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姝抿抿唇，看了那张毛巾一眼，见它干净雪白，没何问题，而自己确实被雨水打湿，狼狈得很，也就道声谢接过了。正擦着发梢的水珠，男人又道：「姑娘方才所作所为，在下都看见了，实在是侠肝义胆，令人深感佩服！不知姑娘芳名？在下凌文君，乃青州人士，想与姑娘交个朋友。」
宁姝动作滞住，当下把毛巾扔还给他，道：「没兴趣。」要往楼梯上走。
凌文君却不想放弃，跟了宁姝两步，又道：「姑娘别误会，在下尽管唐突了些，但并不想冒犯姑娘……只是好奇姑娘你在手上涂的是什么？」
宁姝步子一顿，转头看向自己的手，上面还有些许紫色粉末。回头瞥他一眼，见眉眼间倒的确没有放荡神色，许是真的好奇，也就转向他解释：「这玩意是用毒蛇之王的骨头磨粉而成，其中还掺杂了几种毒花毒草，是以那蛇才会乖顺听话。」又道：「只不过这东西你们东淮人是碰不得的，容易引毒上身。」
凌文君听到「你们东淮人」好几个字，心中猜到她的来历，脸色微变，只不过还是客气行了一礼，道：「多谢姑娘解惑了，打扰到姑娘，实在抱歉。」
「没事。」宁姝语气淡淡，回身准备上楼。
眼风一扫，忽而发现大门处走来一个身披蓑衣的熟悉身影，她又停了下来，脸上欢喜，几步跑过去：「相公你去哪儿啦！」
司烨取下蓑衣，迎上宁姝这明媚的笑容，阴郁心情倒扫去两分，嘴里却仍是道：「又乱称呼。」
宁姝轻哼一声，道：「少转移话题，这大晚上的，我都不知你不在房里。虽然你神秘得很，有事也不同我说，但你可不许一人人偷偷摸摸跑掉了。」
司烨讥诮道：「偷偷摸摸跑掉的人像是不是我？」
宁姝脸上一烫：「……不说此物了！」
话音刚落，站在旁边一贯没说话的凌文君突然开口：「是司烨兄吗？」
司烨和宁姝俱是一愣，向他看去。随即司烨面露讶色，难以置信：「凌文君？」
凌文君不迭点头：「是我是我！一别两年，没不由得想到会在此处见到你。」又看一眼宁姝：「没想到你业已娶妻了。」
宁姝的心立即顿了一下，见到司烨那阴沉脸色，赶紧解释：「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凌文君爽朗笑言：「嫂夫人何必害羞？我跟司烨兄八年同窗……」
司烨低咳一声，打断他道：「文君，这事说来话长。不过你为何会在此处？不是长留青州？」
凌文君拍拍胸口：「任务在身，需要赶回京都，路遇暴雨，才在这驿站临时歇脚。等雨停歇了我就走。」
「那家里可好？」
「好得很，我爹娘天天躺在院子里赏花晒太阳，要多悠闲有多悠闲，看得我真是羡慕不已。」
「哈哈，等你老了，也可如此这般！」
「你师父身体还康健吗？」
「嗯，前些时候他还破获了一桩大案，生擒盗匪十余人。」
「啧，不愧是当朝第一神捕，一出手果真不简单！」
……
见他们二人一言一句交谈甚欢，宁姝也插不上话，淡淡叹气，默默转身往楼上走去。
直到宁姝关上房门，司烨唇角笑意才逐渐退散，语气沉下两分：「走，去我房里说话。」
一进房间司烨便插上门闩，凌文君也把窗门合上，确定没有漏风的空隙，他们才到桌边坐下了。
「你去京都是只因雷亭涧的案子？」司烨直截了当问。
凌文君承认：「是的，有了些新线索，我们查到雷亭涧出事前跟某位大人有秘密交往。只不过具体的我也不甚清楚，纪巡按这封信我无权看。」
司烨长叹一声，道：「距当年命案发生已过去了五年，我们的线索去仍屈指可数。每次有些眉目，不久就会推翻，有时我真怀疑……」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不过凌文君也清楚他的意思，感同身受，亦是长叹。
过了一阵，凌文君又道：「这次线索十有八九又会被掐，所以我们讨论再多也没用。因为它，我们被泼了多少盆冷水？有时想想，我们这样究竟为了什么？一人没有结果的案子，或许到我们死，也不会得到真相。」
司烨淡笑：「你现在作何如此悲观？我可还依稀记得，最初接第一个任务时，你信誓旦旦跟我打赌，二十年后，比一比谁破获大案重案多。」
