缓了些脚步,偶尔回头确认他的情况。他注意到韩医生在冰冷的雨水中微微发抖,但那双紧抱着帆布包的手,却异常稳定。
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他们终于抵达了汇合点。越野车如同蛰伏的野兽,静静地停在几棵歪斜的枯树下,车灯熄灭,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注意到车辆,韩医生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一些。
老刀亲自坐在驾驶座上,看到他们出现,随即打开了后车门。
刘沐宸护着韩医生快速上车,自己也钻了进去,关上车门。车内干燥温暖,与外面的风雨交加形成鲜明对比。
「路上顺利?」老刀低声问,这时启动了引擎,车子徐徐驶入更深的林道。
「顺利。」刘沐宸点头,看了一眼旁边正用一块干毛巾擦着脸和头发、依旧抱着帆布包不放的韩医生,「直接去三号点。」
「恍然大悟。」老刀没有多问,专注地驾驶着车辆在泥泞崎岖的林道中穿行。
车内很寂静,只有雨刮器规律摆动的声音和引擎的低鸣。韩医生擦干了脸,将毛巾叠好放在一边,两手依然紧紧抱着那帆布包,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被车灯照亮的雨幕和树木轮廓。
三号安全点是陈岩预先准备的另一人隐蔽地点,位于距离东岙镇约八十公里外的一人半废弃的林场管理站。彼处人迹罕至,有几间加固过的旧屋,配备了基本的生存物资和通讯设备,是临时安置和审讯(要是需要)的理想场所。
刘沐宸能感觉到他的惶恐和不安。从一人自我放逐的、近乎与世隔绝的隐居点,蓦然被带入一人完全陌生、由陌生人掌控的环境,这种转变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巨大的冲击,更何况是一人心怀巨大秘密和愧疚的人。
「韩医生,」刘沐宸打破了沉默,语气尽量平和,「喝点水。」
他递过去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韩医生愣了一下,徐徐转过头,看了刘沐宸一眼,又看了看那瓶水,才迟疑地接过,轻声道:「感谢。」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像是让他稍微镇定了些许。
「我们还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到安全的地方。你能够休息一下。」刘沐宸出声道。
韩医生摇头叹息,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声音低沉:「睡不着。一闭上双眸……就是老爷子最后那段时间的样子,还有……海。」
他顿了顿,仿佛自言自语:「这些年,我每天看着那片海,想着,如果当初我能勇敢一点,要是我能坚持把真相说出来……老爷子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不明不白?慕容家……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声线里充满了痛苦的自责和迷茫。
刘沐宸没有接话。有些心结,需要当事人自己去面对和化解,旁人的安慰往往苍白无力。
「那两个人,」韩医生忽然追问道,「今天来找我的那两个人……你们清楚是谁吗?他们会再找来吗?」
「暂时还不清楚他们的具体身份和目的。」刘沐宸如实说,「但我们会查。至于他们会不会再找来……那地方你业已不能再回去了。在新的安全点,我们会加强戒备。」
韩医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将怀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车子在黑暗的雨夜中继续前行,仿佛一艘行驶在未知海域的小船,朝着暂时的避风港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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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左右,越野车终究抵达了隐藏在林海深处的三号安全点。
几栋低矮的砖石结构房屋散落在山坡上,周遭是高耸的松林,只有一条勉强通车的土路连接着外界。雨业已停了,但林间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寒意。
老刀将车停在一栋看起来相对完好的房屋后面。屋里亮着灯,陈岩业已提前等在这里——为了韩医生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他亲自赶了过来。
注意到刘沐宸带着韩医生下车,陈岩快步迎上,目光锐利地扫过韩医生,面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审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的复杂表情。
「韩医生,我是陈岩,慕容集团的法律顾问,也是慕容雪小姐的叔叔。」陈岩主动伸出手,语气沉稳而官方。
韩医生望着陈岩伸出的手,迟疑了一下,才慢慢伸出手,微微握了握,触之即分:「陈律师……久仰。」
他的态度拘谨而疏离。
「一路辛苦了。屋里准备了热水和简单的食物,请先进去休息。」陈岩侧身示意。
一行人走进屋内。屋子不大,但很干净,有简单的家具,烧着取暖的炉子,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台面上摆着热水壶、泡面和一些饼干。
韩医生显得有些局促,在陈岩的示意下,才在靠近炉子的一张椅子上落座,帆布包依然抱在怀里。
刘沐宸和老刀站在门边,保持着警戒。
陈岩倒了一杯热水,递给韩医生,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韩医生,时间紧迫,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刘先生应该业已跟你说明了情况。慕容雪小姐,也就是慕容天先生的女儿,现在非常需要清楚她父亲去世的真相。您作为他最后一段时间的保健医生,您的证言和可能掌握的证据,至关重要。」
