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麟州行（二）

「某想了想，今年浪费了太可惜，还是得先期做些许事情。」绥州城内，邵树德找来了宋乐，出声道。

「使君是指？」

「垦田。」邵树德直截了当地出声道：「宋别驾亦应知道，这几月从丰州、河东迁来了些许人，皆铁林军官兵家属，累计已有四百余户。本使欲给他们分田，一户先分二十亩。」

「田从何来？」

「三木和尚。」

「贫道在此。」一名身材高大的僧人从门外走了进来，恭敬道：「见过使君，见过别驾。」

此时僧人自称「贫道」或「贫僧」，前者可能还更流行一些。

「此乃三界寺都维那三木和尚，掌僧众威仪、纲纪。因与三界寺寺主、上座等不谐，屡遭排挤、刁难，故求助本使。」邵树德给宋乐介绍了一番，随后道：「三木和尚，给宋别驾说说三界寺都有哪些资财。」

「好教宋别驾知晓，三界寺经营数十年，今有良田百顷，庄客、部曲近三百户。大理河畔有水碾一座，龙泉、大斌二县铺店四家，城南有果园数亩、牛坊一间。州西三里亦有别业一座，馆舍众多、修竹茂树，向为寺主、上座等僧众歇息、理佛之所。敝寺亦占地数十亩，寺内有石碾、油坊、菜畦、果园等。」

宋乐闻言不语。

三木和尚继续说：「大中年间，敝寺尚缴纳贡赋，财物帛、粟米、麻布、柴草、马料若干。然近二十年来，纲纪废弛，三界寺已不缴赋久矣。三百户庄客，亦不给朝廷输纳贡赋，只向敝寺缴租。另者，敝寺还生放课财物，令部曲擒捉欠债之人，绷吊拷讯，过于官法，所获极丰，此占到三界寺六成进项。上百僧众，大部居于寺外，有田宅牛羊，甚至还有妻妾儿女，作威作福，不畏宪章，数十年已矣。」

农业、零售业、金融业全部涉足，不缴税，还控制着大量人口，部曲私兵整得和黑社会一样，这样的毒瘤，邵树德是不打算留着的。此物三木和尚与寺院上层有仇，有他充当带路党，把这事做成铁案易如反掌。

没不由得想到武宗年间灭过佛，这才几十年吧，寺庙香火竟然又如此鼎盛起来，不得不说其生命力之顽强。

宋乐听闻后有些踌躇，觉着干这事对主公名声有些妨碍。

不过邵树德意志坚定，直接下令道：「立调州兵一营，让甄诩去，三木和尚引路，先把僧众抓了，清点财货。庄田收归州中，仍租给庄户耕种，浮财入州库及县库，后面开渠有大支出，先打点底吧。店铺、水碾渐渐地售卖，不急，价高者得。寺外之果园、菜畦、牧场清点一下，某要分给新搬来之军士家属，就平价出售吧，所得财物粮用于日后出师时的犒赏。这话要说清楚，出售田园菜畦所得之钱，某并不要，州里也不要，日后还会发给诸军做赏赐。对了，从今往后，三界寺只得留僧众十人，亦要课税。另，查僧众及庄户中有劣迹者，收田、罚役，勿得放过。先这么办吧，范河！」

「末将在。」

「持我手令，去州兵那边交办。三木和尚，可还愿回寺里？」

「固不愿也。」

「好。接下来你再帮我协办几家寺院，事办成后，许你州兵队正之职。」

「谢使君栽培。」

范河、三木二人走了后，邵树德吩咐亲兵煮茶，二人坐下来聊正事。

「使君，绥州穷困，户口不丰，即便查抄寺院，所得只够给几十户军士家属发田，至多不过百户，何必呢？」

「宋别驾，铁林军四千人马，近两月有不少军士娶亲了，还有从丰州及岚、石二州陆续迁过来的，总多了千户是有的。以普通军士为例，不算财物帛、衣物赏赐，月给粮赐两斛，若未娶妻，当无问题。若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五六口，这只能让他们勉强吃饱饭罢了，日常用度还得靠赏赐维持，如此生活方能宽裕。」邵树德说道：「某在晋阳与众军士有约，断不能违背。而今安定下来了，能解决一户是一户，直到全部发田完毕。」