凌文君想起那时，不禁也笑了，道：「十五六岁的事，你倒记得清楚得很！」笑着笑着，还是忍不住问：「你和那姑娘，究竟是……？」
司烨自知避只不过，也就简单同凌文君说了和宁姝相识的过程，凌文君听罢，满脸惊讶。
「所以你们这也算青梅竹马了啊！」他笑着打趣。
凌文君窃笑：「我倒不这么想，若是五年前，你们就此别过，各不相欠，谁也不见谁便罢了。这五年后竟然能在望阳城里相遇，难道不是缘分？莫说东淮有多大，单单是你刚好去望阳城，她也在街上，这路人并肩接踵的，作何就偏偏是你帮她抓到了小贼？所以啊，你们还真缘分得很。」
司烨额角一痛：「这是哪门子的青梅竹马？用无妄之灾来形容更为适合。」
这点司烨确实无法反驳，低头默默倒了杯茶喝。
凌文君又道：「话说赶了回来，你若不说那姑娘是贼，我的确还瞧不出来。方才你不在时，那姑娘帮了一人女人大忙，还顺便骂了那些看客一顿，可谓大快人心。」
想起宁姝之前买下小笼包，又在桃林里帮小孩子抛系桃木牌的场景，司烨唇角微挑，道：「这事她能做出来，我并不奇怪。」
凌文君清清嗓子，眼中添了两分促狭：「其实我还是想说，那姑娘生得如此好看，身手还不错，更重要是心地好，你跟她相处下来，竟然不动心？」
司烨单手拄额，瞥他一眼：「你别做官了，去做媒人吧！」
凌文君笑开：「就算我要做媒人，也先得把兄弟你这一桩亲事做成不是？」拍拍他的肩：「还是这么多年了，你仍然放不下曲风荷？」
听到熟悉又陌生的三个字，司烨脸色渐渐沉下，秋水目中透出两分迷茫。凌文君看得分明，不免摇头感慨：「听我一句劝吧，曲风荷已经是莲妃，生活幸福，更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跟她之间早就没有任何可能了。」
司烨垂目，握着茶杯的手徐徐蜷紧，声音低沉：「以前不过是年少轻狂，少不更事，如今过去的都过去了。」
「那你还——」
「太久没听到此物名字，有些不适应罢了。」司烨打断道：「文君，谢谢你的好意，然而不用。」
见他业已说得如此直白，凌文君只能把剩下的话咽回腹中去。为了打破尴尬，他决定给司烨添满茶，只是刚拾起茶壶，司烨眼神瞬间一变，凌冽而锐利。
「进来！」
凌文君吓了一跳，正想问他何意思，窗门忽然被外面拉开。一个婀娜身影颤抖着翻进屋中，浑身尽是雨水，说不出的狼狈。
注意到果真是宁姝，司烨脸色更加阴沉，怒道：「现在不当贼当梁上君子了？！」
宁姝小脸苍白，抱着肩膀，眼神隐忍又难过，想说何，几次三番开口却还是闭嘴，站在那里身子抖个不停。司烨看出两分异常，走过去想问她出了何事，冷不防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惊雷巨响接踵而至。宁姝一声惊叫，捂着耳朵蹲下身去，像鹌鹑般缩成一团。
凌文君的心跳了两跳，此时留在这个地方未免不合时宜，小声道：「司烨兄我就先走了。」说完赶紧走了。
司烨阖目一叹，伸手拉住宁姝胳膊：「打雷而已，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要碰我！」宁姝反手一抓，顿时在司烨手背上留下几道血痕。他倒抽一口凉气，手背上的血竟然泛出深红颜色，没不由得想到宁姝竟然会在手上留毒。
再看她这异常反应，回想之前都是她一个人在室内，司烨的心陡然提起，顺着窗口直接去到她的室内，检查一圈，并没有发现异常。再折回时，一抹衣影却掠过自己身旁，直接朝蹲在地上的宁姝奔去。
来者迅捷之快，伸出手将宁姝拉起，随后紧紧抱在怀中，动作皆在眨眼之间。司烨凝神上下打量他，不一会后想起他是桃林中见过的男子，有些震惊。
「是你。」
温吟与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只是将宁姝抱得更紧，小声在她耳边哄着：「小九，没事的，有我在呢。」
宁姝像是恢复了些许意识，轻声喃喃：「他，他在看我！他死不瞑目……好多血……呜……」又开始流泪。
