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她被吓着的样子,关山便觉着她可爱极了,一如当年,她伸着瘦瘦的小手,捏着攒了好久舍不得吃,糖衣化得粘在糖纸的一只金条巧克力,带着一股从戎就义的悲壮,交到他的手里。
彼时的她,脸颊上也是绯红一片,只是,那时的红,是日光久晒的绯红。
可无论是那种红,都是关山心里,最动人的红。
关山翻了一下身子,将乔明月挡在沙发和他胸膛之间,微微捏了一下她的脸儿说:「你想何呢!」
他也没有真的想要把乔明月作何样,就算要作何样,也必定不是现在。
乔明月道:「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关山一愣,聪明如他,作何就被乔明月给套进去了?
关山无语,他伸手摸了一把小果叉,取了一块水果堵到乔明月嘴里,仿佛这样,能泄心中之愤一般。
C市夜色渐深,却正是晚上九点的好光景,有的人才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念想着家里那口热乎的饭菜,又加了一脚油门,也有的,正三五成群,勾着肩头迈入酒吧或者KTV准备开始精彩夜生活。
沿江风光带和街心公园,溜娃的人遛狗的人,也是三三两两。
他不清楚的是,有条小尾巴,跟着他穿了半个C市。
沈长安将黄萱送到家门口,转道往单位分配的公寓而去。
一人小时之后,黄萱刚冲完澡,刚换了衣服,准备给沈长安发视频电话。
手机刚拾起了,沈长安的电话打过来了。
真是个稀奇事儿,以前,沈长安很少主动联系她,都是等她忙完躺道床上,再给他发视屏的。
虽然诧异,却也掩不住心里的小开心。
她微微勾起嘴角,声线甜甜:「喂——」
手机刚凑到耳边,那头沈长安道:「黄萱,你睡了没?你能到我这儿来一下吗?」
沈长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黄萱心里一动:「作何了?想我了?」
她想,要是沈长安回答说是,她会随即出门,奔到他的身边去。
谁知,沈长安声音淡漠,甚至带了些恼火,他道:「我有点不舒服,你得陪我去趟医院。」
黄萱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晚上十点半。
她问:「你作何了?是哪里不舒服?」
沈长安嚷道:「让你来就来,你问那么多干何?」
黄萱一愣,原来是她多想了。
沈长安只觉着自己受了天大的气,根本没注意到,吃饭那会儿黄萱就业已有些不开心了。
见到他打来电话,还以为他要跟她说说情话哄一哄她的,结果,却是这样的态度和语气。
她是觉得,既然还有空跟她发脾气,大概根本没何事儿。
他有车,又是个男人,凭何要她一人女人,深更半夜的往外头跑?
再说,也未见得他就是真的不舒服——黄萱想起了在羊城饭店吃饭的时候,那两滴汤溅到他手腕上,为了打那个折,非要讹着人家的样子,真让人难堪。
不由得想到这里黄萱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冒了出来,只是克制着没有发出来,她道:「我业已准备睡觉了,你自己去医院吧。」
电话里的沈长安愣了愣,他全然没不由得想到,黄萱不关心他,还态度这样冷淡,道:「黄萱,你什么意思?」
黄萱:「没什么意思,就想睡觉了。」
沈长安道:「睡觉比我还重要?」
黄萱道:「去见你比牺牲我的安全还重要?」
沈长安没恍然大悟作何回事:「作何就牺牲你的安全了?我能对你怎么样不成?」
黄萱冷着脸,她忽然有一种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感觉,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啪的一声挂断电话。
沈长安望着手机屏幕,上头大大一行字:对方已结束通话,整个人都要疯了。
真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啊!
他低低操了一声国骂,一脚踢在脚边一人黑色的大塑料袋子上头——「哎呦——」那一脚还没踢出去,他一声痛呼,靠在自己的车尾上。
他也不知道得罪了谁。
一人小时前,跟了他一路的人,见他停车,也停了下来。
乔旭阳问周小胖:「咱的摩托车停在哪儿?」
要是太远太近,都不方便逃跑,周小胖扫了一眼四周,说:「你先下去。」
乔旭阳从摩托车后座跳下来,周小胖将摩托车掉了个头,推到旁边绿化带尽头,此物位置正好阻挡了沈长安那位置看过来的视线,等一会儿办完事,他们冲过来,沈长安势必不会开车追。
到时候等他们上了摩托车,沈长安再掉头去开车,就跟不上了。
完美计划——沈长安锁好车,刚要走了,忽然一个,一人黑色的罩子从天而降,接着就被人囫囵到地面。
「打!」——也不知是乔旭阳还是周小胖,总之有人高呼一声,随即,沈长安身上,背上,甚至是头上,像是被人轮番棒槌一样,一阵阵钝痛传来,他来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乔旭阳是夯了全身的力气,朝着倒在地上的人拳打脚踢,周小胖诧异的看了看乔旭阳,他倒不觉得是这家伙伤害了乔旭阳他姐,更像是何深仇大恨,他这是往死里揍人家啊!
