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萧影居所赶了回来,不知不觉业已天黑。
星月湖中,飞花浮沉,星子隐隐约约,闪着晦涩的光芒。
宁姝顿时回头,注意到是司烨赶了回来了,不由得欢喜笑起,几步跑到他身边去。
宁姝早就在屋中坐立难安,生怕司烨那性子跟萧影动起手来。走走踱踱,终于听到了推门的声音。
「相公,怎么去了那么久?师父没为难你吧?」又兀自摇头嘀咕,「我在说何?师父喜欢你都还来不及,作何会为难你!」
司烨见她满脸雀跃,心中阴郁倒淡去两分。他笑了笑道:「我饿了。」宁姝登时打了个响指,往厨房里跑,不多时端了好好几个盘子上来。
清蒸石斑鱼、黄金什锦碟、玉翠芙蓉汤、水晶鲜虾卷……看得司烨瞠目结舌。
「你做的?」
宁姝不迭点头,又得意地扬起头:「早就跟你说过,我很厉害的!以前我傻,谁来我都做菜招待,搞得我跟老妈子似的。现在我学聪明了,不是重要的人,我才懒得做给他吃呢!」说着,用手将碗筷往他面前推了推。
一时间司烨心中百感交集,没有去接她推来的碗筷,反而转身,紧紧抱住她的纤腰。
宁姝愣了愣,暗道他莫非在师父彼处受了委屈?想问,又怕他不告诉自己,只能揽住他的肩,轻轻轻拍。之后玩笑言:「怎么,出去了半天倒越发依赖人了?难不成是师父瞧不上我,要给你安排一门新的亲事?」
司烨的胳膊一颤,将她抱得更紧。
宁姝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说准了,这次连她也惧怕起来,颤着声线道:「师父这是看上哪个了?往生门中并没有其他妹子适合你呀?那些小弟子就算有姿色,身份也不够。至于我们九刹,四姐、五姐比你大上好几岁,燕菲菲那德行,师父不太喜欢的。除此之外,也就只有我了。」
司烨默默一叹,方才种种又重现眼前。
「我能够是少门主,只不过,我有条件。」
「说。」
「一,我不会接受你们所谓的任务;二,我亦不会改名换姓;三,她只能嫁给我。」
「呵……你是后来之人,心又不系此处,任务自然不会让你插手。至于名字,你随阿瑶姓,亦无不可。至于第三点……」
「?」
「下月十九是个吉日,你觉如何?」
司烨的手仍在收紧,宁姝被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气,拍拍他道:「到底怎么了?你有话直说行不行?赶了回来就一言不发,脸色还不好看,我会忧心的。不管发生何事,你别一人人扛着啊,我又不傻,能帮你想办法的!」
司烨微微道:「二月十九。」
「什么?」
他沉沉地吸了口气,抬起看她,目中深邃:「二月十九是个吉日,我们成亲。」
宁姝险些摔倒,瞠目结舌:「成、成亲?」
「你不愿意?」
宁姝赶紧摇头:「愿意的,我自然愿意!」意识到自己这般急迫好像有些不矜持,又赶紧咬唇不说话了。
司烨哑然失笑:「以前‘相公’长‘相公’短,时不时把‘是不是喜欢我’挂在嘴边,如今倒害羞起来了?」
宁姝噘嘴嘟囔:「以前是跟你开玩笑,哪里当得真?」
「可我便是当真了。」
「……哪有,」宁姝乜他,「虽然不知你这根木头是什么时候开窍的,总归不是跟你开玩笑最多的时候。」
司烨低笑:「你怎知不是玩笑最多之时?绛珠镇我说‘你要嫁,我娶便是’,至少有一半是真心。」
宁姝星眸大瞪:「当真?」
「当真。」
事实上司烨也是后面才意识到,当初自己那番话多多少少掺杂了自己的私心。宁姝的拒绝于他来说是短暂开心,之后反而令他陷入不快之中。而若宁姝当时答应,即使扰乱他原本的计划,他不会一口应承,但还是愿意与她继续相处下去的。
只不过现在多想其他的也没几分意思,反正婚期已定,她,他是非娶不可。
