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和……」萧影难得迟疑一瞬,放缓声线,「想和爹谈一谈吗?」
是试探,也是在降低身段。
尽管司烨不愿承认他的身份,但面对他这样的态度,司烨心底还是不忍拒绝。
便「嗯」了一声,很轻,却让他能听到。
萧影立刻开心了,朝宁姝和温吟与轻轻瞥去。
他们瞬间识趣,颔首退下。
殿中只剩下司烨和萧影二人,跟上次很相似的场景,只是上次不欢而散,这次结局却未可知。
过了这么段时间,萧影有心修复彼此之间的关系,故此还抽出闲余细细琢磨了一番。如今又知道司烨和他还有阿瑶都有相似的脾性,索性坦然道:「上次的事,是爹处理得不好,给你道歉。」
这次,司烨彻底惊了。
在他眼中,萧影就是个冷血无情,高高在上,甚至心机深沉,手段狠毒,与帝王相差无几的人。
所以这样的人怎会道歉?
司烨细细盯看萧影,想从萧影面上寻出蛛丝马迹来证实他的虚假,证实这是他故意而为,又要设计自己的前兆。
可惜他没有寻到。
萧影神色从容自若,甚至目里有明显的情绪,毫不掩藏。
他在等回应。
司烨收回有些锋利的目光,错开,落在一旁地上。
「你想听我说何,直言便是,不用再铺垫了。」
萧影皱了皱眉。
他这次,还真是只想和司烨简单聊聊,增进……几乎没有的父子关系。
眉宇间划过淡淡失落,不过今日他展露的情绪太多,已濒临极限。他阖目,快速将剩余的情绪敛藏起来。
司烨侧目的时候,正好将他这细微表情收入眼底。不知是心里感应还是其他,他下意识道:「你只想聊上次的事?」
只聊上次的事吗?萧影有些茫然。他不擅交流,从前是,现在是,以后应该也是。在这方面,用司文瑶的评价就是,「不会说话的白痴」。
萧影突然笑了,似喃喃自语:「你还是懂我的。」
「何?」司烨敛目。
不多时,面前的男人也同样敛目。
「没事,」萧影略是拂袖,错开他往旁走去两步,「说说北域之行如何?往生门势力虽不弱,可也不能贸然涉足北域。你此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当比那些道听途说有用。」
温情瞬间消散,只不过司烨和萧影都松了口气,方才那样的气氛,当真不适合彼此。
熟悉的语气,认真严谨,倒让司烨觉着亲切起来。
他回:「北域目前风气不稳,由女帝呼延清屿掌位,不过这位女帝恣意妄为,随性滋事,很没女帝的样子。」
「找你们麻烦了?」
司烨沉默一瞬,这事也没有瞒着的必要,萧影想了解,自然会通过其他手段打听。
便他道:「找了,还绑架了柔柔,柔柔险些出事。」
萧影眉头紧皱,他几乎立马就想通其中关键,手扶在身侧石柱上,用力扣住:「竟想用这样的手段来挑拨,当真幼稚!」
松手,石柱尖的细末直往下掉。
司烨自然恍然大悟宁姝在萧影心中的位置,如同他在林甄心中一般,他薄唇微抿,没有说话。
却听萧影问:「北凛老鬼表现如何?」明显意有所指。
关于北凛松寒,司烨这些年虽见识颇多,但对于他,也是看不透的。萧影这样的问题,他只能回:「非敌非友,有用可用,无用可弃。」
萧影唇角微挑,这样的答案,他很满意。
儿子的眼光果真不错。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拍司烨的肩头。只是要落下的瞬间,他又想起这儿子二十余年都跟在林千树身边,是林千树将他培养得如此出色,一时心头竟梗塞起来。
手悬在半空中,几分不好意思。
司烨略微侧目,瞥看萧影一眼,从肩头拈起一根纤细的发丝,漫不经心解释:「许是柔柔方才乱动蹭上的,我自己来。」化解了这难堪的局面。
不过也正因萧影的动作,司烨心中掀起波澜。
这「父亲」,和他极为相似。
无论是思考事情的角度,还是情绪脾性,都相似。
因此他才能品出,方才萧影那没有继续的动作到底意味着什么,又包含着什么。
司烨心里闷闷的,仿佛被人打了一棍子,不痛快,还不能还回去。
半晌后,萧影叹了口气。
「我不指望你能唤我那字,但至少,不想听你叫我‘门主’。如果可以,跟小九一样……叫我师父也行。」
他又在退让了。
