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兄长俗了

卢罗上前一步，一把将他拦下，大怒道：「你这小小村童，是看不起我们么！」他扯扯唇角，低笑言：「想逃？来得及么？」

沈康深沉的叹了一口气，不尴不尬的笑了笑，又略微抬起头，瞥着他低声追问道：「汝甚屌，可管海乎？」

追加着道了一声「无趣」。

好个不要脸没血性的！

卢罗只觉着一口气涌上胸口，有心扯着他，更想要破口大骂。

沈康温文有礼的拱拱手，然后蓦然扬声道：「世人皆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今日流觞宴乃是文人雅会，一味追究孰优孰劣，兄长，俗了。」

卢罗瞪着眼睛看着他，这，这小子...坏到骨子里了！他转而朝着常教谕拱手俯身，正要说话，却见沈康抿着嘴笑，恍若不知，悠然上前两步，便是站在了卢罗前方半步。

这等站法，卢罗很显然不能再失了风度抢着说话，咬碎了银牙，瞧着沈康。

沈康朝着骆逋和常教谕拜了拜，缓缓的道：「小子见识过如此盛宴，也算求仁得仁，不敢再打搅贵人雅兴。」说完，他踏上身旁的青石，跨上牛背，悠然扬鞭。

「啪」

一声鞭响，老牛随着沈康轻拉的方向调转回头，只听那渐渐走远的小童，怡然自得的徐徐吟道：「风传蝶影居幽客，策野行处叠翠来。夕照迎晚伴楚赋，欲咏国香渺芬芳。偶来归去故林中，山寺钟鸣袅人烟。十二色花十二客，随风倚至簪缨侧。」

沈康说，随风飘来兰花高洁的香味，我循着香味去寻找它。夕阳伴随着辞赋，咏叹这馥郁芬芳。偶然来到熟悉的山林，山上的道观钟声响起却并没有人。我这才看见，那些「高洁」之花，「高洁」之人，都随风依附于显贵之人的身旁呢！

是大放厥词？

是挑衅寻事？

细细品过这诗作，却又觉着有一股常人难有的舒雅之气。于淡然的抒怀之中，吐露出自己的心性与感悟。

他没有半点的卖弄，只是随口说说，却是应情应景。这诗，不可说不美，不可说不妙。

如此美句，似是让所有人回到了那文人最为潇洒风流的年代。

那以文采为上的年代，那士大夫绝不受辱的年代，让人怀念，让人泪目。

沈康走了，正如他悄悄的来，他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留下的，是啪啪啪数声无言的巴掌，重重的扇在卢罗的面上，还有那些打算调笑戏谑他的人心上。

不知有多少人暗自叫了声感谢！感谢卢罗做了出头鸟，没让那巴掌落在自己面上，感谢，感谢。

身后传来江柳愖震惊的呼声：「这小子！有大才！有风骨！好脾性！」

于旁观之人看来，沈康他不屑与卢罗置气比试，却并非是认输的意思，他留下一段诗文，是潇洒也是胸襟宽广。

常教谕也是略微怔了一怔，欣喜之色溢于言表，他转头道：「王训导，去下面的村落问问，那孩子师从何处...」

卢罗媚笑着上前，扶着常教谕的手臂道：「教谕切莫被那小贼诓骗，那等诗句，岂是这小小乡野顽童能脱口而出的，相必，定是窃了哪位不出世的士人之言。」

常教谕不耐烦的道：「卢罗，你回家去吧。」

卢罗震惊的看着常教谕，浑身都凉透了，那小子三两胡言妄语，岂能当真！

「王训导，看见那小童穿着尽管质朴，却异常整洁，该是住在近边的。」

随着常教谕的话音落下，又许多的声线响起，一时间，将这流觞宴推向了最高处！人们纷纷猜测，这诗文风流的孩子，到底是谁，他的夫子，到底是谁。

这一切都像是谜一般，唯有浩然先生骆逋，淡淡的笑了笑，起身道：「启常，走。」

白启常温润一笑，起身去虚扶着浩然先生，并追问道：「先生，是要再上云极观还是去野处逛逛？」

浩然先生霍然起身身子，垂眸望着常教谕，笑道：「改日启常会带我的新弟子去县学入籍，常教谕可不要为难小儿。」

常教谕先是没在意，并迎着王训导去问沈康的来路。浩然先生自是无所谓的，回身便要走，可常教谕却反应过来了，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浩然先生，您说...」

骆逋挺挺腰背，道：「虽是我鹿鸣书院的学子，但也还是要受教谕大人照拂。」

由于「科举必由官学」的规定，即便是在书院进学，也必须要受到县学考校才能够参加科举。

「你，你说清楚。」

骆逋泯然捋须，目不斜视的道：「那是刘藏山的弟子，藏山临别之际将他交托与我，看来此子果真是有些才华值得栽培的。」他说的如此轻巧，可常教谕却有些气急败坏，这么好的学苗，又被鹿鸣书院抢先了。

一旁的卢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刘藏山...士林之中备受推崇的不仕之人，在野鸿门。

不说其他的，便是那身开国元勋的血统出身，全大明有几个？

那野小子竟然是刘藏山的弟子，竟然是，刘藏山的弟子，他何不早早说出来，现下让人丢丑，当真是可恶至极！

沈康勾着脚，在半空中荡啊荡啊，心中也浪的不得了。这次算是人品爆发了，这首诗拿得出手吧？

依着方才的那些热烈反应，应该是及格了。还是见的太少了，紧张，方才最后一句险些卡住。

「沈康。」身后方传来一道呼声，是熟悉的少年之声。

沈康渐渐地的转眸看去，正是白启常骑着马，身侧是一顶青帷帐的素净小轿。轿夫稳稳的停下来，另有弄雨前去撩开轿帘，露出一只方头锦履的鞋尖。

直到此刻，沈康才重重的舒了一口气，还好没玩儿砸。

他从牛背上滑下来，这边骆逋也下了轿，自有白启常虚扶着他的手臂。骆逋定定的望着沈康，沈康笑眉搭眼着，从容不迫的拱手俯身。

一言不发，便是作揖：「小子沈康，见过浩然先生。」

原本还有些责问之言，随着这虔诚的拜过，也就算了。

骆逋悠然的点了点头，追问道：「你...」

你了半晌，却没说出下一句，沈康不禁微微抬头，骆逋笑意更深：「果真如藏山所言，看着老实，却是顽皮的紧，需要严加管教。」

沈康赞同的点了点头，恭敬的回道：「今日来得巧合，未能带齐拜师礼。」他略微想了想，接着道：「这几日春耕，小子想帮帮家里，十日以后，小子与父兄带齐束脩再登门拜师，如此也不算坏了规矩，先生意下如何？」

他口中唤着先生，又以礼数不全而没有鲁莽的行礼，让人感觉既亲近又守礼法，这孩子不得不让人另眼相待。

白启常道：「春耕，你又能做何...须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人岂能亲自耕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