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笔记薄

「这就是你所说的‘偷拍者’。」

谢俊平只关心一点：「也就是说，不太可能是‘狗仔’之类？」

莹莹简单地分析了资料：「罗南，16岁，今年9月1日进入知行学院学习。入学成绩中等，小学、初中老师给出的评价也没有何亮点，很普通的样子。」

莹莹没有直接回应，继续分析资料：「比较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监护人一栏，填写的是他的姑姑。至于父母，我查了一下，他的母亲因难产去世，父亲则很早就失踪了，奇怪，现在还有难产一说吗？」

「你的意思是……」

「他的成长环境比较特殊，性格可能会有些古怪，我们需要进一步观察。现在，放开你的车辆权限，把监视系统都打开，我要同步观察。」

此时天色只是微明，极远处的人影十分模糊，还好「幻影」飞车的监视系统，经过专业改造，具有较强的侦测和反侦测能力，谢俊平能够发现被「偷拍」，也是车载智脑的自动示警。

谢俊平随即照做，刚实现数据同步不久，罗南匀速慢跑的身影，便出现在高架桥的坡顶处。

谢俊平通过监视系统，观察着「偷拍者」的一举一动，可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什么。

倒是莹莹那边，已经有了初步结论：「恭喜你，羊牯，能够基本断定，他不是专门针对你来的。」

「咦？」

「听到了他的呼吸声了吗？」

通过监视系统强大的声波收集、过滤功能，全然能够复现出五十米之外目标的低语，晨跑者清晰的呼吸声也不例外。

「呃，那‘嗡嗡嗡’，是他在喘气？」

「很像蜜蜂是吗？应该是一种特殊的呼吸法，还有特殊的咬字。具体效果不清楚，或许根本没效果，他的肺活量只是比常人稍好一点儿。但他甚是专注，看他的双眸，那种光亮，啧啧……一个心怀不轨的偷拍者，会在做案之后，这么卖力地锻炼？」

谢俊平的紧张情绪终究得到缓解，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

可在下一刻，正从高架桥高点下行的罗南，蓦地偏转了视线，从监视系统传来的画面看，倒似与他对了一眼。

有单向膜屏蔽，从车外自然看不到里面，可谢俊平还是吓了一跳。

「他发现我们了？」

「你的幻影太招眼啦，况且，他比想像中要敏感得多。」

莹莹像是也来了兴趣：「他肯定有察觉，不过表情几乎没变化，不是情绪上脸的人。这种人一般想法不少，比较有心计。可他又能保持专注，意志力应在水准之上。对了，说到意志力，我刚刚有一个很有趣的发现，要不要听？」

谢俊平望着罗南一步步接近，正纠结该作何应对呢，哪有闲情听此物。

可莹莹才不管他，自顾自地道：

「根据校方资料，罗南的家庭住址在河武区蓝湾社区，距离知行学院的直线距离接近四十公里。如果乘坐低空公交、地铁何的自然不算远，可是跑过来，那就是一天一人马拉松哦！根据他的肺活量、呼吸方式、肌肉结构推算，跑一次就等于扒一层皮，要是天天如此……哎呀呀，够自虐的。」

「我靠！」谢俊平只想想那消耗，就觉得头皮发麻。

莹莹继续解析：「从以上情况判断，一般来说，他不会是冲动派，情况不明的前提下，不会急着做出决定，但要是给了他糟糕的印象，或者让他感觉到威胁，后果很难预料……现在下车吧。」

「啊？」

「你过来难道就是望着他跑过去？拜托，这不是摆明你对他有‘想法’？赶紧下车，和他做一下交流，你不是总是自诩为‘社交家’吗？还是只有‘羊牯’这一种属性？」

明知是激将法，可没有哪个男人会甘心在女性面前自打自脸的，谢俊平深吸口气，又拍拍脸，让自己尽量从宿醉的昏沉中多清醒一点，这才张开「幻影」的蝴蝶门，迈步而出。

这下子，他真的与罗南正面相对了。

通过内置耳机，莹莹的声线仿佛在脑中深处响起：「很好，人模狗样的。注意了，别摆那些臭架子，你现在的形象是一个无耻堕落，但还算直爽的花花公子。还有，要坦白一点儿，他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两人相隔大约四十米左右，谢俊平拿出学生会竞选时的风度，远远地向罗南挥了挥手，打个招呼。