司烨十指蜷起,很不好受。不知是血缘关系还是其他,那种压抑的感觉愈演愈烈,仿佛在逼迫着他做些何。只是他很清醒,无论萧影这刻是真情流露,还是故意以退为进,他都不可能叫他「爹」的。
想到那字,司烨唇边浮起一抹讥诮,很冷。
「好,师父。」他叫得果断,干脆。下刻又道:「若师父还没有其他事,司烨就先告退了。柔柔如今身子还需调养,我得亲自照顾。」
萧影知道那是他的借口,却没有拆穿,反而淡淡笑了一笑。
「是了,照顾好小九,不要再让她受伤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回到飞花瀑,司烨和宁姝都没有提后面萧影说了些什么。宁姝清楚,那是他的禁忌。再退一万步说,人家父子间的事,她这儿媳妇不好插手的。
只是司烨脸色不善,有些吓人……
她不知,此刻司烨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却是萧影临走前那一句「照顾好小九,不要再让她受伤了」。多年判案的敏锐总是在告诉他,萧影意有所指。
指的,还是宁姝最不愿提的那件事情。
几乎是下意识的,司烨就想起了林甄所提及的那位表舅舅,白傲阳。
「柔柔。」
宁姝原本两手托腮,倚在桌边静静望他,用眼神将他俊朗的轮廓描绘一遍又一遍。待描到第十七遍时,他那好看的薄唇间突然蹦出自己的名字,倒叫她吓了一跳。
「什么?」她坐直身子。
她这样的反应,可爱之中,又多了两分娇憨。
司烨想了一瞬,打定主意偷换话题,反正表舅舅就在彼处,跑也跑不掉的。
便他攥住宁姝的手腕,将她从软凳上带离,落坐自己怀中。
几分暧昧地在她耳畔磨蹭,声线低哑:「司南司北还没影呢,我们是不是该更加努力?」
宁姝侧过半张脸,张了张口,刚想半开玩笑地反驳他不能急功近利,就被他的唇舌堵了回去,霸道的搅扰令她气滞,神智迷蒙的最后一瞬,她忽然觉着……
或许司南司北真的要来了吧?
次日日中,二人才悠悠醒来。
宁姝侧身望着司烨,清澈的眼眸仿若朝阳,眼神温柔又带着丝丝朦胧。他淡淡笑起,屈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像是业已醒来许久。
「柔柔,」他呢喃着,将她圈得更紧,「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司烨唇角扬着,没有回答。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说实话,不是好梦。
梦中他回到稽灵山的那间房子里,宁姝浑身是血,神色张狂地瞪着他,几近走火入魔。他想阻止,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她将手中匕首一下又一下,插入他的身体。
鲜血淋漓。
他庆幸那只是梦,又哂笑自己怎会做这般唐突古怪的梦。
那种痛感太过真实,令他窒息,仿佛真有人掐住他的脖子一般。好在他突然惊醒,去看宁姝,见她睡得很是香甜,眉目舒展,半晌后才渐渐缓过神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怀中的人儿柔软,浑身都散着让他欲罢不能的淡淡香气。只不过他们业已约定,偶尔放纵无伤大雅,却不能天天如此下去。他目露两分郁郁,最终还是吻了一下她的唇瓣,松手放她起床。
宁姝从衣柜中取出素日在外活动常穿的紫衣,手指灵动地勾起繁复的绳带,来回穿梭。司烨静静望着她,忽而想起昨日他接了一封文牒,翻身坐起,从衣怀中取出。
借过铜镜,宁姝注意到他在细细看文牒里的字字句句,而后眉头皱起,脸色一点一点,暗沉下去。
她心里咯噔一声,暗道相公不会运气那么好,一来就遇到大任务吧?也不敢问,只能偷偷摸摸继续打量他的神色。
片刻后,司烨阴沉的脸色又添了些许困惑。
「柔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嗯?」宁姝唇上叼了根银簪,开始束发。
「何叫……」他薄唇微抿,「何叫‘采胆一百只’?」说着,脸色更加难看,「人的胆?」
宁姝微微一怔,唇上的银簪「叮当」落地。
司烨的任务,太简单了吧!什么叫运气?这就叫运气!
