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儿无奈,只得回身出去,唤来守院子的小厮,命他去连珠阁找文珠小姐。
韩姨娘在小厨房内做晚膳,文珠见叶氏身旁得力的小厮亲自来请自己,只好跟上。
彼时天色已黑,道上陆陆续续点起了灯火。
夜风扑面的寒凉,吹得两侧明黄色灯笼摇荡如波,小厮脸上挂着似隐非隐的笑,文珠衣服被风吹得冰凉,恼恨自己出来也不披件披风。
叶氏屋子里点着灯火,明黄烛光透过白色纱窗照出来,照得纱窗莹然透亮,文珠着软底靴,轻踏上石阶,小厮为她开门,文珠迈步而入,室内灯烛环亮,夫人叶氏独自靠坐在如意八方凳上,背后是两人高的一幅泼墨天青竹雨图,当是端齐朝第一画师所画。
只是趁在这外头呜咽呼啸声之中,毫无清幽淡远之感,反令人觉得孤森幽寒,不寒而栗。
叶氏望着她微微一笑,眼皮子抬起来,如同翻了一个白眼,文莹纤细修长的身影隐在粉色纱帐之后,微微颤动。
灯烛之光跳动,室内一声不响,文珠行个简礼,打破这沉寂,声线细细:「文珠见过夫人,不知夫人唤来珠儿,所为何事?」
听她说话珠圆玉润,柔绵软滑,叶氏又是舒服,又是气恼,头畔一疼,刺溜溜的怒火便在胸臆中如野山茶似的,一路开到了嗓子眼儿。
「为了何事?」叶氏丹唇一张,声音尖细刻薄,只有酸恨:「昨儿去参祭礼,见世面了?开心吗?隔壁府上夫人小姐好相处吗?」
若是平常问话,文珠倒好回答,只是叶氏今日声色不同往日,这尖刻的声音,倒向是嗓子里隔了一枚酸杏儿似的,令她听了浑身发痒,难以承受。
「好······好相处,自然是好相处的。」文珠点头,盈盈发髻上淡金流苏浮动光辉,令叶氏心中嫉恨不已:「这簪子往日没见你戴过,何时候的事儿?」
文珠心中暗道不好,怪自己粗心大意,将玉珺随手赠的流苏步摇戴了出来,忙掩饰道:「昨儿在隔壁府上,府上小姐送的。」
叶氏心念飞快:「玉嫣那丫头仗着嫡小姐的身份,何曾瞧的上谁,万万不可能是她送的!徐氏自然眼高手低,作何会送你东西!听说昨儿参祭礼的是玉珺那个庶出?」
「是·······」文珠讷讷,不知她到底想问何。
叶氏耸着削肩冷笑:「想来你这流苏步摇是玉珺送的吧?」
文珠身影颤颤,一时不敢答话,纤指在袖子内攒紧。叶氏的声名一向糟糕,为了踩低别人,是何混账话都能说出口。
按照叶氏这张「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嘴,玉珺若是做了好事,也能被叶氏贬损,何况,叶氏并不喜欢自己,自然会不喜欢对自己好的玉珺了。
想着玉珺是个女孩子,又是没了生母养在正妻膝下的庶出,若是只因送自己一人流苏步摇便被叶氏针对,那便是自己的不好了。
何况,徐氏是出了名的大度,从前也与叶氏有龃龉,自己倒不如说是徐氏送的步摇,免得叶氏对玉珺有不好的言辞,便咬咬牙开口道:「这步摇是徐夫人送的,她说我穿着素净,衣着朴素,送根步摇给我点缀。」
叶氏闻言,眉眼骤冷,冷哼一声:「她?送你东西?还真是会做作啊。」
叶氏说着低眉,左手抚着右手五个冰凉的点着丹蔻的寸长指甲,微微冷笑:「当初她徐氏可是瞧不上我,也瞧不上文莹,每回我们去了,不是话里话外嫌我们送的礼不够档次,就是对文莹诸般挑剔,你是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得到这般赏赐?」
文珠闻言心中惴惴,只觉自己难以言对,但到底是把玉珺撇开了,文珠微笑言:「实在是没有什么的,许是我从未有过的去隔壁府上,徐夫人瞧得上我,也只因这次我们府上给他们府上的礼太贵重了。」
叶氏冷哼哼一阵,良久,那薄薄的小口才不冷不淡地吐出一句讽刺:「你竟然也能清楚咱们府上给的礼贵重?你们给了隔壁府上多少礼?无论嫡庶都给了礼,出手何等阔绰,我都觉着我们是长房,他们是二房了。」
文珠低头听她教训,并不敢分辨一言半语。
叶氏又问道:「玉珺那孩子怎么样?听说她在隔壁府上很是得宠?」
文珠低头,斟酌着回话,知道这话不好回答,只好装傻充愣:「玉珺和我也只说过一两句话,我倒瞧不出她是何样的人。只是在宴会上,爹娘都夸玉珺礼仪好,礼数没有错处。只不过,我觉着,也就那样,与文莹姐姐相比,也并不好多少。」
文珠说毕,又偷抬眼看叶氏脸色,叶氏脸颊搽粉,倒瞧不出何神色,只是听自己夸到文莹,眼神顿时由冷淡放空转为含笑温和。
文珠轻舒一口气,以为自己算是能够全身而退了,却听叶氏洋洋得意道:「那是自然,玉珺是何人?当年文暮盗取丹书铁券娶来了萧氏,陛下是看在丹书铁券的份上,免了文暮在七皇子丧葬期间娶亲的重罪,可并没有说免了萧氏的罪。只因萧氏在府里低调,文暮手段酷烈,上柔城里才没人敢说萧氏的事。如今文暮地位稳固,谁还会依稀记得,当初陛下免了文暮娶萧姨娘的罪,却没免萧氏的罪,她倚着公侯之媳的身份,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身份还是待罪之身,玉珺说起来,也不过是罪人之女。又焉能与文莹相提并论。」
文珠只觉此言令人恶心,萧氏都业已是阴间之人,叶氏却还是不放过,言语之间种种贬抑之词,令人好不恶心。
好容易等叶氏说教累了,才命文珠出去。
文珠悠悠步出,抬头只见天空漆黑一片,墨云翻涌如波,似要倾泄而下。
文珠摇摇头,将一切不悦强行压下,复又走回院子,肚子里已经很饿了。
隔壁院子里,玉琮吃得直打嗝。
玉珺道:「你不去夫人彼处吃,在我这里吃,不怕夫人知道了,说你贪吃?」


