温吟与抚着她的背低语：「没有的事，他死了很多年了，走得很安详。」
「温小八你骗我……」
「是我不好。」
「你混蛋！」
「嗯，我混蛋。」
……
安抚宁姝睡去已是后半夜的事，温吟与背部湿透，轻呼出一口气。回头见司烨还站在彼处，一脸阴沉地盯着自己，登时笑道：「我又不是犯人，何必这样看我？」抱拳：「对了，方才事态紧急，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温吟与，小九的师哥。」
司烨目中淡然，道：「如此，你们还真是贼窝。」
温吟与连连摆手：「‘贼窝’二字并不适合我们，我与小九所行之事，所走之道，岂是贼能比的？」又道：「这几天辛苦你照顾小九了，这丫头不省心，老觉得自己厉害，其实特依赖人。若不是你这正人君子，我还真不放心让她跟着你。」
司烨沉默一瞬，道：「阁下既然跟了我们一路，为何此时现身？」
温吟与偏头转头看向宁姝：「喏，还不是只因她。这丫头一听到打雷就跟得了失心疯似的，需要人陪着。」
司烨眉头微皱，想起方才她那受惊惧怕的模样，且之前还不知她一个人在室内忍受了多久，心里忽然一疼，如同压上块石头，有些喘只不过气。手背密密麻麻的痛蓦然传来，他低头，这才想起宁姝误伤他的事，见小臂已有暗纹丛生，脸色不禁更加难看。
温吟与远远看到他的伤势，弯腰去解宁姝腰间不离身的荷包，摸了半天，找出个白色瓷瓶，朝他扔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是解药，快吃了吧。小九她擅毒，这毒有些厉害，耽误久了手就保不住了。要是她醒来见你断了手，少不得又骂我。」用手掐了掐宁姝的脸：「你这丫头，下手没轻没重的，要出了人命又是我替你收尸？」
司烨听到他的话，隐约猜到何，服下药后把瓶子放去了桌上。
「你们不是贼，是往生鬼魅。」他语气不善。
温吟与微微一愣，随即笑起：「果然聪明。」低声喃喃：「往生毒焰，灼我骨血。苟延残命，世人不怜。无罪为罪，诛心夺智。鬼魅过处，哀鸿遍野。你和小九不是一路人，以后还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吧。」
司烨挑唇一笑，很是讽刺：「正有此意。」说罢，拿起放在柜子上的包袱，回身离开房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天将亮时，宁姝感觉到身侧一股幽幽兰香愈演愈烈，微微睁开双眸。
对上温吟与那无比魅惑的笑容，宁姝先是一懵，而后心口发堵，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你作何才来！」她给了他一掌，「你不知道昨夜打雷下雨？我等了你好久都没见你，没办法才只能过去找司烨，哪晓得他房间有人，我站在窗外面淋了半天雨……」说到这个地方，她忽然一顿，「对了，司烨呢？」
「早走了，」温吟与一脸云淡风轻，「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室内，若他在，我哪儿敢现身？」
宁姝撑着床四处张望，果然没发现司烨的身影，甚至连包袱都没在了，心里顿时失落不已。
「这人说话不算数，明明说好不会偷偷摸摸走……」她小声嘀咕。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温吟与揉了揉宁姝的发，道：「所以叫你别太相信东淮人，个顶个的精明算计，你偏不信，还好这次没栽大跟头。」收手：「接下来你还想去哪里玩？」
宁姝抿抿唇，心不在焉地用手扯着被角。
温吟与见状，桃花目里浮起一丝情绪，道：「你莫非是喜欢上他了？」
宁姝吃了一惊，连忙否认：「你乱说何，我怎么就喜欢了？你清楚我讨厌说话不算数的人，他这不辞而别，我能开心么？」说完又翻了一个白眼。
温吟与稍松一口气，收敛不快，温柔道：「好了小九，咱们没必要跟个无关紧要的人置气。出来休假的时间只有这么一年，眨眼就过去了，有那时间郁闷，还不如想想要去哪里玩。」