一不由得想到萧影用宁姝来威胁自己,司烨心中就隐隐不快。温吟与和宁姝之间,那段他不存在的时光一直是他的遗憾,即使他从未表露过,也很放心宁姝,但对温吟与,他始终是防着的。为了不让宁姝自责,司烨打定主意将此事彻底隐瞒下来。见宁姝浅笑盈盈地望着自己,双颊飞霞,很是妩媚,不免心念一动,将她拉坐到自己怀中。
「柔柔,我们好好聊聊。」
宁姝抿着唇笑。
而后司烨颇是感慨,道:「严格说来,我们认真相处不过才一年时间,但我却觉着和你仿佛业已过了大半辈子。」
「一年么?」宁姝想了想,「……还真是!我也觉着我们业已在一起好久好久了。」
司烨低笑:「这般一想,我们却是很赚的,一年当半辈子过,那余生几十年,岂不是抵得上寻常人好多辈子了?」
宁姝扑哧笑开:「你想得可真多!」
「那是自然,我还想了其他更多的。」司烨靠去她的肩头。
「想了什么?」
「之前在暗洞说,我们第一个孩子叫司南,第二个便叫司北吧,一南一北正好。」
「为什么不叫东西?」宁姝下意识问。
「东西?」司烨汗颜,「司南司北司东西,尽管还挺顺口,可这名字……」
宁姝赶紧用手捂住他的口,点点头,不一会后又问:「话说赶了回来你本名叫何?师父姓萧,你也应该姓萧才对。」
司烨的心被刺了一下,面上笑容稍退,但还是答:「他说我本名是萧几叶,因我母亲生我前夜梦到大雪皑皑,她立于庭院中,看到那棵树上只剩下几片叶子。她前前后后数了很多遍,就是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次日我出生,便给了我这个名字。」
「几叶……烨……」宁姝喃喃,「也没差。」
「嗯。」
过了一阵,宁姝蓦然一句:「糟了!」
司烨被她引得一人激灵,忙问:「哪里糟了?」
宁姝侧过身子,双手捧了他的脸,认真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想由你师父当我们成亲时的长辈,现在他远在东淮,况且我们也不可能邀他过来,那作何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司烨倒是想过这一点,不过却没细细琢磨要如何解决。方才萧影同他絮絮叨叨那么多,原本他都信了,但最后萧影忽然引他入局,不惜以宁姝做要挟,他忽然警觉萧影说的,未必就是真相。且那几年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林甄对此讳莫如深,不愿多谈,而宁姝父母的死亡也很蹊跷,诸事未明之前,他要保证林甄的安全。
于是他笑了笑,道:「师父那身份,过来自然不方便。我们先在这里拜堂成亲,等你有机会去东淮任务,我再与你回林府。只要心意在,敬一杯茶也是好的。」
「好吧。」宁姝同意。眼风一扫,落在那些白气逐渐消失的美食上,蓦然一惊,万分可惜道:「光顾着说话,我们还没吃饭呢!」
「那现在吃。」司烨绕过她,端起碗。又用筷子夹了一人晶莹剔透的虾饺,凑至她唇边。
「……」
「我喂你。」
宁姝斜睨他:「我有手有脚的,还能够自己去拿碗筷。」
「不,我就要喂你。」
「……」宁姝翻了个白眼,「司三岁?」
「宁两岁。」
「……司一岁!」
「宁宝宝。」
宁姝彻底无言以对。
望着司烨那满含笑意的眼睛,她妥协地小小咬了一口虾饺。还未咀嚼完咽下,司烨就把被她咬过的虾饺丢到嘴里,自己吃了。
宁姝瞪大眼睛:「你不会自己再夹一个?」
「你的好吃。」
宁姝深深吸了口气。
刚想说句什么,司烨却把筷子置于了,望进她的双眸,神色认真道:「以后你的一切,我都会接受。」
于此同时,钩月崖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刹白傲阳坐在轮椅中,静静望看漆黑墨色。冰冷面具掩去他真实容颜,亦掩去他脸上的所有表情。