……等等,他的任务,自然也能够是她的。
她眸色变化,尽是狡黠。
顾不上捡脚边银簪,她满脸讨好地跑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对他甜甜一笑。
「相公,此物任务不适合你,采胆一百只是取毒蛇的胆,你又不会抓蛇,况且以前也没取过胆,万一被咬了作何办?是以呀,我们换换任务吧!这任务交给我,我替你解决啦!」说罢也不管他答不答应,直接拿出自己的文牒和他换了。
司烨笑着摇头,几分无可奈何。宁姝打的何鬼主意,他能不知道?哪怕她不找借口,直接要换,他也是答应的。低头打开手中新的文牒,一看上面的字,他更是茫然。
「柔柔,」他将手中文牒递过去,「凤尾金蝶蜕十只又是什么,我要去哪里找?」
宁姝唇角的笑意瞬间消无。
找寻物什的任务,都是最最简单的,谁先完成谁就先休息。虽然酬金低廉,但对于宁姝来说,财物根本就不用在意。如今十只和一百只两份文牒摆在眼前,她却是毁得肠子都青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看她神色恹恹,司烨多少琢磨出她的心思,低低一笑,把她手中的文牒也取了过来。
「你就在屋里休息,交给我吧。」
「……」宁姝内心挣扎。
能偷懒不偷,那是傻子。可让司烨完成两个任务,她心里也过意不去。正想说一句何,司烨忽而凑近,在她耳畔道:「小媳妇,我回来想吃你做的饭菜,能够吗?」
她瞬间咬唇,娇羞一笑。
半个时辰过后,司烨就赶了回来了。
彼时,宁姝正好在捏面团。手中面团是小兔子模样,白白胖胖的,肚子里却塞满她调和好的肉馅。刚做好一只,将它放入盘子里,冷不防腰际一紧,熟悉的温度和竹香蔓延而来,她轻笑一声,揶揄:「这么快?怕不是买的吧!」
这样的任务难不倒他,即使对蛇和蝴蝶都不甚了解,但他清楚,毒蛇和凤尾金蝶在南地并不少见。去市集走了一圈,不多时完成任务。赶了回来时见到有个小摊上的物件十分别致,想起自己仿佛还没有送过宁姝几件东西,便挑选了一番,最后选中那环流光溢彩的琉璃嵌铃镯子。
「嗯。」
「你真买的?」她手上动作滞住,片刻后又继续,「……也是,你跟了我这么久,脑子自然比以前灵活多了,不会傻乎乎的较真,去捉一百条毒蛇来杀。」
司烨牵过她的手,将她转了过来,望着她笑意深深。
「送你件东西。」
宁姝略是扬眉,有些期待:「什么?」
孰料司烨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亲:「喜欢吗?」
宁姝嗔怪地看他一眼:「故作神秘,害我以为你当真要送我何呢!」转过身去,继续拈起个面团。只不过这次她还未捏出形状,一环琉璃镯子忽就出现在眼前。
「这次喜欢了吗?」
宁姝的心泛起波澜。
毕竟是女孩子,对于这好看的物件,她自然是喜欢的。这镯子本身就美,通体像透明的冰,而冰中,又夹杂着些斑斓,在阳光照映下,五彩流转,煞是好看。最灵巧的还是中间镂空,系了颗小巧银铃,摇晃间清脆的声线泻出,比一般俗物更有趣味。宁姝一瞧就喜欢上了,想现在戴上,可满手都是面粉。迟疑间司烨捉住她的小手,捏起琉璃镯顺势穿了进去。
宁姝心里美滋滋的,这顿饭做的值,可太值了。
她的喜悦溢于脸上,司烨一览无余,不免生出几分愧疚,暗道以后寻着新奇玩意都要给她买回家。
「哎对了,你不在的时候,大哥……」她蛾眉微蹙,「……表舅舅他差人送了口信过来,他问我们何时有空,想见见我们。」
见她声线越来越小,毫无底气,司烨揉揉她的发道:「不想见?」
司烨淡淡笑道:「连你都别扭了,更何况我?只不过再怎么说他都是我娘的表弟,见一见也无妨。」