这话倒是说进了宁姝心坎里，她轻笑一声，道：「别的不提，就这点真是无人能及你温小八！」想了想：「头天司烨带我去桃林的时候，我觉得那儿挺美的，我们南地也没有这样的景色，可惜人太多了。不知道哪里有人少的桃林？」
温吟与笑：「是以说我了解你，已经打听到了，前面不远有个清安村。村子人少又偏僻，村人以养蚕为生，还算淳朴。村里有一大片桃林，他们以前只卖桃子，注意到这几年周围都是踏青赏花的，也就把桃林圈起来了，还有专供旅人赏花的农居，你想待多久花就待多久。」
宁姝眼前一亮：「是个好去处，那就去清安村吧。」
两天的路程，一路骑马玩乐倒也过得飞快。只是宁姝和温吟与都没有想到，刚谈好一处农居，还没住下，一只白鸽子从天而降。
看出这是往生门专门饲养的信鸽，宁姝脸色立马有些难看，小声嘀咕：「作何休假还有任务？我要三倍价钱！」
温吟与笑着拆下封筒，取出纸条看完内容，道：「那你恐怕是没机会了，这次是二哥找我。」
「二哥……」宁姝跟前浮现那张常年一个表情的脸，无端打了哆嗦，面上讪讪，「既然是他，那还是你去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温吟与摇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道：「行，这次我理应不会走太久。只不过你要是待腻了，就去绛珠镇。那地方盛产海珠，还能自己开贝壳，挺有趣的。」
「好，我记下了！」宁姝随意挥手，「你快走吧，别让二哥久等。」
温吟与无奈一叹：「你这哪是怕二哥久等？分明是我带你到地方了，你又觉得我碍眼了。喂不熟的小九，生气！」话虽如此，他脸上却没有一点恼怒，拿着包袱转身朝门外走去。
一连住了三天，每日看着同样的花，吃着相差无几的农家饭，宁姝逐渐失了兴趣。到了第四天，她索性不出门了，端上根板凳坐去院子里，看满院嘴角嫩黄的毛绒绒小鸡扑棱着翅膀到处啄米。
「哎，彼处彼处！」
「你真笨，没注意到脚下有好多嘛，非要抢别人的。」
「……哇，还是你聪明，竟然能翻到蚯蚓，难怪你长得这么胖！只不过长太胖了小心被做成白斩鸡！」
正在洗菜的大婶忍不住笑：「小姑娘你可太有意思了，我这儿来往住的人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倒从未有过的见这么喜欢跟鸡崽谈天的。」
宁姝两手托腮重重一叹：「人家鸡崽短短寿命，没出生被我们吃鸡蛋，幼年容易被蒸旱鸡，成年更不用说了，炖鸡汤白斩鸡红烧鸡麻辣鸡……」还没说完，一片阴影忽然覆顶。宁姝愣了一瞬，顺着阴影往上看去，正好对上司烨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宁姝的心顿时停跳一瞬，吓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司烨眼疾手快拉住她，又冷哼：「作何越发蠢了。」
「你才蠢！」宁姝站起身来，脸上愤愤，叉了腰朝他靠近，「不仅是蠢，还是骗子，说话不算数！」
司烨略是一怔：「我如何骗你？」
「不辞而别啊，是你自己说的不会偷偷摸摸走掉。」宁姝沉沉地吸了口气，又呼出：「算了算了，我大度得很，不跟你这东淮人计较。」顿了顿，眸中有些疑惑：「只不过你怎么在这个地方？」
司烨无言一笑：「我还得问你，你和你那师哥到底要跟我多久？」
「跟你多久？」宁姝喃喃，继而惶恐，「……等等，师哥？你作何清楚他！」
司烨见她面露震惊不似作假，一时也有些诧异：「我业已见过他，又怎会不知？」说罢，把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同她说了一遍。只是碍着有外人在，他特意隐去他们的身份，以免节外生枝。