谢俊平真像是回到了竞选时刻，同样是在幕僚的步步提点下，在选民面前，经营自己的形象。还好，莹莹提出的要求，并不困难，几乎就是他的本色演出了。

他注意到，前方罗南放慢了迅捷，眼睛直视过来，表情变化仍不明显，也没有回应的意思，让人难以捉摸。

谢俊平打定主意主动出击，他上前几步：「这位同学，抱歉，我想和你谈谈。」

两人的距离来到十米以内，罗南这时才点头招呼：「谢学长。」

谢俊平的心脏突地漏跳一拍，反射性地问道：「你认识我！」

莹莹不满的声音响起来：「慌何！」

几乎同一时刻，罗南答道：「24号，参加过学长主持的社团推介辅导会。」

「哦，对了，确实有这一回。」

谢俊平暗骂自己没出息，重新罗织语言，明知故问：「学弟怎么称呼？」

「罗南。」

「好吧，罗南学弟，很抱歉打扰你晨跑了。不过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是的，就是方才那件糗事，我现在不太能见光……咱们上车说？」

莹莹轻赞一声：「自嘲的语气用得不错。」

罗南想了想，没有拒绝。

罗南钻进车里，坐上副驾驶位，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看上去就是一个中规中矩的老实学生。

谢俊平见罗南比较配合，暗吁口气，也坐回车里。

按照莹莹的吩咐，他没有关车门，避免封闭空间带来的心理暗示，又从后座微型冰箱里，拿出一瓶功能饮料，递了过去：「补充一下水份吧。」

「感谢学长。」罗南始终表现得礼貌而有距离，把饮料接过，却并不打开。

莹莹的提点又加进来：「笨蛋，别绕圈子，这种人脑子快、想法多，做出误判就麻烦了。你要注意，之前还是太含糊，何糗事啊，直接说时间、地点！」

谢俊平连忙切入正题：「学弟，恕我冒昧，我想问一下，大约极其钟前，就是五点左右，你是不是在东行双体楼的自走传送带那里？」

罗南手握着冰冷的饮料瓶，简单答：「是的，学长。」

「呃，注意到我从夜店出来？」

「注意到了。」

谢俊平一拍额头，做极度懊恼状。这个地方面五分是表演，三分是发泄，还有两分是等着莹莹的指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莹莹没有让他灰心，指示不多时到来：「他没有刻意追求主动，你一问他一答，有很大可能是交际能力匮乏，但表现得并不青涩，理应对个人形象比较看重。这种人大部分情况下吃软不吃硬，但也不要直接谈财物。」

谢俊平秒懂，当即苦笑道：「学弟啊，我这当学长的，今日真丢人了。出这种事儿，我也没何可辩解的，可现在正值甚是时期……」

他把要获得荣誉协会「元老勋章」的事情点出来，随后两手合什，向罗南拜了几拜，半夸张半真心地道：

「我知道这么说不怎么地道，可是学弟你能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我这回？名声何的，倒还没何，可那枚勋章对我来说真的非常甚是重要！」

谢俊平这次的发挥绝对可以称得上是顶级，姿态放得很低不说，面上却又有那么些许花花公子式的贱格痞笑，突出了他的厚脸皮，也间接消解了些许事态的严重性，避免刺激罗南可能的贪欲，酿成更大的麻烦。