周小胖应付式的踹了几脚,拉着乔旭阳道:「差不多得了。」
乔旭阳自然也怕出事,他停了动作,不解气,又补了两脚,低骂:「狗东西!我呸!」
「救命啊!救命——」他双手护着头,能做的也仅仅只有如此:「你们是谁!救命——有人抢劫!杀人——救命啊!」
沈长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进夜空,此时的公寓里少有几户亮着灯。
一道长喊不知从哪个方向传了过来:「吵什么吵!还有没有公德心啊!」
乔旭阳和周小胖下意识朝着上头往,一人打着赤膊的男人探了半个身子在窗口外边,正朝这边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们对视一眼,飞快的朝着事先停好摩托车的位置跑去。
沈长安的反应迅捷比他们之前预想的还要慢。
沈长安刚想走两步,腰上一扯,疼得他直不起腰来。
他扯开套在头上的巨大黑色垃圾袋,颤巍巍的站起来时,周小胖和乔旭阳骑着摩托车业已绝尘而去。
「妈的!」他暗啐一口扶着车尾,摸出移动电话,正想报警,转念一想,他压根儿不清楚打他的人是谁,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怕又遇到陈警官,万一他再搞个调查何的,人事处的人又借机为难他,那可就难办了。
可要他就这么忍气吞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摸了移动电话出来想了半天,最终电话打给了黄萱,让她陪自己去医院。
可她不关心他就算了,还这幅样子!
黄萱不理他,可也不能不去医院,他哼哼唧唧打电话给了他妈。
他妈妈赶过来业已又是一人小时过去了,等医院转了一圈,再回到公寓,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身上痛的厉害,躺在床上也睡不着,迷迷糊糊的想着,这事儿绝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可到底是谁?上哪儿去找?
他一点头绪也没有。
熬到天亮,他打定主意还是先去找黄萱。
昨天她说要睡觉,早上她要上班,总不能还要睡觉,他得让黄萱知道,头天她那态度,有多让人生气。
小心翼翼的走到车边,那黑色的塑料袋已经被清洁工捡走,他正要回身上车,忽见地上一抹小小蓝色的东西。
乔旭阳和周小胖昨夜晚提前走了的代价是今天值早班。
饭店的早班没人愿意值,既要收拾昨夜晚走的晚的客人留下来的残桌,还要检查整个饭店上上下下的卫生情况,哪里有问题就得自己旋即去做,以便上午十点多,其他同事来,就可以准备接待客人了。
乔旭阳和周小胖走在一起,小胖问:「你姐既然在C市,怎么不去找她呢?让她给你介绍工作,作何着也比现在好啊!」
乔旭阳说:「不想麻烦她。」
周小胖在他肩膀上擂了一把道:「你说何呢!自家亲姐怎能说麻烦?」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乔旭阳悠悠看了他一眼:「你不懂。」
他姐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他全看在眼里。
这也是他怎么会不想读书,想要快点融入社会,快点自己挣财物的原因。
妈妈偏爱他,他是知道的,那也是只因,他妈妈寄了养老的希望在他身上。
他希望自己能养得起家,不让他姐变成‘扶弟魔’。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周小胖白了他一眼:「切——」
眼神撇过他的胸前,忽然道:「诶,你的胸牌呢?」
周小胖将他推往更衣室的方向:「去去去,赶紧戴上,等下被经理注意到,又要说你了。」
乔旭阳垂着眼睛,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前胸,道:「忘了戴了,昨儿怕那人渣记我名字投诉,取了放衣兜儿里了。」
几分钟后,乔旭阳回来,前胸还是空着。
周小胖问:「你胸牌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乔旭阳心不在焉:「找不到了,可能不小心落哪儿了吧。」
话音刚落,周小胖腰间的对讲机传来前台妹子的声音。
「你们在哪儿?赶紧上前台来,有人找。」
周小胖瞅了瞅乔旭阳,黑了脸:「你该不会是丢在昨天那地方了吧?」
乔旭阳此刻正捡去摆在走廊上的一盆绿植里头的黄叶,头也没抬说:「可能是吧。」
周小胖忽然嘿嘿一笑,手搭在乔旭阳的肩头上道:「怕个屁,有啥事儿兄弟我给你兜着!」
乔旭阳抖了抖肩头,避开周小胖的手,将手里的一把黄叶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道:「要你兜什么兜,我去前台看看。」
说罢大步往前走。
周小胖从后面追上来:「我陪你一起!」