宁姝听后气不打一处来，两手紧握成拳，轻声咒骂：「好你个温小八，算计到我头上来了，看我下次怎么收拾你！」回神见司烨仍望着自己，心里又失去底气，心虚解释：「话说赶了回来，我在这村子里纯粹是想赏花，绝对没有跟踪你的意思。而且我已经住了四天了，这点阿婶可以作证的，是吧阿婶——」
大婶回头：「对对，小姑娘住了四天了。」
得到肯定，宁姝舒了口气，对着眨眨眼睛，道：「是以真的很巧啊。」
司烨看向宁姝身后方，没有发现其他人的影踪，知道温吟与不在。想起宁姝的身份，他不免叹息一声，却又没说其他的。宁姝被他叹得惶恐，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道：「难道你又遇到了什么案子？」
「……」司烨敛目无语。
宁姝蹙眉，自顾自道：「不应该的，我在这里住着，也没听见何风吹草动。要是有案子，这些爱看热闹的村民早就该一拥而上了。」
「哎哟！」
大婶突然的一声打断宁姝，扭头看去，见大婶正握着自己的手，右手手指尽是血，赶紧跑到她身旁，拿出毛巾帮她裹了伤口。扶她坐下后，宁姝又发现她满头是汗，脸色发白，仰头看看头顶悬着的大太阳，小声：「你是不是中暑了？不然进屋子里歇歇？」
「……头晕了一下，我也不太清楚。」大婶说着，用另一只手揉揉额头：「不碍事不碍事，我还得给我家汉子送饭呢。」
司烨倒了杯凉水走来，递给她道：「要是是中暑，最好不要到处走动，容易出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宁姝连连点头：「真的，中暑会出人命呢，阿婶你还是歇歇吧。送饭什么的，阿叔好像在村头那边的田里吧，我去送就是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姝按着她道：「什么客人不客人，这几天阿婶你没少照顾我，送个饭而已又不是大事。总之就这样说定了，你要是再拒绝，我今晚可就去别的地方住了！」
大婶当即摆手：「那作何行？你是客人，是给了财物的享福的，这事怎么能让你做？不行不行。」
「小姑娘，你这……」大婶语塞。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宁姝狡黠笑：「好了我去了。」拿过案台上业已备好的饭盒，哼着小曲顺路往外走。
大婶笑着叹了口气：「真是个好姑娘。」发现司烨还站着，问：「这位客人……？」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司烨原本望着宁姝的背影失了神，满脑子在想她是往生鬼魅的事，忽然听到大婶的声音，随即回神，道：「我陪她一起。」说完朝宁姝追去。
小路逼仄，路两旁杂草丛生，足足有人膝高。只不过宁姝一贯在花草里面晃荡，这路于她来说没什么难处，甚至还让她想起南地，心情更加美妙。只是走着走着，察觉到背后多了脚步声，顿时站住回头。
「咦，相公你来了。」宁姝笑。
司烨额角一痛，业已不想重复那句话，索性忽略掉，直接道：「你找得到路吗？」
「找不到，不过应该不远。」宁姝道：「这几天我有留心，阿叔说田埂桑树长势好得很，稻田里的稻子也有穗花了，可见阿叔在的地方一定有桑树和稻子。村里的田块都不大，比较好找。再说这是农忙时节，田里人多，实在不行，问问人呗。」
司烨笑了一瞬：「还算聪明。」
宁姝不服：「何叫‘还算聪明’？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顿了顿：「对了，相公你这次来清安村是办事吧？事情办完了么？」
司烨简单应声，不做他话。宁姝有些纳闷，又道：「那你办完又要去哪儿？」
「打听那么多作甚？」司烨反问。
宁姝轻啧一声，道：「不对啊相公，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突然这么提防我，像我要利用你似的。」