韩医生捧着温热的水杯,手指微微颤抖。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徐徐开口,声线干涩:「陈律师……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不奢求原谅。我……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慕容雪小姐。但是……」他抬起头,转头看向陈岩,眼神里带着固执的坚持,「我要当面跟她说。亲口说。」
陈岩眉头微蹙:「韩医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慕容雪小姐坐镇集团总部,面临巨大压力,况且你的行踪可能业已暴露,让她离开总部来这个地方,或者你去总部,风险都甚是高。我们能够通过加密视频……」
「不!」韩医生猛地摇头,语气激动起来,「定要当面!这是我……我唯一的要求!我欠老爷子一人交代,也欠他女儿一个交代!隔着屏幕……那不够!如果你不同意,那我……我什么都不会说!那些证据埋在哪里,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的态度异常坚决,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执拗。
陈岩的脸色沉了下来,看向刘沐宸。刘沐宸微微摇头叹息,示意韩医生现在的情绪状态,强行施压可能适得其反。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就在这时,刘沐宸口袋里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走到一旁,拿出移动电话看了一眼,是慕容雪发来的信息。
「情况如何?韩医生是否安全?他状态怎样?」
刘沐宸快速回复:「已安全转移至三号点。韩医生情绪不稳,坚持要当面见你才肯说出统统真相和证据埋藏地点。陈律师在场。」
几秒钟后,慕容雪回复,只有简短几个字:
「告诉他,我同意。安排最安全的见面方式。时间地点由你们定。」
刘沐宸将移动电话递给陈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岩看完,眉头皱得更紧,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对韩医生说:「慕容雪小姐同意了你的要求。」
韩医生闻言,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和痛苦淹没。
「但是,」陈岩语气严肃,「见面必须绝对安全,且不能影响慕容雪小姐的正常工作和对集团的掌控。我们会安排一人折中的、绝对保密和安全的地点。在此之前,你需要留在这个地方,配合我们,将你清楚的关于慕容天先生去世前的情况,以及慕容峰如何胁迫你、具体使用了哪些药物等细节,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这既是为了理清真相,也是为了在必要时,作为法律证据。」
韩医生这次没有反对,微微颔首:「好……我会写的。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写下来。」
陈岩示意老刀拿来纸笔,放在韩医生面前。
韩医生看着洁白的纸张和黑色的笔,仿佛注意到了审判书。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拾起笔,开始艰难地书写。每一人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岩对刘沐宸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屋外。
夜风穿过松林,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新力场,也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作何看?」陈岩低声问,「这个韩医生,可信度有多少?」
刘沐宸思索着:「他的痛苦和悔恨不像装的。他隐居海边自我放逐的行为,也符合一人良心备受煎熬的人的心理。他提供的一些细节,比如药物的作用方式、慕容峰的威胁手段,与我们从其他渠道了解到的情况能够印证。但是……」他顿了顿,「他坚持要见慕容雪,除了忏悔,会不会还有别的目的?比如……寻求庇护?或者,他手里所谓的证据,是否真的存在,又是否如他所言那么关键?」
「疑虑是对的。」陈岩点头,「但现在我们别无选择。他是最直接的突破口。见面必须安排,但安保级别要提到最高。地点……不能在总部,也不能在太偏远、我们难以完全掌控的地方。我考虑,在市区找一人我们完全控制、且便于伪装和撤离的私人场所。」
「需要我做什么?」刘沐宸问。
「你负责整个见面环节的贴身安保和应急方案。」陈岩看着他,眼神认真,「韩医生这边,我会安排人‘照顾’和核实他写下的内容。慕容雪那边,我会亲自陪同。但现场最关键的,是你。你要确保,无论韩医生有没有异心,无论有没有外部干扰,慕容雪定要绝对安全。」
「恍然大悟。」刘沐宸沉声应道。他知道此物任务的分量。这不仅是保护一人人,更是保护揭开真相的唯一钥匙,以及慕容雪即将面对的、可能更加残酷的现实。
「另外,」陈岩补充道,「关于今天去找韩医生的那两个人,我业已让人去查那辆车的牌照和来路了。希望能有点线索。在见面之前,必须排除一切可能的干扰。」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些许细节,然后回到屋内。
韩医生还在伏案书写,写得很慢,很艰难,不时停下来,痛苦地闭上眼睛,或者抹一下眼角。昏黄的灯光下,他佝偻的背影,显得异常苍老和脆弱。
刘沐宸看着这个曾经的军医,如今的「赎罪者」,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无论他有多少苦衷和悔恨,他终究是那场阴谋的知情者和一定程度上的参与者。他的证词和证据至关重要,但他本人,也定要为他曾经的选择,付出代价。
窗外的天色,依旧漆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距离真相浮出水面,以及一场可能更加凶险的会面,业已越来越近。
雨后的山林,万籁俱寂,只有松涛阵阵,如同无声的叹息,见证着这个不眠之夜,和即将到来的、打定主意许多人命运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