宁姝摇头:「也不是。作何说呢,这位‘表舅舅’是九刹中,我最最陌生的了。我只知道他的名字,连他确切的年纪都不清楚,更别说他这人作何样了。只不过记忆中他是坐在轮椅上的,腿坏了多年,平时深居简出,没见他走了过钩月崖。这蓦然要见我们,我感觉很别扭。」
听到司烨提到自己的母亲,宁姝飞快瞥了他一眼,没发现他面上神情不对,才小心翼翼道:「昨日我看出来,师父他在向你示好。」
司烨敛目,没有应声。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说实话,这么多年我从不知他有儿子,以他的性子来说,越不说不提,才越没有置于吧。我知道你对他的行事作风很看不惯,更不喜欢他把往生门带成这样,但平心而论,当年往生门数以万计的鬼魅,倘若没有皇家这碗饭,一时间肯定会死去很多人的。师父他的决定是因当时的情况而来,我觉着,他要是有选择,理应也不会这样吧。毕竟我清楚,他也服下了血寒毒。如若他真是想纯粹的控制我们,又何必跟我们一样,讨这份苦吃呢?」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片刻后,她又继续道:「阿烨,我也不是劝你什么,你跟他的事,我不能插手的,但我想把我了解的,注意到的都告诉你。人是有两面,哦不,甚至三面、四面……更多的,我们不能因为一人人的好坏,就将他全盘否定。在我眼中,他待你真的不同,以这次任务来说,是师父他在明目张胆的放水呢。他清楚你不愿做那些手染血腥之事,才会有这等安排。以后,你试着多去了解他一下好不好?」
说完这些,她也沉默了。
其实她还有更重要的没说,萧影是个很有手段的人,他的心思,除非他自己言说,没人能摸透。他能够只因司烨是他的儿子而待他千般好,也能够因为司烨一贯不服他而将司烨彻底囚禁。若司烨还是如此这般,次次消磨萧影的情感,有朝一日,萧影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么,结局便是两败俱伤。
她的沉默也让司烨想了很多,他知道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说出那样的话,以她的敏感,定然是猜到了不好的事,才开口委婉劝他。可道理他懂,心上却有道坎,迟迟迈不过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难道真要叫他,「爹」?
司烨沉沉地吸了口气。
他的鼻息近在咫尺,宁姝晓得自己把话题给带沉重了,不由得有些后悔。低头看到自己腕间的镯子沾了些面粉,灵机一动,摊开手掌抹了抹案板上的面粉,忽然回身捧住司烨的脸。
松手之时,她笑嘻嘻的,做出口型:
小白脸。
司烨略是挑眉。
小白脸是吧?
他一把抱起宁姝,往案板上放,听她还在无所畏惧笑着,按住她的肩让她彻底躺在了台面上。随后倾身,阴影彻底笼罩了她。
宁姝心尖一颤,暗道不妙。
他的手划过她的腰际,一寸一寸往上,吓得她身子绷紧,一时连呼吸都忘了。而他并未打算停下,身体越靠越近,直到彻底压在她的身上,目色深邃。
那只手不知何时,业已放去了面粉中。
细细盯着她的小脸,看她脸上表情不停在细微变化,他不禁低笑。沾染面粉的手,微微在她头上摸了一下,又亲昵的蹭蹭她的脸。
「柔柔,这算不算与你‘白头’?」
他的嗓音低沉,几分暧昧,几分温柔,引得宁姝的心,砰砰直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