司烨薄唇微抿，没有说话。南地鬼魅和他明明白白是两条路上的人，且不说宁姝属于南地势力，单是鬼魅行事都是为他所不齿，加之他身份特殊，如何跟她说得太多？再想自己这样跟来也是头脑发热，原本能够独自走掉，不明白那时作何就忧心她，做出跟过来瞧瞧的打定主意。
唉……
「司烨。」宁姝蓦然开口。
若他没记错，这还是她头一次叫他的名字。司烨莫名惶恐，一颗心提起，「嗯」了一声，静静等她下文。
她淡淡笑：「这是绞毒冰丝，若我有心杀你，只需要加大力道，让它刺破你的皮肤……说话的时间，业已足够你死上三回。」
而宁姝似有所感，轻声道：「我尽管是从南地来，但我很懒，对东淮的事没有兴趣，过来也只是看看风景罢了，你不用防贼似的防着我。况且，我要是真想得到何，你恐怕阻止不了。」说着，她蓦然回身，指尖微动，一段亮晶晶的线滑出，迅速缠上司烨的右手。
司烨低头转头看向自己手上缠绕的冰丝，纤细到近乎透明，若不是宁姝说它有剧毒，他只当它是一段蛛丝罢了。一种说不明的情绪在心头蔓延开来，他眼底难得生出波澜，却也只是静静望着她，没有说话。
宁姝凝看他不一会，收起绞毒冰丝，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一路无话直到寻见他们要找的人，此物朴实的汉子咧嘴笑着，双手接过宁姝递来的食盒，满脸不好意思，佝着腰连声道：「真是麻烦你们了，走这么远一趟，天气还热得很！」
宁姝依旧客气：「不麻烦，都是小事。阿叔你快吃吧，我们就不在这儿打扰你了。免得你还要分心跟我们说话，耽误你时间。」
大叔大笑：「小姑娘真是客气，城里来的，说话就是不一样！不过你们就算要留，我也不会答应。你们城里人身娇肉贵，这大太阳哪里吃得消？对了，不远前面有一片西瓜地，西瓜该是熟了，想吃尽管去，是我大哥种的！」
宁姝道了谢，还真朝前面走去。眼风扫到司烨无动于衷，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又走回来，拽了他衣角道：「是你说的包我衣食住行，我现在想吃西瓜了，你得请客。」
司烨哑然失笑：「……好。」
瓜地无人，绿油油的叶子遍地都是，却没发现哪里有成熟的西瓜。宁姝找了一阵，能看到的全是半大青皮的，不禁灰心，嘴里喃喃：「这下可好，要我吃瓜叶子还是生西瓜？」
司烨不禁低笑，又咳嗽几声掩饰，从腰间摸出个小竹筒递给她。宁姝愣了愣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盛着清水，顿时仰头大口大口喝起来。只是喝完之后想起这是司烨的东西，他以前肯定用过，瞬间双颊发烫，把小竹筒递了回去。
「怎么了。」司烨把竹筒收好。
宁姝结结巴巴道：「没……没何，就是……」着急得眼神飘忽不定。
一痕雪白忽然晃入双眸，宁姝表情一滞，仔细瞅了瞅，仿佛除了白，还有红……
「那是何？」她边说边朝彼处走去。
田垠之下，桑荫遮掩，杂草遍布。宁姝小心靠近，用手拨开密密麻麻的桑叶，顿时吃了一惊，连连后退。
司烨注意到她如此惊怕，心中业已生出不祥之感，走近一看，赫然发现草里半掩着一个女子。女子肢体扭曲，腰近乎折断，脑袋从胳膊下面压出，翻着白眼，发丝披散，显然死不瞑目。
宁姝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浑身发冷，颤抖着手抓住司烨，小声道：「这，这不是正常死亡的样子吧？」
司烨脸色难看，他为官少说也有七年，从小跟在林甄身旁更是耳濡目染，还没见过死得这么怪异的尸体。况且尸体周身赤裸，无一点衣物遮蔽，身上到处都是肉眼可见的伤痕，不用想也清楚她死前肯定遭受了虐待。
一阵风过，尸体腐败的味道迎面飘来，宁姝的胃瞬间猛地抽搐，她噎了一下，扭头在后面吐了出来。好在她还没有吃何东西，呕了半天只有才喝下的一点清水。司烨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语气无可奈何：「你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乌鸦嘴。」