萧影从隧洞中踏来,立在他身后方。
「尽管你十余年不管门中事,亦不再下来活动,但有件喜事,本座思来想去,还是打定主意告与你知。」
白傲阳不置可否。
「叶儿回来了,」萧影唇角挑起,「作为他的小舅舅,可以去见见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白傲阳身体一颤,声音极低:「他可还好?」
萧影负手:「好到不能再好。当年若他留在本座身旁,本座也不能保证能把他培养得如此出色。」略是颔首:「可惜阿瑶看不到了。」
白傲阳阖目。
沉默一阵,萧影又道:「还有件事倒是稀奇,小九丫头,就是越天和小茜的女儿,你理应有印象的。」
脑子里逐渐浮现一人粉琢玉砌的小女孩,白傲阳「嗯」了一声。
萧影笑:「他们要成亲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白傲阳大惊失色,「你竟要他们——」
「不是本座,是他们自己在外结识的。」摇头一叹:「小九的胆子还真是大,那么怕痛怕伤的一人人,为了叶儿,不惜以身犯险,将他带来南地,甚至藏在飞花瀑中。」
「……孽缘。」白傲阳咬牙。
「也不算孽缘,」萧影拍拍他的肩,「阿瑶尽管是为越天和小茜而死,可与孩子无关。他们如何选择,是他们自己的事。你我做长辈的,祝福就是了。」顿了顿又道:「二月十九日的喜酒,你若有兴致,下来喝一杯。若仍不愿走了钩月崖,本座会亲自给你送上来。」说罢,扬长而去。
白傲阳仰头,看向深邃的夜空,重重叹息。
「阿姐,你若能听见,就拆散他们两个吧!这孽缘,不要也罢啊……」
*
在往生门待了几日,司烨渐渐习惯活在众多鬼魅的视线中,在他眼里,不想那些特殊的任务,所有鬼魅其实与常人无异。
不过那些鬼魅看待他却各有不同。
大部分的弟子还是尊重他的,除却少门主的身份,也有宁姝的缘故。少部分的弟子则是私底下怀疑不断,毕竟从未听说过门主有儿子,如今蓦然蹦跶出这么大一人儿子来,还要娶九奶奶,他们委实难以消化。
这小部分弟子中,自然包含了靳云峤。
上次出了那么大的事,靳云峤年纪小,苇絮吩咐其他人都瞒着他。直到确实瞒不下去了,得知真相的靳云峤却认定一切祸事都因由司烨而起。司烨险些害得宁姝粉身碎骨,命丧黄泉,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师父嫁给这样一个人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于是每每宁姝和司烨一同出现,他就费尽心思要引宁姝走。奈何他擅长用剑,司烨正好是剑术行家,一来二去,宁姝倒有心让司烨指点他。
对于他的敌意,司烨和宁姝早就看出来了,只不过念他年纪小不知事,且此事也不好解释,便都佯装毫不知情。不过他们却忽略了靳云峤与普通小孩子不同,他认定一件事,会格外执着下去。所以当宁姝将他往外推,司烨对他又极为严厉,几日之后,他选择打包行李离开。
发现靳云峤不见之时,距他走了已经过了半天。
司烨和宁姝慌张去找,温吟与得知消息,知道宁姝手底下没几个能够使唤的鬼魅,便让苇絮带了人一同去帮忙。以往生门为中心一路问过去,不知是没有缘分,还是当天上街的小孩子极多,十来条线索追寻下去都没有结果。
眼看天逐渐黑下,宁姝和司烨站在靳云峤原本的破房子外,心思繁杂。
「阿烨,作何办?」宁姝死死捏住裙角,蛾眉紧蹙。
司烨也是头回遇到这样的事情,除了安慰,并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见宁姝面上伤心和担忧交错,他自责不已:「是我待他太严苛了。只想叫他多学些东西,却忘记他只有六岁。」