罗南则始终平静：「学长你不用这样，我不是何长舌妇，更不会在背后说人短长。」

「呃，我信得过学弟你，可是信息时代嘛，照片视频何的，不作何保险……」

「我没有拍，只是觉着那个场景比较特殊，临时画个草图留念。」

说着，罗南展开笔记本，亮起仿纸软屏，给谢俊平看他刚才的作品。

看那模糊的线条、阴影，谢俊平略微放心。

正要再说话，莹莹突然道：「把笔记本借到手。」

对面说得太快，谢俊平几乎听成了「抢」字，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谢俊平愣了两秒，才想到说辞：「学弟，整天带这么个本子，貌似不方便啊，有何特别用途吗？」

谢俊平说的是实话。罗南的活页笔记，是把软屏和传统纸张装订在一起的形制，有了软屏，传统的页面像是并没有何用。而使用传统页面的话，软屏也是个累赘。

说着，他出手，摆出好奇探究的模样。其实心里是有些战战兢兢的，生怕罗南生气，旁生枝节。

罗南倒是很坦荡，把活页笔记递到他手上：「这种笔记本，三战的时候很流行。因为在战乱时，又或者是在荒郊野外，没有无处不在的充电设施，电子产品很容易变成废料，这时候，传统的纸笔要比电子产品更可靠，而在后勤充沛时，也能够迅速提高效率，软屏能够随时移换，成本也不高。」

「咦，三战时的产品……几十年了还出吗？」

罗南微笑起来，这让他面部轮廓更加柔和：「我爷爷当年最喜欢这种笔记本，曾经一口气买了上千册，我现在用的就是其中一本。而我爷爷至少做了几百本类似的笔记，每一本都满满当当，可其中大部分，我现在都看不到了。」

「哇噢，原来是古董。」谢俊平随便翻了翻，见笔记上大部分区域还是空白，只有部分页面书写着一些公式、数字、简图，像是随手记下的，短时间内也看不出什么来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谢俊平的注意力主要还在软屏上。此时绘图软件还没退出，他划着手指，切换一个又一人的页面，顺口问道：

「软屏也是五十年前？此物绘图软件看上去挺眼生的。

「不，是我……后来买的。」

不用莹莹提醒，谢俊平都听出罗南有临时改口的迹象。

但不多时，他就被一幅幅图像吸引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在浏览模式下，谢俊平注意到很多与他之前形象类似的图画，校园里校园外都有。课堂中、大街上，甚至还有一些酒吧、夜店、派对现场的图景，一张张罗列，呈现出丰富的众生群像。

谢俊平有些发楞，作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富二代，他的基本鉴赏水平还是有一些的。

这些草图，尽管每一幅都相当潦草，有些甚至没有画出任何背景，可谢俊平对这些地方熟啊，他总能通过草图上人影线条的屈张，看明白上面描绘的究竟是何地方，何情景，何人……

呃，后一条太夸张了。他的意思是，他能从这些草图中，看到当时的情景下，那些线条轮廓所描绘人影强烈的身体语言表达。

说得玄乎一点儿，从草图上，可以注意到专注，能够看到兴奋，能够看到颓废，可以注意到癫狂……那些粗略的线条，描绘出了图像场景的氛围，描绘出了图像人群的情绪、乃至于每个人的态度。

罗南用电子笔勾勒出来的线条，分明有一种撕裂表面图景的犀利感，直指人心深藏的某部分真实。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谢俊平莫名地看出一身汗：我靠，老子难道发现了一个新毕加索？

又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份以他为模特的草图，谢俊平竟有些发愣，直到莹莹的话音把他惊醒：

「他说起笔记本和祖父话题的时候，明显比较兴奋。方才我查找资料，发现了很有趣的东西……笨蛋，再往前翻几页，你‘发呆’太长时间了，小心人家误会。」

是你和我说话的！谢俊平心里骂了莹莹上百遍，却还要提线木偶般照她的话做。

莹莹的话音继续传入：「他的祖父，名叫罗远道，曾经是个研究员，没有何值得称道的成果。可83年，也就是13年前，遭人指证，说是他三战及之后一段时间，曾远赴荒野，与游民势力合作，私下做人类活体试验……」

我日!

谢俊平划屏的手指颤了一记，或许是他心虚，总觉得罗南在盯着他看。可现在也不适合说话，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