宁姝喘着气，想起之前在农居她问司烨的那些话，也颇是无语，断断续续道：「可、可能是吧……那我们现在……现在作何办？又去报官？」
「报哪里的官？」司烨薄唇微抿，「最近也是望阳城，来回少说也要四天，我们能等，尸体不能等。她明显已经死了一段时间，如今日气渐热，腐败只会更加严重。」
「那……」宁姝咽了口唾沫，「你来管？」
宁姝蹙眉：「你怎么确定她不是村里人？最近村子里桃花开了，来往旅人不少。」
司烨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回头上下打量四周，没见到有人过来，对宁姝道：「死者肯定是村里人，照她的扭曲程度和脸上表情来看，应该是活着被强行扳成这样。这瓜地不远就是路，时常有人经过，凶手不会在这个地方行凶，因此我们要确认死者的身份，再去找命案发生现场。」
「东淮女子不会单独外出太远，若当真是踏青旅人，必然结伴而行。倘若同伴没了，剩下的人定然会找，不会由她在此腐烂。」
宁姝又道：「那不是很奇怪么，都是村里人，这几天我也发现这村子不大，抬头低头都认识。少了这么个活人，竟然谁都不知情？」
司烨若有所思：「你说的有理，只不过确实有种人，即使消失，也无人关心。」
「哈？坏人？」
「寡妇。」司烨朝尸体走近，摘下两片桑叶在手，翻开她的掌心，「双手掌心有茧，这个位置十有八九是常年握锄头留下来的。」
宁姝却还是不明白，追问：「寡妇怎么就无人关心了？寡妇也是个大活人。」
司烨头也不回：「古往今来，只要丈夫早逝的，寡妇都会背上‘克夫’的名声。一个克夫的女人，其余村民必然避之不及。就算不再露面，村里也只会传她跟其他人私奔去了。那么她家隔壁的村民就能够瓜分她遗留下来的财产，以及土地。这样，你还会觉得有人关心寡妇吗？」
「这……也太过分了！」宁姝咋舌，「你们东淮都是何跟何？不行，有机会我一定得带你去南地瞧瞧，南地比你们这儿好多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司烨抬手，制止她无关紧要的话，把尸体从头到脚大概看了一遍。过了约莫半刻钟，他才丢掉手中桑叶，回身转头看向宁姝。
「我有一个计划。」
傍晚饭后，宁姝急急匆匆走到村口。司烨如约而至，注意到她来，把手中包袱递给了她。宁姝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村妇穿的衣服。她把包袱重新系好，道：「你就这么确定，凶手夜里一定会去瓜地那边看？」
司烨道：「不确定，但也要试试。况且出现的不保证就是凶手，也有可能是知道尸体，却不敢管事的人。」
宁姝点头：「不管是谁，只要有人就好办，至少把那姑娘的身份先查出来。她死得太可怜了，早些解决早些入土为安。」
「嗯。」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又来到瓜地，宁姝和司烨找了处杂草茂密的地方预先藏好，静静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杂音渐弱，蛙鸣虫叫倒是一片欢腾。宁姝打了个呵欠，仰头看向天帷。一轮明月正悬当空，柔柔的光芒一泻千里，连瓜地的叶子都多了两分仙气。
坐久了她的肩头开始酸痛，眼风一扫，司烨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心里暗道木头果真就是木头。心念一动，突然改变主意，朝他身上靠去。
司烨愣了愣，本想推开她，但见她像小猫似的趴枕在自己腿上，乖巧安静，又有些于心不忍。她终究是个姑娘，长时间野外蹲守也苦，便由她去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身上的淡淡香气不停在鼻尖缭绕，引得他心神杂乱。他略是低头，眼神落在宁姝脸上。借着并不明朗的月光他发现她的眼睫很长，双眸一张一合间，眼睫就像灵巧的蝴蝶，扑闪着翅膀，姿态翩跹，让他想要伸手触碰。