宋乐无语。军头不是好当的，军士们也不会接受乞丐般的生活，否则他们就会杀将造反。自家主公急着开渠灌田，还不是为了增加农田数量，好让军士们结婚后有生活保障？靠一人人的粮赐可以让全家六口人吃饱饭，靠钱帛赏赐能够让他们生活宽裕，如果家人再有田耕种，那么生活能够称得上富足，如此士卒才能归心。

宋乐暗自心算了一下，之前利用了少许闲田，再加上这次查抄三界寺的收获，估计能得二十顷地，够给百户军士分田罢了。后面再查抄几家寺院，油水就小多了，毕竟绥州才四五万人，哪来那么多和尚庙？即便算上抄没的有劣迹的寺院僧众或部曲的田地，估计也就够百户的样子，缺口还是很大。

只不过慢慢来吧。反正先到先得，陈诚、郭黁彼处都有名单，后面的渐渐地排队，总之都要解决——说实话，这种排队的方式，在别的地方可能早出乱子了，亏得邵树德在军士们彼处的信用没破产，绥州这个地方还能继续玩下去。

「使君，后面还会有多少军士迁移家人过来？」宋乐追问道。这个家不好当啊，穷得叮当响，还得为大头兵们的吃喝拉撒操持，直让人有心力交瘁的感觉。

「应是不多了。」邵树德道：「这会过来的，多是丰州、岚州、石州这好几个离得较近的地方。昭义、河阳有点远了，穿州过县太困难，即便军士们有心，估计也无法。但他们在本地很抢手，陆陆续续有不少人结亲了。某听说，因为军士们抢了太多女人，逼得本地人都去娶寡妇甚至穷困的党项女子。」

宋乐也笑了。寡妇也娶，呃，他心虚地看了眼自家主公，还好没说出来。

「此事既涉及晋阳之约，宋某定然竭尽全力。」宋乐起身道：「然这只是治标不治本，主公欲要分田，还是得开渠。」

「此事某已知之，然今年不行。」邵树德感叹道：「本欲伐州内党项，收取财货牛羊，清点户口，以便为开渠之事打下根基。然则黄巢所部已过淮水，陷申州，突入颍、宋、徐、兖诸地，所过不掳掠，唯收纳丁壮扩充部伍，这是有大志啊。宋别驾，河南诸镇已不可恃，此贼必入关中！」

宋乐也点头同意。朝廷在关中的主要武力，就是京西北八镇了，当年为防御吐蕃而设立的藩镇，各拥一万至三万不等的军力。黄巢一旦逼近河阳、陕虢，圣人很可能就会下旨勤王，届时夏绥诸军南下，若境内党项作乱，军士们如何安心？

现在不动，是对的，权宜之计也。

宋乐走后，邵树德又找来了几乎成了他私人秘书角色的陈诚，让他帮忙写一份礼单。夏州的蒋书记已经遣人来知会过了，让邵树德尽快去一趟麟州，见见折宗本。邵树德心领神会，便找来陈诚，合计下需要准备哪些东西。

「军使，此非聘礼，何须大费周折？某领赶了回来的那千余匹马骡中，挑二十匹上佳的，再凑些金银器物即可。」陈诚一面摊开笔墨纸砚，一边说道。

「那些不是驽马么？」

「好教军使知晓。裴老将军所送之马骡中，亦有百匹良马，在往年输往朝廷之上万匹军马中，亦堪称上佳。」陈诚出声道。

好个监守自盗！邵树德暗自吐槽，诸葛爽此物银川监牧使，到底没裴商你这个现管厉害啊，这些年给自家扒拉了不少好东西吧？

「那便照此办理吧。」邵树德摆手道：「金银器需几件？」

「不贵多，贵在精，贵在合心意。」陈诚笑道：「查抄三界寺所获僧产中，有一件银鎏金龟负，盛放酒令筹的。听闻折老将军好酒，经常与部众饮宴斗酒，此物正合适也。」

寺庙与酒筹？邵树德实在很难将其联系起来，这帮和尚玩得很花啊！

「又有一银菱鹿纹花足盘，甚是精美，亦可送之。」

「有何讲究？」

「鲜卑传说中，鹿乃瑞兽，鲜卑贵族亦喜鹿纹金牌饰。折家既自称鲜卑遗族，送此物正投其所好。鹿又音同禄，寓意利禄长久，拿来做礼物再合适不过了。」

「哎呀，三界寺真乃某之福星也。」邵树德抚掌而笑，道：「就这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