乔旭阳顿住脚步,对周小胖说:「我的事儿你别掺和了。」
周小胖一拳微微砸在乔旭阳的肩头,笑道:「鬼话捏!当我是兄弟,就让我陪你一起!」
乔旭阳道:「我不想连累你丢了工作。」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之前周小胖让他安分点,说过这话来着。
可那会儿,周小胖纯粹是想劝乔旭阳别把事情搞大,正要来了事儿,他也是个不怕的。
高一辍学就在外头混迹,干过不下十个餐厅,在C市来了快两年,他也没带怕过谁。
他笑言:「走,哥们儿给你撑腰,工作吗,丢了再找就是,兄弟丢了可就没了!」
乔旭阳抿了抿唇,他下定决心出来闯荡,就没打算顺风顺水。
可当真感觉无依无靠的时候,内心孤独和彷徨,却让他觉得绝望。
周小胖说出这一番话来,让他心里大为动容,他觉得,投奔此物兄弟,真是一点错也没有。
早晨乔明月和关山一起到机构,各自去了各自的办公室。
和黄萱关系缓和,感觉和整个业务部的同事也渐渐亲近起来。
今天乔明月没有外勤任务就在办公间看客户资料,看到一半,恍然想起何事儿来。
她摸出移动电话打电话,打了好好几个,却没人接。
旁边的李温婉也没有出外勤,她探了个头过来问:「下午有空没?陪我去下客户机构?」
乔明月抱歉的笑了笑说:「那恐怕不行,我下午可能有事儿。」
李温婉道:「什么事儿?也要出去吗?」
乔明月说:「还不清楚,私事儿,下午可能要去见个朋友。」
李温婉吐了吐舌头,缩了回去,旋即隔壁乔明月的移动电话就响了。
乔明月脸色一舒,还以为是刚才没接电话的人回电话了,结果拿起一看,是她妈妈李翠芝。
「明月,在上班吗?」
李翠芝的语气带着些讨好的意味。
每次她有何事儿就会是这样,乔明月微微蹙了眉:「在上班,什么事?」
李翠芝笑了笑说:「我在车站,你现在不忙的话,来接一下我,可以吗?」
乔明月心里一怔,她作何来了?
她不想去接她,可是,不得不去。
她起身,一边往外走,一面说:「你站那儿别动。」
李翠芝笑呵呵:「好,好,我不动,我不动。」
乔旭阳的电话响了好几遍。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周小胖说:「谁啊?欠人家钱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乔旭阳白了他一眼:「不想接。」
说话之间,人已经走到前台,正如他们所想,沈长安等着他们。
只是,他的模样未免太夸张——杵着拐杖,手臂挂脖,包扎得极其张扬,身旁还站此物大婶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沈妈妈瞧见来的竟然是俩半大孩子,气不打一处来,又回头对收银台里的美女嚷道:「叫你们经理过来!我不和嘴上没长毛的小东西说话!」
周小胖和乔旭阳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善了,听了沈妈妈这么说,周小胖下巴一扬,很嚣张的说:「说谁嘴上没长毛?你这个老东西,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嫩?」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沈妈妈骂道:「你是哪里来的小杂种?叫你们经理来!」
话骂得难听,周小胖一脚踹在一直没说话的沈长安腿上。
「哎呦——」
沈长安哀嚎一声,踉踉跄跄要倒下去似的,吓得沈妈妈忙一把扶住他:「儿子!你作何了?你没事吧?」
沈长安靠着收银台站直了身子,沈妈妈两手叉腰,摆足了要骂街的姿势,挡在自己儿子跟前:「是你?是你们打的我儿子?」
乔旭阳和周小胖不予置否。
沈妈妈气疯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这么嚣张!看我作何收拾你们!」
说罢夺过沈长安手里的拐杖,就要往这俩人身上打。
周小胖和乔旭阳像是商量好的躲都不躲一下——「住手!」
说时迟那时快,经理一人箭步跨过来,一把捏住那要落到周小胖头上去的拐杖,大声说:「吵什么闹何?要闹到外头闹去,别挡着我们做生意!」
沈妈妈看出这是个管事的,冲经理大怒道:「你来得好,你自己看看,你店里的人把我儿子打成何样子了!」
经理扫了一眼众人,凛着脸对沈妈妈说:「谁打的你找谁去!」
沈妈妈指着周小胖:「就是他!」
经理看了看周小胖问:「是你打的人?」
沈长安摸出之前捡到的那枚东西——淡蓝色的胸牌:「我有证据!」
经理拿过那胸牌一看,上头却是乔旭阳的名字。
经理眯着眼睛,再次转头看向周小胖:「你确定是你的?」
乔旭阳抿了抿唇,一把将那胸牌拿到自己手里,正想承认,被周小胖拉了一把。
周小胖嘿嘿一笑,对经理说:「乔旭阳找这胸牌找了一早上了,原来被此物客人捡到了。」
他又看向沈长安,笑道:「谢谢您啊,先生。」
何他捡到的!这是他捡到的证据!