想法一闪而过，他骤然回神，迅速打消念头，自嘲暗笑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收回目光。
又过了一阵，就在宁姝快要睡着之时，瓜地那边终究传来了动静。
司烨用手轻轻推了她，她顿时清醒，扒开一点草缝，朝前看去。
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出现在视线中，他们蹑手蹑脚，直往尸体待的地方而去。宁姝咬住唇以免笑出声，静静等待即将到来的狼狈。
果真，几秒之后，两声凄厉惨叫划破天际——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妈呀！」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鬼鬼鬼！」
那两个人吓得直接瘫坐在地，双腿猛蹬，想要挪移远离。眼看时机成熟，司烨起身，一拍宁姝肩膀，道了句：「走。」
司烨和宁姝过去时他们已近乎晕厥，压根没察觉到身旁多了两个人。宁姝前去翻开桑叶，把穿着村妇衣服的纸人取了出来，当着他们的面把衣服层层剥掉。
「啊啊啊！」那两个人仍旧不停叫唤，「女、女鬼——」
宁姝脸色一变，扑过去对二人一面一脚，道：「骂谁是女鬼呢！睁大你们狗眼瞧瞧！」
「……女鬼骂人……不对，女鬼不会骂人。」
「是是是啊，女鬼直接吃人的……」
司烨冷笑一声，把他们双手捆上了：「走吧，换个地方说话。」
许是惊吓太过，回到自己家中，那两个人还在浑身发抖。屋里燃着蜡烛，宁姝细细打量他们。男的身材魁梧，长相憨厚，一看就是个普通庄稼汉。女的瘦矮，一双双眸细长，害怕之余，又透着精明。她跟司烨交换了眼神，得到许可后，她突然出手拍桌，吓得夫妻二人险些跌坐在地。
宁姝轻啧道：「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说吧，你们跟那尸体何关系？」
「什、何尸体？我们不清楚！」女人一口否定。
宁姝扫看男人：「不知道尸体，那夜里去瓜地干嘛？偷西瓜？此物季节西瓜还没熟呢！」
女人咳嗽两声，强作镇定，道：「问我们去瓜地干啥，那你俩又去瓜地干啥？大晚上的不睡觉，也不清楚是不是做了啥亏心事！」
宁姝大感意外，没想到这村妇伶牙俐齿，还敢把锅往她身上甩，顿时来了兴趣，回嘴：「我跟我相公谈情说爱，夜里赏月，作何，是不能够还是碍着你事了？你可别跟我说你和你男人也是夜里赏月，赏月怎么能赏到沟壑里去呢，沟里要是有月亮，你们岂不是捡到宝贝发了大财？」
女人心口一堵，大声：「你算哪根葱也敢管老娘的事？你当老娘这张快嘴是虚头巴脑的玩意儿？老娘告诉你，今儿个要不是受了惊吓，你们两个——」
宁姝一边听她说，一边用手蘸了点水，在桌子上随意划来划去，末了抬头，对他们粲然一笑。那夫妻二人发现宁姝用过的水逐渐转为幽深绿色，还散出一股难闻味道，随即目瞪口呆。
「好了，别吓他们了。」司烨握住宁姝的手，往桌下一放。又摸出腰间令牌，亮给他们看：「我是承天阁掌阁，原本路过此处，未曾想发现路边有一具尸体。你们既然敢夜深前去看望，想必不是凶手。不管你们生前关系如何，是否有矛盾，现在人死了，还死得如此凄惨，看在同一人村的份上，你们多少应该帮她一把。」
雁鱼
青云灵隐
姑奶奶很火大
团子桉仔
小抽大象
普祥真人
清江鱼片
绿水鬼
随风的叶子
不吃西瓜皮
鬼门生，小匏
喵星人
羽外化仙
小雀凰
千秋韵雅
爱思考的宇少
墨墨是墨爷
北桐.
迦弥
水彩鱼
第三年蝉鸣
木平
夜风无情
大头虎
仐三
玉户帘
季伦劝9
商玖玖
牛奶灌汤包
职高老师
笑抚清风
柠檬白昼梦
起床打更了
鱿鱼不睡觉
真熊初墨
北国风光清风来
皎月出云
东家少爷
伴树花开
代号六子
青梅不是竹马
吞鬼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