宁姝也颇是自责:「也怪我,明明清楚他对你有误会,还硬把他往你这里推。他一定是以为我不要他了,才会这么离开。」用力咬唇:「不知他会去哪儿,天都黑了,他那么小,万一……万一被人拐走怎么办?」
「拐走倒不至于,只是他若有心藏着,我们怕是寻不到的。」
宁姝叹气。
司烨转头看向跟前的破房子,尽管一眼就知里面没有人气,但此时此刻,能做些事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便他问:「以前小峤住在此处?」
宁姝应声:「是。」
司烨朝它们走去。
进屋之后,一股久无人居住的味道迎面扑来。司烨用手挥了挥,走到窗边推开窗口通风,又取出火折子吹燃,借它的光芒打量四周。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地上有个四角近乎被磨平的木箱,打开查看,里面只有几件粗布衣裳。除此之外,厨房有两个土碗和一人小菜碟,锅是破的,米缸是空的,水缸里漂浮着一层不知名的小虫。
很明显,靳云峤没有回来过。
宁姝站在门边注意到司烨置于水缸的盖子,紧锁的眉头并未展开,便知没有头绪。她心里越发烦躁,把能不由得想到的地方重新又想了一遍,凝神之事,忽闻雷声从天边跌来。她吓了一跳,捂住耳朵赶紧往司烨怀里蹿。司烨也有些惊愕,抱住她轻拍她的背,这时追问道:「南地冬日也打雷?」
宁姝怯怯地从他怀中抬头,小声解释:「不是南地打雷,是玛贡山禁地有雷。」
「还有此等异事?」
「嗯!」宁姝不迭点头,「的确奇异得很,我们说不清楚的,反正一直都知道禁地会打雷就是了。加上彼处毒障多,没几分真本事的人更不敢靠近,是以没人去纠缠到底为何会这样。」
没人……
一人念头从宁姝脑海里划过。
正欲说什么,见司烨盯着她看,秋水目中神色意有所指,显然也想到了同一点上。
「我们去看看!」
走了一步就被司烨拉住。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去,你留下,」他认真道,「上面定然会有雷声,你这样跟着,我放心不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姝笑了笑,从纳囊中取出一截纱布,撕了,又捏成小球往耳朵里塞,道:「让你一人人大夜晚的去玛贡山,我也放心不下。不就是打雷么?你看,这样就没事了。」指指耳朵。看他仍旧沉着脸,又补充:「相公你也在的呀,你在我就不怕了!要是我真的扛不住,大不了你敲晕我把我背回飞花瀑?」
「……」
「走啦走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沿小路上行,宁姝忐忑不安。
说实话,她从没有夜晚去过玛贡山,这一路到底有多少毒虫毒花没人能说得清。稍有不慎,就是掉命的事。可正因如此,宁姝才定要立即上山,她是个成年人,夜色朦胧之下,都无法保证能好手好脚的出来,更何况靳云峤这样的小孩子。她不停在心中默念,希望靳云峤真的在禁地那处,又希望靳云峤不要乱走,等着他们寻过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离禁地越近,雷声愈加明显。司烨感觉到宁姝的手越拢越紧,便更为用力的攥住,回应着她。等踏入禁地范围,隆隆雷声已不绝于耳。刺眼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划过漆黑的夜空。宁姝全身发抖,勉强眯着眼睛去寻靳云峤的身影。待又一道闪电划过,她忽然注意到长垂的藤蔓间,缩着一个小人儿。
「在那儿!」宁姝立即叫出声。
司烨道:「我过去。」松开手。