他对他妈妈出声道:「一定是他们!一定是昨天在这里吃饭,骂了他两句,他心怀怨恨,伺机打击报复!」
周小胖说:「你作何不说,是不满意咱们经理头天的处理经过,今日特意来讹诈的呢?」
经理脸色一沉,转头看向周小胖:「你说什么?」
周小胖指着沈长安:「你看,他根本就没受伤!我们也没打他!」
乔旭阳一开始没明白周小胖想说何,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才发现,绷带缠得松松垮垮,下面何也没有!
他还寻思着,怎么隔着袋子,那样打几下,就到了要绑绷带的地步了。
原来是装的,来讹财物的?
他反应过来对经理说:「就是小胖说的这样!」
怎么黑的变成白的了?
沈妈妈急道:「你们开门做生意作何能这样?今天要是不赔财物,我就报警,我就到你们门口拉横幅说你们店大欺客!」
那经理总算搞恍然大悟了。
乔旭阳和周小胖打没打人,他不清楚,但此物老太太和此物男的想要钱,倒是真的。
经理唰唰将袖子挽起来,挺直了背,刚才看着贼没精气神的人,就像金刚附体,陡然高大威猛起来。
尤其那两条大花臂——沈长安头天就见识到了,他一心想着,自己有证据,任对方是何神仙,总不能对证据视若无睹吧?
他忘了,人有舌灿莲花,别人就是想要教训你,怎能掉到你的坑里去?
什么也骇了一条,刚才还趾高气扬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畏首畏尾,她拉着自己的儿子说:「反正要赔财物!」
经理笑言:「行吧,既然要赔财物,你拿证据来吧,证明,的确是我这儿的员工打了人。」
沈长安道:「那个胸牌就是证据!」
经理道:「那可不算证据,我的员工说,胸牌丢了,你也不能证明你在哪儿捡到的不是?」
沈长安张了张嘴,经理说的,居然全然无法反驳。
而周小胖,很自觉主动的,走到沈长安旁边,说:「还是找到证据再来吧!我送你们出去!」
沈长安躲了躲:「谁要你们送!」
其实,周小胖也没真的想送,他就是想要找到那绷带头子,给扯上一扯,叫他彻底不能再装。
这母子两个实在是演不下去,指得赶紧接着再去找证据的借口,急忙忙的出了餐厅。
乔旭阳站在经理面前,下巴垂得低低的,道:「抱歉经理。」
经理却没看他,转身离去之际,对他说:「自己去财务处结工资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冲到经理跟前,说:「要是乔旭阳不干了,我也不干了!」
周小胖一愣,事情不是解决了吗?为何要辞掉乔旭阳?
他毕竟业已来了三个月了,做事勤勉肯干大家都喜欢他,本以为经理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要乔旭阳走。
其实,经理的确看了他的面子——只不过是看他的面子留下他。
结果经理转身,幽幽望着周小胖,笑了一下道:「你和他一起去领工资吧。」
结果,他自己不懂事儿。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乔明月接了李翠芝,打了车往城区走。
路上,乔明月说:「我先送你去酒店吧。」
李翠芝剜了她一眼道:「去什么酒店?你不是自己租了房子住么?酒店多贵啊!你自己不寻思着省财物,得为了旭阳也要把钱省着啊!」
李翠芝不清楚乔明月早已经没住那个地方,乔明月也没敢说。
却没想到闹出这么个麻烦。
只好对李翠芝撒谎:「妈,我那里不方便,我室友带着男朋友有时候在彼处,你去了多不好啊!」
李翠芝道:「哪有什么不好的?我就在彼处休息一下,又不住很久,再说了,你室友男朋友也该见家长的把?当我是家长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