司烨看他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坐着,向他伸出手,道:「这个地方危险,我们下山再说。」
几乎瞬间,一条足足有手腕粗细的蛇登时弹起,如离弦的箭般,直径往靳云峤袭去。司烨想也不想,抽剑一斩。腥凉的血喷溅靳云峤满脸,他目瞪口呆,望着地上的蛇尸,久久没有回神。
靳云峤回神,迎上司烨的目光,又别过脸去。
司烨略是一叹,颇是担忧地回望宁姝,确认她暂时无异后,再转过头来,道:「你师父她幼年时遇到些事情,导致她极惧雷电。但为了你,她大夜晚还是上来了。」
靳云峤微微一愣,想起初见她时,她也是只因雷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咬咬唇,看了看双拳紧握,极力克制的宁姝,忆起她这段时间待自己是掏心掏肺的好,忽而眼眶一热。不待司烨又一次开口,撑地起身,快步朝宁姝跑去。
「师父……」他哽咽着,想牵她,又收回手去。
宁姝见到他毫发无损的过来,微微安心几分,主动牵过他道:「别的不说了,这地方,我一刻也不想继续待。」说罢便开始往山下走。
司烨怕身后方有毒物跟随,持剑走在最后,一路相护。耳边尽是窸窸窣窣的声线,靳云峤平日胆子虽大,可到了这时候,还是露出小孩子的天性,脑子里不断闪过些稀奇古怪的画面,让他更加惶恐起来。一不留神,竟然踢到一截突出的树根,身子一歪,直接被绊去地面。
宁姝被他这下带得一人趔趄,好在司烨赶紧伸手抓住了她。待她站稳,又去问靳云峤情况如何。靳云峤捂了足踝支吾着,半天也没说出个是以然来。这段时间相处,宁姝倒也能猜出他几分心思,知道他这次真伤到了,但自尊心作祟,不愿开口直言。正思索如何处理好,司烨已把剑收回剑鞘,递给了她。
「柔柔,你来拿剑,我背他下山。」
「……」宁姝蹙了蹙眉,「也好。」
尽管他们都知靳云峤的出走与不喜司烨有关,可这本就是误会,如今情况特殊,多待一分,便多一分危险,也无法顾及靳云峤的心情了。而靳云峤此时也冷静下来,纵使再不喜欢司烨,但此地不安全,他不能当个累赘,继续任性。念及此,也就没有说什么。
趴在司烨坚实的背上,他胡思乱想更多。有以前和阿爹在一起时的快乐,也有阿娘巧手做出的一桌饭菜。末了,他泪流满面,伸出小手微微搭上了司烨肩头。
不知是何时睡去的,等他再醒来时,已身在自己的床上。
靳云峤心里一跳,忙又闭上双眸,不敢看他们。
宁姝和司烨都在屋子里,见他睁眼,纷纷走了过来。
司烨沉默一瞬,于靳云峤来说,他目前的存在只会徒增尴尬。于是向宁姝使了个眼色,自己先出去了。
听到合门声,靳云峤眼睛眯成一条线,悄悄打量情况。待对上宁姝一脸愠怒的双眸,他登时一人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师父……」
「哦,我还以为有的人不愿认我此物师父了呢!」宁姝瞪着他。
靳云峤连忙摇头:「不是的,师父,徒儿怎会不认您!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宁姝拍了一下他的小脑袋,「我头次收徒弟,难保有疏忽的地方,但从未想过,这徒弟还敢一言不合就悄悄咪咪出走了。我看你真的胆子肥!这事儿要落在我们身上,不死也得掉层皮。你看看你,现在好胳膊好腿,扭了脚还是自找的。」
靳云峤眼眶一红,扁了扁嘴,又把眼泪忍回去:「师父,徒儿知错了!」跪在床上向宁姝磕头。
这次宁姝倒没拦着他。等他磕完,她坐去他的床边,轻拍,示意他靠近。
「师父?」
「关于阿烨,」宁姝缓和了语气,「有些事,我渐渐地说给你听。听完,你自己给他道歉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